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世》四时欢

1、初见 小玉

　　小玉七岁的时候，第一次遇见行观和尚。
　　她还记得他是游方僧，仿佛是行过很远的路，脸色有些青青白白。那天的膳食时间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他站在她家不远的地方，举着个钵，似乎想要化缘。
　　小玉家住在大山深处，周围不过十几户人家，祖祖辈辈靠山为生，并不如何富裕。
　　她的中午饭也不过是咸菜配着馒头，偶尔会有一碗汤，清澈见底。
　　所以她不爱吃，有时饿得发慌，也不得不吃。但这天她馒头啃得狠了些，噎得口干舌燥，剩了大半个，只顾着咕咚咕咚喝汤。
　　就见到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背着光，看不清楚长相，但他迁就她的身高，慢慢半蹲了下来，用像流水一样清澈好听的声音问她：“小玉，你噎着了吗？”

　　她睁着大眼睛，用力点点头。还不足以生起足够的警惕，想想他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也许是因为，她注意到，他望着她手上的大半个馒头，喉结轻轻滚动了下。
　　小玉好奇地摸了上去，想知道它为什么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会不自觉地颤动。
　　男人微微侧身避了开，但扬起嘴边的笑弧，头顶在阳光下更加发亮——她这才看出，他是个光头。
　　他对着她礼貌亲切地笑着，说：“我是游方和尚，你叫我行观就好。”

　　他用树枝在沙地上慢慢划出这两个字，小玉凑近了，又凑近了，仔仔细细把这两个字看了个清楚，并且，永不忘怀。

　　后来他非常细致地啃完了她大方贡献出来的半个馒头，没有汤。
　　但他一点为难的神情也没有，末了还对着她郑重地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小玉好奇地打量着他，问道：“行观，你要去哪里？”
　　他似乎被这个问题难倒，蹙眉想了想，就又弯了弯好看的嘴角，对她说：“后山有个寺院，我就住在那里。”
　　小玉知道那个地方，听说很多年前，有个富商为他重病的母亲祈福，并发愿说若母亲病好，愿重塑金身。后来还真的捐了银子，塑了金身，还重建了破落的庙宇。
　　当地的百姓见如此灵验，也纷纷前来拜佛，一时香火鼎盛。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求什么就不成什么，丝毫也不灵验，似乎所有的灵力，都只给了那个富商一人。于是又渐渐破败下来，到小玉父亲那个时代就已经荒草遍地，无人居住了。
　　偶尔小孩子玩耍的时候经过，也不敢靠近那些断壁残垣，总是迅速跑开，仿佛怕跑慢了被什么捉去似的。

　　小玉有些担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角，他像是知道她的顾虑似的，依旧笑了笑说：“没关系。”
　　一转身，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饱满芳香的桃子，在春暖花开的时刻，笑得如春风一样温暖，对她说：“小玉，刚不是噎着了？来吃个桃子吧。”

　　于是渐渐熟悉起来。
　　小玉成了整个村子最大胆的孩子，敢在大白天走进阴气森森的寺院。偶尔行观会自己劈柴做饭，但大部分时间都会出来化个斋。村民们对这个远道而来的游方僧只好奇了十来天，夏忙的时节到了，也就顾不得他了，戒心也少了，会在自己下地忙碌的时候在家里备上点粗茶淡饭，多少也是个心意。

　　小玉还没有锅台高的时候就会自己烧饭了，家里除了爹娘，还有一个妹妹三个弟弟需要照顾，她从来都是自己起床自己叠被自己梳小辫子，从来不给爹娘添麻烦，街坊四邻都直夸她有多乖。
　　所以行观第一次做饭就被熏黑了脸的时候，她除了当场扑哧笑了出来，以后就更是揽下了给他做饭的义务。
　　有时候他们也会聊天，小玉忙里忙外的时候，行观总是倚着门看着她，神情有一丝说不出的迷惘。
　　她一回头，他才惊觉，于是收敛了神色，又恢复了那个爱笑的温和面庞。
　　小玉就问：“行观，你从哪里来的？”
　　他抬眼望望外面，答：“很远很远的地方，比这儿的山还要高还要多。”
　　小玉很敬畏地抽一口气，瞪大了眼睛：“那要走多久阿？”
　　他歪着头，像在思索，过了一会，面容空白的放弃了：“我忘了。”

　　小玉记得初次见他的时候，他说自己是游方僧。回家问爹娘才知道，这种和尚经常游历四方，就靠化斋为生。照理说，这么清苦，应该会形容凋敝，仿如乞丐才对。可是他除了脸色有些不好，身上的袈裟旧却干净，没有补丁，而鞋子也好好地套在脚上，并没有显得如何的辛苦狼狈。
　　小玉又想了想，很认真的问：“那你为什么要做和尚？”
　　这次行观没有思考太久，他笑出了一种很温暖的近似于幸福的神采，说：“当和尚清净。”

　　等到小玉大了一些后，他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就更长了，而那迷惘也更深了。
　　小玉咬了咬嘴唇，突然回过头去，问：“你在看什么？”
　　行观通常要花比以前更多的时间才清醒过来，见到她比平时略显奇怪的神色，有些不安地解释道：“没有，小玉，我并不是在看你，只是，你这个样子，很像一个人……”
　　小玉只觉得自己刚刚还冒出一点点希望的心，被一盆凉水哗啦泼了下去，全身的毛孔都发散着凉气。
　　她猛然推开行观，往门外的大深林子冲了去。

　　她蹲在小时候和小伙伴们常一起玩耍的林子边，对着点点跳跃的阳光伸展开左手的五指，又搭配上右手，这才凑够一个七字。
　　先丢下七，又重新伸开右手五指，这次就够了。
　　行观来到这，已经五年了。
　　她十二岁了，该许人家了。

　　山里孩子成亲的早，她娘十三上成亲，十五上有了她，接下来是弟弟妹妹一大群，出嫁前照顾爹娘自己家，出嫁后照料公婆一大家，二十几岁却衰老的像是四十多，每日的生活只是不停地劳作劳作，而这是大山上的女孩子共同的命运。
　　她，早晚也避不开。

　　原来要到长大以后，才知道全村的小伙子没一个长成行观那样子，会温文的笑，会对女孩子柔和的说话，会在不做早晚课时帮助村民有板有眼地干农活，竟然还会拿毛笔写大字。
　　她有次看到他展开白如雪片的纸，在上面浓浓地写着一行字，“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落款是青而又见。
　　村子里也有一个教书先生，小玉家里只送了一个孩子去上学，全村的孩子拢共能去私塾的还不足十个，别的孩子只能偶尔放牛经过的时候，听一听那清亮的读书声。有胆子大的孩子，将牛赶到一旁吃草，自己站在窗子边傻愣愣地听。先生知道，也不戳破，只是微笑着，将诵读的声音放得更大一些。
　　小玉也因此学了一些字，但连起来的意思还是不大明白，只是对那秀丽的字体很是印象深刻。
　　先生的字是浓墨重彩的大气，过年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常常要去求写对联好挂在门边。行观的字则秀丽颀长，平和一如他眸中闪动的柔软清澈。

　　有次先生无意中拿到行观的字，并没有如何赞赏，只是皱了皱眉头。
　　小玉听不懂他说的太柔则无力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心里暗暗觉得生气，连着好几日都没有再去听他的课。只是陪在行观身边，听他絮絮叨叨的讲些过往的趣闻。觉得一天过的快极了，一忽儿就过去了。
　　若能这样永远伴着他，听他说话，会是件多么好的事情啊。
　　可是，她不能不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