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异闻录》八一山第一闲人

8、2、时光倒流吧 舞会结束了

　　舞会结束了，阿诺强撑着疲倦的身体到了人们见不到的地方才敢放松下来喘气。那张银白的狐皮突然滑落地上，幻化成人形。
　　“银，不要随便出来。”阿诺想要去拉住银，可是已经没有力气了，只好无力地靠在墙壁上。
　　“你为什么要应酬那些没用的贵公子，他们只知道寻欢作乐，哪懂得你的心酸！”银不满意阿诺对罗伯特的态度，继续说道，“来，我背你回去！”
　　银蹲下来，阿诺推开他，笑了笑。
　　“真是的！你就不能乖乖听我一次吗？”银干脆走过来，把阿诺打横抱起来。
　　阿诺吃惊不小，忽然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说：“你听到了吗？”
　　银点点头，抱紧阿诺，谨慎地朝前走去。阿诺也没有再挣扎，让银抱着直到店铺。

　　到了店铺，两人都落了座，却仍然没有把门关上。阿诺稍稍提高了声音道：“出来吧！先生！”
　　话音刚落，果然见一个体型圆滚的男人嗫嚅地走了进来，他怯生生地说道：“您早就知道了？”
　　阿诺点燃烛台，也没有多说，就道：“您是中国人吧，跟了这么远必定有难言之隐吧！”
　　那人用眼睛瞟了瞟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银调皮地蹲到椅子上道：“你担心什么？我把你当恩人来谢都来不及呢！多亏了你，阿诺才肯乖乖听我的话！”
　　那人不明白银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知道可以相信银了，又道：“这位小姐，如果我没有猜错，您就是孟依依的后人吧。”
　　烛影幢幢，阿诺的手抖了抖又立马恢复常态，她带着一贯的笑容，打量着眼前三十来岁的男人说道：“先生，您认识孟依依？”
　　来人呵呵一笑，声音奸细，道：“小姐是不是觉得我太年轻了，不应该认识孟依依？也难怪，按年龄算，孟依依老了您许多！多么好的人啊，在这个世界上我没见过比她更好的人了！可是……”他突然眼光一黯，神色悲伤道，“她还是离开了！”
　　“先生，您还是没有说为什么会认识孟依依！”阿诺指出他并未说到事情的中心。
　　“啊，虽然皮囊年轻，不过，人老了就是老了！”他笑说，“孟小姐曾经救过我的命，用她的血！”
　　阿诺和银都怔住了，他们都明白这代表什么——喝了她的血……喝了香血……如果这个秘密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银首先想到这一层，跳过来，目露凶光，十个指头忽然间长出长长的指甲，狠狠地掐在这个陌生人的脖子上。陌生男人死命挣扎，双手扑腾不停。
　　“银，放手！”阿诺喝道。
　　“不行，他不能活下来，要是他泄露了秘密，阿诺，阿诺，你会有危险的！”银又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我以主人的身份命令你放手！”阿诺见那人双眼通红，脸色呈酱紫色，急忙道。
　　银只好放手。
　　“咳咳咳……果然不出我所料，咳咳咳……看见小姐的时候就觉得像依依了，咳咳咳……”男人半蹲着，不停的喘气。
　　“我警告你不要随便乱说，要不然到时候不管是谁求情都没用！”银威胁说。
　　“我根本就没必要揭露小姐的身份，因为……我自己也是个太监！”男人脸上透露着难以抑制的悲伤。
　　“你到底是谁？”阿诺警惕地望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你可以为了所爱付出到什么样的地步？”我时常这样问我自己。
　　在兰儿要进宫的前一天晚上，我又一次问我自己，我爱她，为她付出，彻彻底底地甘心情愿……兰儿想要的那么多，我给不起，她要进宫，她说宫里有她想要的，那么，我决定陪她进宫，只是不再以邻家大哥的身份，而是以……
　　你若是问我做了太监后不后悔，我无法回答。兰儿刚进宫，我就净了身，经过层层筛选和严酷的培训，终于得进宫廷。可是，兰儿那个时候因为宫廷斗争被调去了辛者库，几经周折，我联系到了兰儿，在那段最艰苦的岁月，我陪她一起走过，那要算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光了。在残酷的宫廷环境中要求得生存，只有寻找最有利的同盟者，我为她穿针引线，找来了奕?，我亲自把她送上奕?的床；又为她和孱弱的皇帝制造机会，亲自把她送上龙床。你不要问我是什么感受，对于爱情来说，其他什么感受都不重要。
　　兰儿很聪明，我从小就知道，所以当她杀掉摄政大臣的时候，我没有感到惊讶；当她除掉奕?的时候，我也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了；当她垂帘听政的时候，我更加觉得是理所当然；还有后来的李莲英，他的死根本就是一开始注定了的。直到，直到，她说……“吴言哥哥，你能不能为我死呢？”我已经为她付出到了这个地步，我还能说什么呢？难道拒绝吗？感情就是这么可笑，你付出的越多就越难收回，所以我没有拒绝，我按照她的心愿喝下了鸩酒，在我们两人最开始的地方。
　　如果没有孟依依，我想我一辈子都无法自拔。是她可怜我的痴心，是她用刀割开手腕，给我饮了那无比珍贵的“香血”，是她让我获得新生。
　　故事本该就此结束，我的生命也有了新的开始，虽然不是皆大欢喜，但也差强人意。可是，突然失去目标的我开始变得无所适从，这么些年我都干了些什么？！我尽心尽力地为一个人付出，结果又得到了什么？我漫无目的地行走，却不知不觉又到了熟悉的紫禁城，仿佛又闻到了熟悉的兰花香。可是，这一次更让我惊讶的是我又碰到了孟依依，她看着我宽容地笑了。她说：“原来人真的是这么执着的，为什么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就是不死心呢？”我也笑笑，告诉她我也在寻找这个答案。
　　其实，在进入紫禁城的时候我就不再是我了，兰儿也不再是兰儿了。只是感情就是这么奇怪，像一坛尘封的老酒，一旦酝酿了，就永远流不干，即使酒没了，那陈年的香醇也会包围你，你无处可藏的。
　　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我又见到了兰儿，她老了许多，而相比我却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她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都淡淡地答了，她留我在宫廷里住下，我拒绝了她的情意，却逃脱不了她的权力。她早就怀疑我了，她发现我是唯一一个喝过“香血”的人。
　　我就这样住在深宫里，无法知道依依怎么样了，后来清王朝如人们预料地一样没落了，而我也成了丧家之犬一般四处逃窜。这时，我才发现，故事到这里才是真正开始……

　　“孟氏一族是不会救萍水相逢的人的，你到底是怎么样认识她的？”听完陌生男人长长的故事，阿诺还是有所怀疑。
　　“小姐，您真爱发问。您知道吗，虽然您和依依长得很像，但我还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因为你的笑容就如沙漠里的海市蜃楼，而依依的笑容则像雪山之巅的绽放的千年雪莲。是的，她是很冷漠，绝对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但是，世界上没有人能过得了一个‘情’字，她也不例外。我记得那一年她刚来宫里，第一次见兰儿的时候，众人都高呼‘老佛爷’，然后跪拜，唯独她一人不呼不拜。”
　　“吾孟氏一族，惟天地可拜，惟始皇可恨，宇宙之内，万物于吾皆同，吾于万物无异！”
　　“是啊，小姐，当时依依就是这样讲的。她对兰儿说，既然天下之人见你都需跪拜，而我又天生不跪拜任何人，那么我们还是不要见面罢，以免触犯了对方的原则。”
　　“哼！可笑的退让，她以为这样就能结束一切？”阿诺的声音里充满了蔑视。
　　“依依是陪着一个书生进宫的，那个书生天天游说兰儿进行改革，说要民主，要科学……呵呵，我不懂，兰儿不懂，依依也不懂，但是那个书生真是有毅力啊，他从来都不怀疑自己的理想，不改初衷，势要兰儿点头为止。”
　　“那个书生叫什么？”
　　“樊之用。据说后来改革失败，他逃亡去了国外。”
　　“没出息的家伙！”阿诺少有的憎恶口吻。
　　“小姐！”那人用一种打量的目光在阿诺身上逡巡，银紧张地挡在阿诺面前，那人露出一个深不可测的笑容，道，“我虽然对孟氏一族知之不深，但好歹也喝过香血，总算有些渊源。当年依依说她违反祖训走出深山，已经是大逆不道，那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小姐你漂洋过海，甘犯天下之大不讳呢？当然您不会告诉我，而我也并不在乎，或许我可以猜测从孟依依之后，你们孟氏一族的命运就改变了。这就是您待在伦敦的原因吧。”
　　“先生，不要说我了，还是说说孟依依和那个书生吧！”
　　“哦，你看，我又糊涂了。那个书生，那真是一个俊俏的书生啊，虽然不是生在帝王之家，却丰姿俊秀，颇具龙凤之态。对治国论道可说是字字珠玑、条条有理，皇上很喜欢他，我想如果他不是保皇派，兰儿应该也会很喜欢他的。我不知道依依什么原因跟他上京，我猜想大概是他那一腔热情，那样为家为国无怨无悔的痴情，纵使是陌路也能被感染三分。依依爱上他了，我断定！你要问我怎么看出来的，只有曾经真爱过的人，才能理解那份炽热的情谊。”
　　“宫廷里来了几个洋画师，兰儿很喜欢，叫他们替她画画。有一天，她正在叫人画像，依依突然冲了过来，侍卫都没能拦住。依依不管三七二十一咆哮道：‘你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他犯了什么罪？’兰儿说：‘蛊惑人心，妖言惑众，按罪当诛！哀家这样已经是宽大仁慈了。’依依还要争辩，却被一拥而上的侍卫团团包围，兰儿一声令下，众人举枪来刺，招招毙命。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依依已经渐渐处于下风。她被银□□中，血溅凉亭，西洋画师画的兰儿的画像也蒙上一层亮晶晶的鲜血。可是，奇怪的事情就在这时发生了，那血并没有玷污画布，而是慢慢地渗进去，慢慢的……直至看不出一点痕迹！兰儿很是吃惊，又盯着那画看了许久，画像上的兰儿像活了一般，脸上的皱纹一条条地退去，皮肤也越来越有光泽，明眸皓齿的样子，就如她刚进宫的时候。”
　　“兰儿发现了香血的秘密，她放了樊之用，用来暂时安抚依依。我知道依依是个好人，也被她的痴心感动，便暗中通知依依叫他们快些离开宫廷，以免惹来杀身之祸。依依后来约我一见，她很感谢我给她通风报信，叫我不要为她担心，因为她身上流着的香血如果不是自愿给别人喝的，那么喝的那个人就如饮鸩酒，必死无疑。她还劝我早日离开兰儿，她说：‘像她那种女人眼里只有自己，你早晚会被她踩在脚底下。’”
　　“我当时不以为然，不过很快就证实了依依的说法。兰儿告诉我改革失败了，她说：‘我需要一个人来为我挡风挡雨，这么多年来，都是你，我希望这一次，仍然是你。吴言哥哥，你能不能为我最后一次？’”

　　在感情里，一些人注定死在另一些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