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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名字 阿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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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不叫行观,她也不是阿靓。
他的家就在那片漫无边际的大林子深处,小时候贪玩,他总爱在大人们走神的时候溜出来,对着清澈的湖水照照自己的模样,再追赶追赶小兔子小山羊,然后躺在草地上看看日落,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见到她的时候,他正在作势欺负小山羊,揪着它的两个角转来转去,害它不停地咩咩叫。
就听到一个小姑娘清脆的嗓音在喊:“不要!快放开它!”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父母亲戚以外的人,一时有点呆滞。她穿着一身浅蓝的衣裳,辫子上扎着两个小蝴蝶,随着她的跑动一闪一闪,非常可爱。他的家族里并没有这样漂亮干净的小姑娘,他不自觉地看着她,又往前迈了一大步,在小姑娘的惊呼声里,一头栽进了猎户的陷阱。
一直到她把他费力地揪了出来,幸好那个陷阱并不深,她清脆的笑声几乎不曾停歇。
他赤眉红眼地看着她,第一次觉得手脚都摆不对地方,局促地站着,直到她收敛了笑声,步履无声地走过来。
她突然抬手摸了摸他泛红的脸颊,认真地歪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啊?”
又指了指自个儿的鼻头,淘气地说,“我是大娘捡回来的,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丫头。”
他偷偷地在心里念,丫头丫头丫头,觉得这真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名字。
再见到她是个月圆之夜,那天他不知怎的,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索性起身又往林子外走去,想着趁着夜半无人的时候,一头扎到池子里痛快痛快。
李白说,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他的师父教导给他了,但他一直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景象。
直到看到她。
她身边拖着大篮子,正认真地在石头上捣衣,有时候臂膀没力了,就脱掉鞋子光着小脚踩上去,用力踩踩踩,一边又发出那种好听的笑声,像是把这个苦累活当做是游戏。
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全身,都沐浴在皎洁的月光里。
他不由地喃喃出声:“丫头……”
偏巧她的耳朵很尖,立刻抬头四处张望,眼睛滴溜溜的转,一点也不害怕的问:“谁在叫我?”
他就从暗处走了出来,带着再见到她的莫名喜悦,一直走到她面前才停下来。
可是她已经不记得他,却也不胆怯。仰着乌溜溜的眼珠,问他:“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说:“你告诉过我。”
她就嘻嘻笑:“真的啊?我还告诉过小树小鸟小云朵呢,是他们告诉你的呀?”分明不信。
他也不解释,笨拙地挤在她身边,索性挽起袖子帮她洗衣服。
丫头捶捶他结实的小胳膊,又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想帮我,那总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啊。”
他还真的犯了愁,认真地望着她细腻皎白的脸,说:“我们家族姓白,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我还没有名字,要到满15了才能取正名呢?”
丫头摇头晃脑,很是不以为然:“什么怪习惯啊,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了。你叫……叫……叫行观好不好?”
他平时不出大山,没有什么见识,对这个名号,很是受宠若惊。虽然过了一阵子才知道,这名字原像个和尚法号。
于是就问她,为什么给取这么个名字呢,听起来一点也不秀逸挺拔啊。
丫头却一下子收起了平常的嬉皮笑脸,小小的面庞肃穆起来,咬着嘴唇说道:“听大娘说,我从小和爹娘走散,是一个游方僧捡到了我,他又养活不起,只好将我送给路旁好心的大娘,才一年年长了这么大。等到我满十六,就不是清倌了,大娘会给我起个好名字,再在满城里给我找户好人家,让我开 苞呢!”
她又侧头逗着他玩:“行观,你知道开 苞是什么意思吗?”
他不知道,师傅没教过这个。
只是无端地觉得有些紧张,于是问她:“那你开 苞后,我们还能在一起玩吗?”
丫头很大人气地嗤笑他:“当然不能啦,我就要成天锁在屋子里,给大娘挣好多好多钱,挣够一百两银子,我就可以赎身啦。”
行观跑回家,非常郑重地问师傅,开 苞是什么意思,以及他能不能为丫头赎身。
得到的答案是被胖揍两顿,锁在家里不得出门。
半夜的时候他偷偷拧断锁子逃了出来,第一次没有在他们俩常见面的地方找到丫头。
他很失落地在原地转了半天,突然想起丫头遗落在他这儿的一个帕子。
他的家族里的人常说,小十五的鼻子是全族里最灵的。小十五就是他,指他在家族里的排行。
她的手帕上有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气味,虽然极淡,但他还是捕捉到了。
他绕着大路找了两个多时辰,终于找见了她常提起的“翠玉楼”。
他糊里糊涂地翻墙进去,竟然还真的找到了丫头住的房子。她穿着很正式的绸缎衣服,珠翠环绕,手下是一把古琴。她的调皮表情泰半不见,正在满目忧伤状地抚琴。
教琴师傅立在一旁,厉声指点,偶尔她反应的慢了点,竹鞭马上就挥了过去。
不能打脸,不能打身体,会破坏肌肤的纹理,她的手心被敲得红肿,练琴练到半夜才休。
他眼中几乎要喷火,恨不能一口咬死那个师傅。
但今天的行观已经不是以前单纯的白家小十五,他清楚的知道他若暴露身份,那就会害了丫头。
所以他隐忍,在黑暗里静默等待了好几个时辰。等到夜深等到所有人离开等到房里的灯灭。
然后他敲敲她的房门。
丫头咿呀一声推开了门,见到是他,吃了一惊,但又满目惊喜。
她在黑暗里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找到这儿来啦?”
他得意地指指鼻子,忘了她暗夜里不能视物,骄傲地说:“我鼻子灵啊,顺着你的气味来的。”
丫头又忍不住嗤笑,轻拍了他的脑袋一下:“你以为你是狗啊,还不知在外面是怎么打听的呢。算了算了,就当你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吧。”
两人挤坐在门里,四下寂然无声。虽然还没有怎么说话,心里却流淌着隐隐的满足。
行观默默地拉起丫头的手,轻柔地抚着那肿起的部位,轻声的问:“疼不?”
丫头摇了摇头,他在黑暗里看了个清楚,她说:“前两天学写字的时候,那个师傅才叫凶呢。算了不提了,又不是什么好事儿。对了对了,我有自己的名字了啊。我写给你。”
她反手抓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在他的手心里写字。他觉得有点痒,忍不住一缩,可是又舍不得她白白滑滑的手指头滑过他的掌心,于是用力抓在了手里,笑着问:“你写的是什么?”
她对着他的掌心呵气,笑着说:“阿靓,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