《北庭长安云卷舒》夏椞

3、囍

　　皇帝下旨赐婚时，时值四月中旬，正是西府海棠开得最盛时。

　　总管公公亲自送来的圣旨，给足了颜家面子。

　　婚期定在五月初五。

　　总管公公刚走，北庭易就携着三书六礼来下聘，聘礼一箱接一箱的抬进颜府。

　　父亲笑得合不拢嘴，母亲一一赏过送礼来的小厮。

　　北庭易对着父亲一辑：“岳父大人，小婿想和云舒单独说两句。”

　　“好，既然你们年轻人有话要说，我们就不在这瞎凑热闹了。”

　　没一会儿，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北庭易。

　　他上前了一步，垂眸专注地看着我：“云舒，虽然我知道你没有选择，但是我还是想问一句，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愣在原地，我反问自己：如果可以选择我还愿不愿意嫁给他？

　　好像是愿意的。

　　我想起凤栖宫外，他着一身月牙白的袍子站在那里等我，漂亮的桃花眼里缀满了星辰；我想起黄昏下他笑着说我辛苦了，眼里还藏着一些不易发现的怜惜；我想起海棠花树下他满目的温柔缱眷说自己已经认识我好久了；

　　这些都是年少时惊鸿一瞥的陆长安无法替代的寸寸柔情，如果说陆长安是我过去灰暗岁月里唯一的一模亮色，那么北庭易就是我可以预见的未来里唯一的光。

　　我抬头望着他，对上他满含期待和不安的目光，我轻声回答：“我愿意。”

　　得到肯定的答案，北庭易颤着手拥我入怀，右手轻轻抚着我的后脑勺，低声道：“云舒……云舒，我是不是终于要美梦成真了？”

　　我回抱住他，点了点头。

　　过去的十年里，我无数次想过：若我不是颜云舒就好了，我无数次痛恨命运，而此时此刻，我却万分感谢命运，幸好，幸好他是北庭易，幸好我是颜云舒。

　　时间仓促，东宫和颜府上下都忙得底朝天，喜服和凤冠都加急制作。

　　五月初五这天，上京弥漫在一片喜庆的红色中，大街小巷都挂满了红灯笼。

　　有经验的嬷嬷为我开脸，上京最好的妆娘为我上妆，身后的嬷嬷一边梳头一边念：“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几个丫鬟给我换上层层叠叠的如火嫁衣，戴上镶满珠翠的凤冠，最后盖上盖头。

　　梳妆完毕，府外也正好响起锣鼓声。

　　喜娘满脸喜气：“新郎官来了！”

　　被人搀扶着走到颜府门口，父亲把我的手交给北庭易，北庭易牵过我，轻声道：“云舒，我来接你回家。”

　　一句话就逼出了我的眼泪。

　　他扶着我，将我送进花轿。

　　待我坐稳，他才翻身上马，花轿被稳稳抬起，锣鼓声落满了大街小巷。

　　迎亲队伍在东宫门前停下，出轿小娘搀我下轿，接过喜娘递过来的彩球绸带，北庭易执着另一端引着我进门，跨过火盆，行过繁缛的拜堂仪式，两个小儇捧龙凤花烛导行，送入洞房。

　　北庭易和我端坐在床沿，他用秤杆挑起我的盖头，喜婆又说了几句喜庆话才出去。

　　北庭易爱怜地拨开我耳畔的碎发：“你先休息会，我出去敬酒，”又指了指桌上的饭菜：“饿了就先吃着，不必等我。”最后在我的唇上轻啄了一口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开。

　　烛光摇曳，黄铜镜里的我妆容精致，喜气披了满身。

　　门外宾客喧哗，吉祥话和祝福撒满了东宫。

　　我招来丫鬟摘掉沉重的凤冠，训练有素的丫鬟手脚麻利地摘下满头的珠翠，行礼后退出了房间。

　　我坐在梳妆镜前没有动，我有些恍惚，从我来上京起，一切都太过顺利。

　　太子妃啊，天下多少女子艳羡的位置，我离我的人生目标也仅差一步之遥。

　　我忽然在想史官们会怎样写我，后人又该如何评价我。

　　他们或许会写：颜氏女颜云舒，一生顺遂，与太子琴瑟和鸣，佳偶早成。

　　又或者会写：颜氏女颜云舒，家族质子，一生受锢，一生凄凉。

　　“在想什么？”

　　北庭易的声音唤回了我的神。

　　我回头望着他：“在想着是不是梦，如果是梦，我愿就此沉睡。”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这不是梦，云舒，那些日子已经彻底过去了，从今往后有我为你遮风挡雨，我给你一个真正的家。”

　　我仰着头望着他笑，他亦然。

　　我们就这样对望着，望着对方眼瞳中的自己。

　　江南的绵绵细雨好像停了。

　　第二日，我们一起去面圣，我们肩并肩跪在地上齐声说：“给父皇请安。”

　　龙椅上的天子笑眯眯地赏了好些东西。

　　我这才注意到就连皇宫也是一片喜色，好像整个上京都在为这场婚事感到高兴。

　　凤栖宫里，皇后捏着丝帕笑得合不拢嘴，她拉着我的手：“本宫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你甚合眼缘，往后就是一家人了，阿易若待你不好，你尽管来这告状，本宫自会好好收拾他。”

　　我连忙摇头：“殿下待我极好。”

　　皇后拉过北庭易的手，将我们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以后的路还是要你们二人慢慢走，相互扶持，相互理解，”她叹了口气又继续道：“一辈子很长的，到时候你们就懂了。”

　　北庭易把我搂进怀中，笑着道：“母后放心，以后的路我们会拉紧彼此的手好好走的。”
　　皇后看着我们相交叠的手低喃：“到底是少年人啊。”

　　我望着她的神情，竟读出了悲切和怜悯，充满了欲说还休的无奈与无力。

　　回去的路上我们没有乘轿，而是选择走回东宫，而这一次他紧紧地牵着我的手，我再一次涌现出了就这样跟他白头偕老的想法，但这一次我要贪心些，我想他一直牵着我的手不放。

　　一进东宫下人们整齐地跪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我回头惊讶地望着北庭易，他含着笑示意我叫起。

　　收到他的鼓励，我看着跪了满院的下人：“起来吧。”

　　为首的太监上前几步：“奴才苏折是东宫的总管太监，昨日匆忙未能向太子妃娘娘请安，望娘娘宽谅。”

　　“苏公公言重了。”我回头示意湘儿一一打赏下人。

　　一直没出声的北庭易突然开口道：“往后太子妃的命令和我的命令无异。”

　　“是。”训练有素的下人齐声回答。

　　“走吧。”北庭易再度牵起我的手。

　　“阿易哥哥！”一声属于少女娇俏的声音唤道。

　　我回头望去来人是一个充满异域特色的少女。

　　“阿离？你什么时候进京的？”北庭易对她的出现甚是意外。

　　少女笑着看着我们相握的手：“我听说你娶了个仙女，实在是好奇，特地和爹爹来贺喜的。”

　　北庭易笑了笑，提起我们相握的手向她介绍：“这就是我的太子妃颜云舒”，又向我介绍：“这是长欢郡主沐离，西域王的掌上明珠。”

　　一身碧绿色纱裙的少女笑嘻嘻地望着我：“果然名不虚传，阿易哥哥你也太好命了吧，娶了这么个神仙似的美女姐姐回家。”

　　我淡笑着回：“郡主过誉了。”

　　“西域王去看父皇你不跟着一起去？”

　　沐离过来抱着北庭易的手臂，笑道：“阿易哥哥你这是在赶我走？”

　　北庭易看着我无奈的笑，我回以一笑。

　　“苏公公，备些糕点和茶水，”我顿了一下看向北庭易“平时客人来访都去哪里喝茶聊天？”

　　还不等北庭易回答我沐离先答到：“当然是北苑啦，一年四季都开满了花，多好看啊。”

　　“苏折，糕点和茶水都拿去北苑吧，另外备一些羊奶。”

　　“嗯？许久不见阿易哥哥还记得我喝不惯茶呀。”

　　话是跟北庭易说的，但沐离却一直看着我，我迎着她的目光对她施以一笑。

　　“殿下，礼服有些厚重，臣妾先回房换一身衣裳，你跟郡主且先移步北苑。”

　　北庭易点了点头。

　　离开他们一段距离后湘儿犹豫着开口：“娘娘，这个长欢郡主不简单。”

　　“我嫁的人是太子，三宫六院在所难免，只要我是太子妃，他娶多少个我都可以不在乎。”

　　“是，湘儿受教了。”

　　我抬头望着朱砂色的宫墙：“东宫这么大，又何故担心容不下红颜绿萝。”

　　我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当上太子妃算不得什么本事，坐得稳才叫本事。

　　我忽然开始思念江南的雨。

　　傍晚时宫里来消息：西域王远道而来，特设宴款待。

　　我们到时宾客到了一半，见我们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北庭易径直走向父亲，伸手扶他起来，我也快步上前扶起母亲。

　　“云舒在上京呆的时日不长，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殿下见谅。”

　　北庭易侧头拉过我的手：“云舒的一切我都很喜欢，说起来还要感谢岳父岳母教导有方，培养了这么个优秀的女儿。”

　　我适时回以一个略含羞色的笑容。

　　“皇上、皇后娘娘、西域王到！”

　　“参见皇上、皇后娘娘、西域王。”

　　“都起来吧。”

　　北庭易牵着我在高座正下方的位置落座，沐离则回到了西域王的身边，从我的身旁过去时她对着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回了她一个礼貌的笑容便不再看她。
　　待菜上齐了后西域王端起酒杯：“本王敬皇上一杯。”
　　皇上也端起了酒杯。

　　饮尽了杯中的酒液西域王接着道：“上京之行计划许久了，无奈一直有事牵绊，没想到竟晚了一步。”西域王的神色显露出遗憾与惋惜。

　　“此话怎讲？”

　　西域王放下酒杯，正色道：“阿易与阿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王本想撮合一下的，没想到竟慢了一步，阿易已有了太子妃，本想就罢的，但阿离哭着说不介意做侧妃，本王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实在不忍心拒绝。”

　　话音一落大殿里陷入一片死寂。

　　我的手抖了抖，手里的象箸险些落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