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世》四时欢

2、再见 行观

　　有一片柔和的阴影罩住了她。
　　她在阳光下蹲得久了，有些目眩地抬头。行观带着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的温和笑容，对着她伸出了右手，一枚饱满香甜的桃子又正正好放在手心里，他说：“小玉，你怎么跑了出来？饿了就吃桃子吧。”
　　行观初来的时候，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几年过去，他好像还是十八九岁的样子。小玉却已经知道，春天是无论如何生不出桃子来的，虽然吃在口里的滋味，比村子里天然的野桃还要香甜几倍。
　　她不想问为什么，也不想知道为什么。
　　连时光都好像在这个男人身上停止施法，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印记。
　　而他，却还在用哄小孩的方式哄她。
　　一阵气恼，她夺过桃子，用力扔进了身后的大水池。

　　行观很错愕，低头虚心地问她：“你不喜欢桃子？那你喜欢什么？我都给你找出来，好不好？”
　　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的东西你给不来！
　　小玉的眸子里的水重得几乎要滴出来，然而她死命咬着嘴唇，拼命地忍。忍到行观觉得好笑，还真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边笑边说：“小玉，你真是和阿靓很像。”
　　这是她第一次从他口里听到这个名字。
　　而他却好像是寻到了一个突破口似的，开始不断地，欢天喜地地在她的耳边提起这个人。

　　阿靓喜欢吃桃子。她有时候哭着来找他，可是吃到桃子就不哭了。
　　阿靓很喜欢哭，但都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哭。真正遇到大事情，她会比任何人都坚强。
　　阿靓喜欢做饭，喜欢收拾屋子。看到他吃饭的样子就会指着他笑，在他睡觉的时候看着他的目光却很温柔。
　　阿靓的字写的很好，那句诗和行观自己的名字，都是她教的。
　　阿靓，阿靓，阿靓……

　　这个名字就像个符咒一样，不断不断地在她的头顶盘旋。
　　她有时候真会气得恨不得扑上去封住他的口，或者拿手里的大海碗把他脸上那种神往的表情砸下去。
　　可是他提到阿靓的时候，眼神是一片迷离的闪亮，笑容里充溢着她从来没见过的幸福快乐。
　　她，不忍心。

　　另外还有一件事是，爹娘开始给她找婆家了。
　　十里八乡都晓得崔家的小玉是个勤快又贤惠的好姑娘，做媒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崔家老爹抽完了三袋烟才走进了房屋们，小玉娘冲着他递了个眼色，他又是放烟又是咳嗽，磨蹭了半晌，才粗声大气地问小玉：“姑娘，你看中哪个就说，告诉爹，咱不亏你一辈子。”
　　小玉自从说媒的进屋就一直躲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对满屋子的礼品眼皮也不抬一下。
　　小玉娘叹了口气，支走她爹，严肃地看着女儿低垂的眉眼，冷不丁的问一句：“是行观？”
　　小玉大惊，触电一样的抬起头来，看着娘脸上一片心惊的茫然。
　　娘又叹了口气，悠悠地说：“从你一直跑去找他，娘就知道不对了。可还是没太管着你，谁曾想你就真的看上个和尚！”

　　小玉还以为自己将心思隐藏的很好，没曾想还是瞒不过身边的阿娘。
　　那么，行观呢，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娘抬手摸了摸小玉的头，粗糙的大手却有怜爱的细腻，带着过来人的喟叹道：“娘也年轻过，娘都知道，你不用说。自打知道了你这个心思，娘想了又想，虽说是个和尚，可也是这么多年看着过来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娘心里也门清。娘还叫你爹去问过行观的意思。”
　　听到这里，小玉的心突然怦怦直跳，她从娘的肩窝里挣出来，期待地望着娘。
　　娘抿抿她鬓边乱掉的长发，继续说，“咱这没有那么些个读书人的规矩，是个和尚也认了，大不了叫他还俗就是。这十里八乡的，多少孩子是家里养不起又送进庙里的，长大了不照样还俗娶媳妇了？咱不忌讳这个。可是你爹问了行观，他说他既当了和尚，就一辈子都是和尚，再者对你，也没有那样的感情。你这一门心思的，还不如好好收回来，找个好人家嫁了，娘也就知足了。”

　　很多年后，小玉还是觉得，那天晚上的风雨，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风雨。
　　她很平静的听娘说完话，很平静地吃了饭收拾了碗筷，又很平静地在漫天风雨里躺在了床上，第一次没有去管行观的晚饭。
　　夜很深的时候，外面的大树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发出呜呜的声响。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没有多想，一头扎进了风雨里。
　　带着满身雨湿满身心伤，她一步一步慢慢走进连大白天都显得阴森的寺院。行观的屋子还亮着如豆的灯光，她无声地走近，满脸的水滴滚落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想问问他，这么多年的陪伴算什么？她在他的眼里算什么？本是带着满腔的悲愤，然而却无法化作利如风的行动。
　　她听到了他温和的声音，在对着一个并不在眼前的人絮语。
　　他说：
　　“阿靓，风雨这么大，你冷不冷？我放了你最爱吃的桃子，我洗了干净，也剖了桃心，分成两块，我们一人一块，好不好？”
　　他从来不曾这么温柔的对待过她，就只是将桃子整个地塞过来，很干脆地对她说：“吃吧。”
　　小玉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的凉下去。
　　是的，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他眼里那炙热的亮光，从来都是因另一个人而起。
　　阿靓，是她的，一切都是她的。
　　无论她现在何方，生还是死。

　　小玉无声地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行观的房门突然打开，他探出头来，一点也不讶异地望着她，说：“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他手里拿着两瓣蜜桃，已经吃得只剩下了半块。
　　见她不出一声，只是默默盯着他手里的桃子。他恍然大悟，将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又从不知什么地方掏出一个完整的大桃子，谦让的说：“小玉，你想吃桃子了吗？那就快吃吧。”
　　小玉没有伸手去接，她在狼狈的一身风雨里挺直了腰，清清楚楚地对他说：“行观，我不爱吃桃子。”
　　行观有些愕然地顿住了手。
　　小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要嫁人了。以后，你的屋子我不擦了，你的三餐也不做了，嫁了人，就该避嫌。我不懂得什么礼仪什么客套，我知道，我喜欢你，你却喜欢阿靓。我没法这么守着你一辈子，我要让爹娘安心，也得过自己的日子。但我总还记得，我喜欢过你这么一个人。”
　　行观的眸子里逐渐荡漾起温暖的光芒，他摸摸她的脑袋，说：“小玉，你真的跟阿靓很像。只是，她从不曾对我说过，她喜欢我。
　　等你嫁人的时候，我就要去转山了。小玉，我会为你祈福的。”

　　这真是她所听过的，最温柔的拒绝。
　　小玉身上的雨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了，地上的小水洼也不见了踪迹。行观的寺院在第二天重新变得空空荡荡，里面堆了一大堆的新鲜桃子，可是他，不见了。

　　迎亲的轿子吹吹打打地经过山前，山风吹开了轿帘，小玉面无表情地看着重新变得衰败的寺院，又无声地合上了盖头。

　　转眼三四年过去。小玉跟着丈夫走出了大山，就在人来人往的行道边做起了小生意。她膝下有了一个女儿，生的时候十分凶险，痛了三天三夜都没有生下来，接生婆说大人小孩都要没救了。可是小玉痛得昏厥过去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听到了行观的声音。
　　他说：“小玉，别怕，忍着点，你会撑过去的。”
　　小玉忍不住掐着接生婆的手，声嘶力竭地对着空中吼了一声“行观”，就听到了娃娃不那么响亮的哇哇哭声。
　　醒过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太过想念以致做梦都梦到了他。
　　可是女儿端端正正地摆在身边，小小的面孔非常可爱。
　　她想，就当过去是一场梦吧，都是虚幻，只有女儿才是最实在。

　　他们的馄饨摊子最初的时候生意平常，但到了饭点人群会多一些。这天她忙得脚底翻天，几乎没有功夫注意到女儿。待到稍微有空歇脚，她还没喘过一口气立时又倒吸一口气，边上还放着女儿最喜欢的拨浪鼓，可是孩子却不见了！

　　小玉有如五雷轰顶！手上的面粉撒了一地，先是呆住，而后不分南北的一通冲，差点就要栽倒在崎岖不平的泥地上。此时就听到一个熟悉到做梦也不会忘记的声音在笑：“小玉，你怎么还是冒冒失失的，这样怎么当人家的娘？”
　　抬眼就见到行观，他的身影影影绰绰，似乎从梦中走了出来。手上还牵着一个伶俐俐的小姑娘，小姑娘正活泼地向他自我介绍：“我爹叫大壮，我娘叫小玉，我是正月出生，人人都夸漂亮，所以叫阿靓……”

　　小玉厉声喝住：“别说！”
　　又从行观手里防贼一样的把女儿抢了回来，刚才来不及掉出的泪把眼憋成了殷红。她怒瞪着他，口气凌厉：“你来做什么？”
　　方才的一幕如针一样扎着她的心。她仿佛又变回从前那个小小姑娘，好奇地望着门外高大的男人，而他会半蹲下来，温柔地和她搭话。
　　时光荏苒，她已经变成一个有孩子的娘，而他居然还像从前他们初次相见时那样，从未变化。
　　这让她自惭形秽。

　　何况，阿靓，如今是她女儿的名字。
　　这是她这许多岁月里，唯一一件做得心虚的事。

　　行观并不以为意，只是对着小小阿靓摇了摇手，笑了一笑，仿佛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秘密。
　　小玉下意识地将阿靓搂得更紧，却不小心的，将最想问的问出了口：“你，你的阿靓呢？”
　　行观拍拍自己的胸口，笑容平和：“她一直在这里，陪着我游历四方。”
　　小玉的眸光终于柔和了下来，她怔怔地发了阵呆，小心翼翼地问：“她真的，不在了？”也只有这个理由可以解释了吧，心爱的人死去，所以遁入空门，流浪四方。而活着的人，永远无法和因死去而在记忆中被塑造的愈加完美的恋人争宠……
　　但他的笑容，似乎从未因此而被阴霾笼罩，而是无论何时都充满阳光……
　　行观似乎没留意到她在说什么，只是望着小小阿靓感慨一声：“看到你的小阿靓，让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