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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见 ...

  •   侍女低声唤我,我才堪堪回神。

      我的视线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会抚琴的人。

      他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向我解释:“家姊的诞辰要到了,平素又喜欢抚琴,听闻碎玉楼有一把好琴,便特地寻来。”

      我攥紧了手里的手帕:“既然如此,这把琴给你吧。”

      “不用,就当是那杯茶的谢礼了。”

      我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身边的侍女制止了,她馋着我的胳膊微微用力,眼神向我示意,提醒我莫要逾矩。

      少年人的心思哪里藏得住啊,我的心思被看的明明白白。

      我自嘲地笑了笑,向他行礼道谢,便随着碎玉楼送琴的伙计一起离开了。

      临上船前我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他一眼,还是那一袭黑衣,那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此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能见到。

      回到府中,还没一盏茶的功夫就被祖母叫到她的屋内。

      香炉里的香烟袅袅升起,屋内香气浮动,安神香的香味弥漫在周围,我却满心忐忑。

      祖母气定神闲地呷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问我:“你喜欢那少年郎?”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保持着沉默。

      我身边伺候的人都是祖母的心腹,我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一字不落的传入祖母的耳朵。

      见我不回答,祖母放下茶盏,举手投足尽显贵气,她垂眸看我,不怒自威。

      我缓身跪下:“是,祖母恕罪。”

      “用不着我恕罪,你跟他根本没可能,除非他愿意跟你做苦命鸳鸯。”

      “云舒明白。”

      “槿娘,你别怪祖母心硬,你生在颜家,这就是你的命,撇开颜家不谈,你母亲程家,这几年程家的日子不好过,你母亲亦然。”

      这段往事其实我已经记得不甚清晰了,往后再想起也只是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傻得可笑。

      不要做没有意义的事,这是我学到的第一个道理。

      临上马车前,祖母拉着我的手,她已经不复从前那么神采奕奕、凛若冰霜了,岁月为她添上了一些温和和慈祥。

      她说:“槿娘,就这么走下去吧,不要回头。”

      我笑了笑说:“祖母,我也没有回头路可走啊。”

      前面哪怕是万丈高山我也只能踏平它。

      我忘记了那天我跳舞时太子的表情了,我只知道那一舞之后,颜云舒这三个字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甚至给我冠上惊鸿仙子的称号,说我艳冠京城,十个醉欢楼的花魁都不敌我的风姿。

      对于这些夸张的夸赞我简直哭笑不得。

      也多亏了这些传闻和皇后娘娘的玉如意,这几日颜府的门槛都快被京城的贵女们踏破了。

      一部分是对我充满了好奇,都想来看看这惊鸿仙子是否真的艳冠京城,至于另外一大部分只是为了与我交好,我回来的目的众目昭彰。

      相比之下颜云卿的日子就没有那么好过了。

      游船会那日,沈太傅家的嫡女当众讥讽颜云卿:“有点才情又如何,庶出的终究是庶出的,比出生比不过,连最引以为傲的才情在人家面前也是三脚猫功夫,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不好受吧。”

      说完她就过来挽着我的手:“论才情、论相貌、论出生,怎么看都是云舒姐姐最出挑,我看这京城第一才女的位置是不是该换人了?”

      我拨开她的手,半是玩笑半是警告的说:“不管是庶出还是嫡出都是颜家的女儿,无论打谁的脸都是在打颜家的脸。”

      满脸难堪的颜云卿望着我一脸的难以置信,她似乎没想到我会帮她说话。

      游船会那日不欢而散后,颜府清净了好几日。

      皇后召我进宫时我正在书房里练字,被推门声惊到,手上一颤,一道突兀的墨迹洇在纸上。

      湘儿急忙跪下:“小姐对不起,奴婢冒失了。”

      我放下湖笔让她起身:“什么事?”

      “宫里来信,皇后娘娘召您进宫。”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好,你叫阿碧她们进来给我梳妆。”

      凤栖宫外,一道月白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湘儿扶着我走近,我这才看清是太子——北庭易。

      我俯身行礼,他微笑着让我起身。

      清朗俊逸又温和有礼。

      “进去吧。”

      我点了点头,随着他进去。

      一进屋,皇后娘娘坐在凤椅上,手里握着卷书。

      我福身行礼。

      皇后抬手让我起来,满面笑意地看着我:“本宫特地吩咐御膳房江南的糕点师傅做了几道江南的糕点,不知道跟江南的一不一样。”

      我受宠若惊:“谢皇后娘娘厚爱。”

      “无妨,你这丫头本宫喜欢得紧,不过应该也不止本宫喜欢,京城里这么多大家闺秀,本宫还是第一次见阿易对谁这么上心。”

      我侧头望向北庭易。

      他无奈地唤了一声:“母后。”耳根泛着可疑的红晕。

      三人在圆桌旁坐下,荷花酥的清香散在周围。

      “说起来,本宫与你祖母有过几面之缘,你祖母确实是个人物,治家理事很有一套。”

      “祖父去得早,祖母一人撑着颜家把父亲抚养长大,没有祖母就没有今天的颜家,臣女一直很敬佩她。”

      聊了几句后皇后借口身体抱恙,留我和北庭易独处。

      我们聊得很畅快,从江南聊到上京,从古人聊到今夕。

      我跟他说江南的云、江南的雨。

      他跟我说幼时严厉的太子太保和宫里的趣闻轶事。

      直到日落黄昏他才送我出宫。

      日暮斜阳,他走在我的身侧,我突然觉得就这样跟他把这一生过完也挺好的,不必两情相悦,就这样相敬如宾一直到死。

      临上马车,他叫住我:“云舒,你辛苦了。”

      我停下脚步,一脸诧异地看着他:“嗯?”

      “在江南的那些日日夜夜,你辛苦了。”

      原来,他都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字字句句都落在我的心上,引得一阵酥麻。

      书中写到:这凡尘俗世中总有一个人是为你而来的。

      我就是那个为北庭易而来的人,为他而生,为他而活。

      我莞尔:“不辛苦,只要殿下欢喜,一切都值得。”

      闻言,北庭易也笑了,这个笑容太过惊艳,惊艳到因风而落的树叶都为他停了一瞬。

      他抬手将一块玉佩放在我的手里,一瞬不瞬地望着我,目光缱眷温柔:“初见那日就想给你了,可惜没有好的时机。”

      手里的玉佩烫得我想缩手,我强撑着礼貌道谢。

      “就当是那支惊鸿舞的谢礼。”

      类似的话我好像听过。

      “今日时辰不早了,我改日再去相国府登门拜访。”

      我点了点头转身上轿子。

      回府的路上我仍未回过神,太子突然的亲昵让我无法适从。

      湘儿也是纠结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太子殿下是不是喜欢您?”

      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我不知道。”

      我刚进家门管家就迎上来:“大小姐,夫人吩咐让您回来了先去她屋里一趟。”

      我点头说知道了。

      母亲的院子里,母亲正在侍弄她的那些花花草草,见我进门一边净手一边问我:“皇后找你什么事?”

      “无要紧事,就是召我去闲聊。”

      闻言她冷哼了一声:“恐怕没这么简单。”

      我把白天的事简单复述,包括与太子告别时他说的那些话。

      母亲在贵妃椅上坐下,她对我说:“云舒,从你回到上京,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很满意,唯有一件事我要特别提醒你,莫要爱上太子,逢场作戏罢了,千万莫要动真心,一旦动了真心你就输了。”

      我默了默才应声。

      两日后的午后,太子来了相国府。

      他先是去了父亲的书房,没一会儿管家过来寻我,说是太子带了些好茶登门拜访,又听闻我精通茶艺,想要寻我去泡上一壶。

      我到时父亲正和北庭易聊得眉开眼笑,侍女已经摆好了茶案,茶具齐全。

      我行礼落座,微微挽起袖子开始泡茶,北庭易停下交谈,专心看我泡茶。

      片刻后,我将茶杯轻轻推至北庭易手边。

      他端起茶杯,修长白皙的手指与天青色的茶杯相衬相映。

      他先是嗅了嗅再呷了一口,细细品了品才开口赞叹道:“茶味又嫩又香,果真不负盛名。”

      “殿下谬赞,臣女不过是借了东风之力罢了,是这上等的竹叶青本就香郁味醇、香如幽兰。”

      父亲用赞赏的目光望了我一眼。

      我回以一笑。

      父亲杯里的茶还没喝完,便笑着同北庭易道:“后花园里开了些西府海棠,虽不及宫中的大气秀雅倒也自有小家碧玉的清丽,殿下若是不嫌就让小女带您去看看。”

      北庭易欣然同意。

      走出父亲的书房,北庭易低头望了望我的腰间,随即低头浅笑。

      上次告别时他赠与我的玉佩如今正挂在我的腰间。

      我的脸颊有些发烫,没由来的有些羞怯。

      这段小插曲后两日缄默不言。

      似乎这样的沉默让两人有些尴尬,北庭易主动开口道:“其实很早之前我就记住你了。”

      我抬头望他:“嗯?”

      他侧头看着我,轻笑了一声:“那时你才五岁,不记得了也是情理之中。”

      “那时正碰上春夜宴,颜相带你入宫,席间你哭闹着要去看御花园池塘里的鱼,父皇看不下去便叫我带你去看。”

      说到这北庭易低笑了几声又接着说:“谁知,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根本就不是想去看鱼,而是想吃桂花糖,可惜颜相不许。”

      “得知真相我哭笑不得,见你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实在是狠不下心,只好命人送一碟桂花糖过来。”

      得知这段往事的我也是哭笑不得。

      轻咳一声开口道:“年幼无知,殿下海涵。”

      “那时你一口一个易哥哥,奶声奶气的,可爱得紧。”

      这下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北庭易失笑,带有些安慰的意味:“不必羞色,那时年幼,做出这些倒也寻常。”

      北庭易敛回了笑意,正色道:“那以后你就消失了,一年后我才得知你去了江南,后来我一直留意你在江南的动向。”

      “云舒,这段时日你才认识的我,而我,已经认识你许久了。”

      寥寥几句话,让我的脑子炸开了锅。

      见我瞠目结舌,瞪大一双眼睛望着他。

      北庭易轻笑了几声,抬手摸了摸我的头:“莫怕,我不是变态,不该了解的我都不了解,未曾越礼。”

      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我脸上的惊讶之色变成了羞色,脸颊和耳根绯红一片。

      难怪上次他语有暗指地说我辛苦,现在想来我在江南的那些往事他都曾听过,只是不知究竟知道多少。

      我抬头与他对视,他的目光温和坦然,眼底皆是藏不住的笑意,没有丝毫探究的意味。

      我稍稍放下了心。

      颜家要把我送进东宫做太子妃的心思昭然若揭,没有掩饰的必要,却又揣测不清他主动提起这些事的目的,不敢鲁莽开口。

      最后北庭易又摸了摸我的头,对我温柔一笑:“吓着你了罢,是我唐突了,我还有事,就不亲自与颜相告别了。”

      我示意随行的侍卫送北庭易出府,福身同他告别。

      ——————

      是个阴雨绵绵的天气,让我想起了江南的雨。

      前几天南境大捷,陆老将军班师回朝,天子设宴邀朝中重臣及家眷共同庆祝。

      许是父亲觉得太子妃之位非我莫属,这一次他没有带颜云卿。

      将将行至大殿门口,就见一身戎装的一群人从另一端走近。

      母亲压低声音告诉我:“为首的便是陆老将军。”

      身披金甲、神采奕奕眉目间尽是严肃和冷锐,周身气场肃杀,倒是和我想象的铁血将军丝毫不差。

      母亲感叹一声:“后面那个就是陆家嫡子——陆长安,少年成才,十五岁就被封了少将军。”

      我望着那熟悉的披着黑披风的少年心跳如雷。

      雨幕之下,眼前这一幕与在江南的那一幕重叠。

      是他。

      只是他的眉眼更锋利了,青丝用金冠高高束起,剑眉星目,意气风发。

      待走近,陆长安看见我也是一愣。只消片刻他就恢复了往常神色。

      烛光摇曳,歌舞平升,舞女身上脂粉的香味随着舞动弥漫开来,浓烈的香味熏得我头疼,强端着笑意在母亲身边端坐着。

      看出我的不适,母亲让我出去透透气。

      我携着湘儿往外走,大殿的前面是一小片池塘,河面上漂着荷叶,沿岸种了一排的西府海棠。

      假山旁立了一道人影,是陆长安,我回身想避开,但又忽然想到遮遮掩掩反而显得心虚,不免惹得太子猜疑,于是迎上去隔了些距离向他行礼问好。

      他见来人是我微微一愕,很快回神,面无多余的表情淡淡回礼。

      他望着池塘面无表情开口道:“没想到,你就是相府嫡女。”

      我淡笑着回:“我也没想到你就是陆小将军。”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我回头望去。

      是太子,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袍子,面冠如玉,端得一身的明月风清。

      我蹲身欲要行礼,他摆了摆手:“没有旁人,不必多礼了。”

      我点点头对他笑。

      他看了眼陆长安又看向我:“你们认识?”

      我浅笑着开口:“在江南时有过几面之缘。”

      北庭易点了点头:“多亏了你的妙思,江东饥荒的事已经处理妥当,父皇正找你,许是有赏。”

      “臣女只是尽了绵薄之力而已。”

      “就当父皇是为江东百姓谢你吧。”

      许久不出声地陆长安开口道:“既然殿下和颜小姐还有事,长安就不多打扰了。”

      北庭易颔首,望着陆长安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我的心里有些发慌,温声道:“殿下,我们也赶快过去吧,别让陛下等。”

      大殿里,舞女皆已退下,只剩下乐班子还在奏乐。

      我和北庭易一齐行礼,金銮宝座上的皇帝携着笑意叫起:“真是赶巧了,方才才聊到你们。”

      北庭易饶有兴趣地问:“哦?聊我们什么了?”

      皇后用帕子掩着嘴角笑了两声:“说你们俩呀,郎才女貌,般配的很。”

      北庭易无措地侧头看我,看到我红了脸,无奈地开口:“快别拿儿臣寻开心了。”

      话音一落,惹得高座上的两人一阵笑。

      换来北庭易更加怨念的目光,不止我的脸,北庭易的耳根也红了个彻底,两人强压着笑意赏了我几样奇珍异宝。

      回到颜府,母亲拉着我的手同我说:“云舒,你可知为何你祖母、父亲一定要一个颜家女做皇后。”

      “女儿拙见,为稳颜家根基,怕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登基折了颜家的势力?”

      母亲轻轻摇了摇头:“不止如此,颜家也勉强算半个京畿世家,上一辈走错了路,到了这一辈人丁稀薄,若想跻身四大世家之列,那就必须出个皇后。”

      “云舒,你背负着颜家的荣耀,同样也背负着程家的荣耀。”说完她叹了口气,又接着说:“你舅舅什么样你也是清楚的,程家不能就这么没落,程家的男儿哪一个不是精忠卫国,世世代代多少男儿在北疆抛头颅洒热血,若是在这一代没落,我也无颜泉下去见程家列祖列宗。”

      所以父亲明明厌弃母亲却也为颜家的前途、为自己的前途娶了母亲。

      权势致不致死我不知道,但权势的确让人越来越贪婪,有了实权又想掌大权,掌了大权又贪求家族百年不倒、万年长青。

      “云舒,我知道你过得很辛苦,别恨我们。”

      “女儿不恨,命运如此,女儿认命。”

      恨什么呢?又有什么可恨的。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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