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行道》苏氏贱贱

8、怀特（1）

　　我本以为经过那事以后，怀特会对我们转变原先的态度，然而他依然十分的友好，并再次盛情邀请所有人留在这个“地下王国”，完全没有丝毫的芥蒂，这令我有点感激他的包容。
　　弗兰克一行人似乎对怀特的提议非常动心，尤其是雷，如果不是碍于弗兰克，我猜他可能当场就要满口答应下来。相较于外面提心吊胆的逃亡日子，这里简单且安稳的生活简直是一块巨型磁铁，吸引着每一个幸存者。只是我有点疑惑的是，为什么除了我们，这里没有其他任何的幸存者，难道他们都选择了离开，还是都没能活着找到这里？
　　克里斯并没有表态什么，微笑了一下，说：“容我们商量后再做决定。”他脸上的笑意并未抵达眼里，我明白那仅仅是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笑容。宋的表情也没有半分变化，仿佛早已猜到了克里斯的回答。
　　“啊，当然，当然。”怀特同样报以微笑。
　　之后我们在安东尼的房间里进行了商讨。让我很意外的是，安东尼毫不犹豫地说要离开，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看，我心想我也没说想留下啊，一时有些一头雾水。
　　“虽然这里挺好的，但我总觉得那个怀特没安好心。”安东尼不悦地皱了下眉，说，“就像宋之前说的那句话‘无事不登三宝殿，非奸即盗’，他越是热情，我们越要警惕。”
　　“前面半句是‘无事献殷勤’。”宋伸出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道，“你中午吃饭的时候不是还在感慨希望能一辈子住在这吗？”
　　安东尼不知为何“刷”地红了脸，努力冷静地说：“此一时，彼一时，我就是觉得怀特另有所图。”他说完莫名地朝我看了一眼，表情很是复杂。
　　宋露出一个笑容，道：“就眼下的状况，我觉得这个地方不失为一处补给站。现在第一轮丧尸病毒爆发已经过去，必定有不少幸存者四处流亡，人为了活下去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因此我建议不妨在这里休整几天，等你和格林掌握了一些基本防身技能之后再离开。”他语气平静，面容依旧是一贯的温和，不知道为什么宋总是给我一种“即使天塌下来也要喝完杯里茶”的感觉。
　　安东尼扁了扁嘴，看向克里斯：“克里斯，你怎么想？”
　　后者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道：“虽然我原本的想法是尽早离开，但宋讲的不无道理，并且我到目前为止还未发现怀特的举动对我们不利。现在交通几乎瘫痪，我想黑进城市道路系统弄清路线状况后找一条更安全的线路，因为数据太多所以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我主张两天后离开。”
　　安东尼勉强“嗯”了一声，宋只是笑了笑，说：“看来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克里斯又把目光投向我，道：“格林，你的想法。”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说：“我没意见。”
　　“下次记得说话。”他淡淡道，我也不知道是提醒还是讽刺，好在他很快转移了视线并终结话题离开了房间。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就在我们做出这个决定的第二天，安东尼就不慎从梯子上跌落，很不巧地没有任何缓冲物，将右侧小腿摔成了骨折。他自己其实也有些莫名其妙，据他回忆他当时本想向怀特借架梯子去看温室里的情形，结果找不到怀特，刚好花房门口靠着一架，他便搬来用了。不料还没等爬到温室顶部的气窗口，他觉得脚下一滑，整个人就跳了下来。
　　怀特听闻这个消息后匆匆赶了过来，先是道歉说那架梯子本来就是打算扔掉的，因为梯子基部的螺丝有几颗松动了，随后又建议让安东尼用他发明的一套医疗机械固定小腿。
　　“它既可以固定你的骨骼，又可以让你自由行走，只要不做剧烈运动就行。”怀特介绍道，“这样可以有效防止你脚部肌肉萎缩，也满足了你的日常活动。”
　　安东尼一开始拒绝了，后来大约实在是觉得太不方便，只好不情愿地尝试了那套机械。宋事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危险后便在怀特的帮助下给安东尼装上了仪器。安东尼很快就适应了，果然和怀特说的一样便利，虽然还不能动，但至少行动无碍。
　　因为这个意外，我们不得不改变原先的计划，留下来待到安东尼腿伤痊愈。安东尼起初还努力抗争了一下，然而克里斯根本就没有理他，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笑着说了一句：“人算不如天算。”
　　我等他们走了后也跟着说：“还是先留下来比较好。”
　　安东尼闻言表情很古怪地看着我，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地问：“格林你是因为怀特吗？”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他，道：“这和怀特先生又有什么关系？我只觉得留下来对你的腿更好。”
　　这下安东尼整张脸都红了，我看他颇为窘迫地揪了把头发，干巴巴地丢下一句“没什么”，然后以一种近乎于“跑”的速度飞快地离开了房间。

　　接下来的几周过得很平静，克里斯利用这宝贵的安逸时间将美国政府的各个机构黑了个遍，他甚至让一颗卫星改道成为了自己的私人探测仪，并且厘清了前往底特律的所有路径的路况。从他获得信息来看，当局对丧尸病毒疫苗的研制一筹莫展，丧尸化范围仍在缓慢扩大，几个大城市已成为“死城”，全球的人类似乎都只能坐以待毙。
　　宋知道这个消息后脸色有些不好，安东尼倒没什么太大反应，他现在只盼望着自己的腿能快点痊愈好尽早离开。
　　“情况真的很糟吗？”在又一次写完黑国安局的代码后，我忍不住小心地问了克里斯一句。他目光盯着电脑屏幕，道：“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距离世界末日还有一段缓冲期。”
　　我“哦”了一声，一时也找不到别的话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和克里斯说话总能很快就结束话题，一起写程序的时候除了他会告诉我写这个的用途之外几乎零交流。我曾经想了很久想找几句话来说，然而等我想到该说什么的时候已经要开始编码了，等我结束也就忘记想说的话了。
　　“在想什么？”克里斯忽然抬起头来看我，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他合上手提，说：“有要紧的事去做吗？”
　　我不明所以，依旧摇头。
　　“那关机跟我走。”克里斯说着站起来，浅灰色的眼睛注视着我，“我之前答应过的两晚上特训开始了。”
　　我条件反射地跟他站起来，闻言先是赶忙说了声“好”，随后说：“那安东尼呢？我去叫他一起来。”
　　“不必叫他。”克里斯淡淡地说道，“我没兴趣欺负伤员。学枪很简单，你之后转教给他就行了。”
　　“好的。”我忙答道，心里生出一丝紧张与忐忑，我不是害怕，我只是担心做不好会令他失望。
　　我跟着克里斯来到顶楼的训练室（怀特所营建的庄园里好像什么都有），里面有很多练习项目场地，我们径直走到封闭的射击场地，克里斯在旁边的屏幕上很快地点了几下，然后整个场地的灯就亮了起来。我环顾四周蓝白的指示灯和仪器，不由有些好奇。
　　克里斯没有拿墙上陈列着的枪，而是拿了把自己的枪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比我想象中的要轻一点，很难想象这样小巧的东西可以致人于死地。
　　“你刚刚犯了两个错误。”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道，伸手把枪拿回去，“第一，你接过枪时没有检查里面有没有子弹以及是否上了保险。”他说着退下弹夹给我看，“你看，现在这把枪没有子弹，是安全的。”
　　我紧张地点点头，克里斯将弹夹装回去，继续说：“第二，你拿枪时有一瞬间将枪口对准了我。不要将枪口朝向除你目标以外的任何人，还有你刚接触枪支，不要将手指习惯性放在扳机处。”
　　我抿了抿唇，再度点头。他接下来又示范了一遍如何开关保险，装退弹夹等其他基本操作。我感觉他已经明显为我放慢了速度，不过看上去依然动作很快，我全神贯注地盯着他手指的动作，努力记在脑子里。
　　“看明白了？“克里斯问道，我回忆了一遍他的操作，点了点头。他把枪递给我，我学着他那样做了一遍，然后有点忐忑地抬头看他。克里斯看了我一眼，说：“手稍微有些抖，你还要多练习几次。”
　　“好，好的。”我说道，感觉舌头有点打结，“我会好好练的。”
　　“对于你这样的初学者，左轮/手/枪/比自动/手/枪/更适合。不过我没有前者，所以这一把你先用着。”克里斯边说边把一袋子弹放到我的口袋里，我盯着手上的枪看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道：“这不是你的枪吗？”
　　“我有很多枪。”他慢慢看我一眼，说，“这里四周都装了隔音玻璃，你瞄准固定靶打一枪。”
　　我闻言将一颗子弹装进弹夹，然后举起/手/枪/瞄准正前方的靶心，虽然我看得很清楚，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手一直在抖。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双手托稳枪身，瞄准目标开了一枪，子弹偏离靶子打在了对面的墙上。
　　我茫然地放下枪，尽管这结果是在意料之中，我还是有些失落。克里斯没有做任何评论，只是朝我走过来，我有点不敢看他，低声说：“对不起，我没打中。”
　　克里斯不说话，沉默地走到我身后，伸手按了按我的肩膀，道：“肩膀放松，不要太紧张，手臂自然前伸。”他说着又稍稍顶了下我的胯部，“重心放低，两腿稍微分开一点，底盘要稳。”
　　我依言照做，但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紧张，只觉得全身的肌肉绷得都快僵硬了，尤其是在克里斯伸手扶住我手臂的时候，我感到大脑一片空白，然后莫名其妙地有种窒息感。
　　“怎么了？”他调整了一下我手臂的位置问道。我觉得一阵窘迫，本想摇头，可又不敢动，于是只好答了一句：“没，没什么。”
　　“那就别走神。”克里斯道，语气里辨不出情绪，我咬了咬嘴唇，把注意力集中到靶心上。他停顿了一下，随后伸长手臂，手直接覆在了我握枪的手上，我一下子紧张了起来，竭力控制住自己别发抖。
　　“手臂不要太僵硬，头可以稍微歪一点，肌肉放松，手别抖。”克里斯低声道，他将我的手往上抬了几分，“将靶心、十字孔和你的眼睛位于同一直线上，觉得可以了就开枪。”
　　他说话略微低下点头，我感觉自己都能清楚地数清他的呼吸。我压下心中的无措，根据他的话再次进行瞄准。这一次我很轻易地就找到了角度，因为克里斯已经事先调整好了我手臂的高度和方向。我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下僵硬掉的手指，接着扣下了扳机。
　　没有枪声。我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自己没有装子弹，这下我万分不好意思起来，尴尬地手脚不知该怎么放才好。我忍不住回头看了克里斯一眼，他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然后似是无奈地露出一点模糊的笑意，随后松开手离开了我身边。
　　我悄悄松了口气，感觉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由于距离变化被稀释了许多，我手忙脚乱地拿出子弹装上，解释说：“我忘记只装了一颗子弹了，对、对不起……”
　　克里斯用手捏了下眉心，说：“没事。你找找刚才的感觉，自己练一下我看。”
　　我于是尝试着回想刚才的情景，在心里复述了一遍克里斯说过的话，瞄准的时候我无端想起了他握我手的感觉。他的掌心温暖干燥，覆盖着细密交错的疤痕，虽然不深，但能感觉得很清晰，他十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腹生着一层薄茧，触碰时显得稍微有点粗糙。这样一双手，握枪从来都不会有丝毫的抖动吧。
　　我想着心里忽然镇定了下来，三点一线，我毫不犹豫地开了一枪。
　　七环，距离靶心往左偏了一些。
　　我仍有些失望，刚准备道歉，却听到克里斯说了一句：“不错。”
　　我转头看他，他淡淡地看我一眼，说：“你感觉很好，假以时日多加练习就好了。”
　　我不自在地甩了甩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随后我又练习地射击了几次，有两次命中靶心，其他都在八环以内。我对于位置的偏移很敏感，加上又能很清楚地看清细小的变化，所以很快找到了感觉，也有了那么几分得心应手。
　　克里斯走到我旁边的时候我正在瞄准，我用余光看到他逐渐靠近的身影，不由再度紧张起来，于是手反射性地抖了一下，连靶都没擦到。
　　我放下枪，克里斯看了看我，我慌忙解释说：“对不起，我有点紧张。”
　　他很快皱了下眉，语气有些莫名其妙：“我就这么可怕吗？”
　　我迅速摇头，他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走过来又问了一句：“那你在紧张什么？”
　　“我……”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干巴巴地小声说道，“我就，就是紧张。”
　　克里斯静静地注视着我，我局促地看了他一眼，怕他误会便努力解释说：“不是，我不是怕你……我就是担心我没做好。”
　　他有些奇怪地望了望我，我也觉得自己很奇怪，忙转过身慌里慌张地开始瞄准射击，然而瞄了半天也瞄不准，我怕再次脱靶，又怕克里斯继续追问，一时间开枪也不是不开也不是，于是气氛莫名沉寂了一会儿。我偷偷瞥了克里斯一眼，发现他也在看我，不由有点惊讶。
　　“我之前说过你不适合偷窥。”他忽然开口，我闭了闭眼，放下枪讷讷地红了脸，犹豫地辩解道：“我没……”
　　克里斯轻轻笑了一声，我不明白他笑的含义，尴尬地闭上嘴，只觉脸上热度再退不去。他好像没有注意到我的窘迫，很快收敛起笑容，低声道：“你静态目标瞄得挺好，我接下来教你打动态靶。”他说着走到仪器前调试了一下，前方的墙上出现了几个来回移动的标靶，我转转手腕，稍稍镇定了一些。
　　这一次克里斯没有和之前那样手把手教我，只是站在旁边用语言指导，我仍能觉察到他的视线，不过比肢体接触所带来的压迫感要轻松许多，让我原本紧绷的神经缓和了不少。
　　动态射击注重反应力，我开始错过了好几个目标，后来适应了就能打到靶上，至于速度方面则是我擅长的。我专心致志地瞄准那一个个移动的靶心，有一刹那我感觉自己就像一颗子弹，带着这种感觉我连续几枪都打在了九环以内。我有点亢奋，手上动作更快，接着又瞄了几次，居然有两枪打中了靶心。
　　标靶移动的速度愈来愈快，不过我完全可以将每个靶心看得一清二楚。它们有些移速是有规律的，有些则是无序的，我冷静地瞄了一会儿，然后扣下扳机，子弹迅速飞出打在靶心中央。
　　我打一枪换一个目标，在一连串的枪声里，我感觉脑中疾速闪过了什么片段，只是它们的速度比子弹还快，我还未意识到那是什么就已经消失不见。
　　那些移动的靶心仿佛变成了丧尸的眼睛，我从心底里涌起一股厌恶与暴虐，同时夹杂着隐隐的兴奋，我没有细想，只是不断进行着瞄准和射击。直到视野里所有的标靶都停止了移动，我才回过神来，大梦初醒般地愣了半拍，然后放下了枪。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飞快，情绪整个往上涌，我深呼吸了几次，压下胸口剧烈的起伏，转身去看克里斯。他灰色的眼睛好像加深了几分，我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略显慌乱的神情，我踌躇了一下，刚准备开口，只听他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格林。”
　　他紧接着关掉了仪器，继续平静地说道：“其他我就不教你了，没有必要，你按照现在的水平自保绰绰有余。”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便老老实实地听他说。克里斯看了眼腕表，抬眸看我，慢慢问了一句：“以前真没摸过枪？”
　　“没有。”我答道，想了想又补充道，“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没有。”
　　克里斯盯着我想了几秒钟，说：“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他说着停顿了一下，“明天我会让宋来教你一些基础的格斗技巧，你叫安东尼那小子也来听一下。”
　　我点点头，下意识地问：“你也会来吗？”
　　他淡淡地看我一眼，道：“我怕我来了你会紧张。再说，有宋一个人教你们够了，我没必要来凑热闹。”
　　我“喔”了一声，不知道自己是庆幸还是失望，虽然克里斯总给我种喘不过气的紧张感，但他同样可以让我产生安全感，其实从某一个方面来说，吸引与排斥共存。不过我没好意思说出口，只是默默点了下头。
　　克里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装有子弹的弹夹递给我，说：“不到万不得已你应该用不上它们，不过以防万一。”
　　“我不会乱用的。”我低声说道，他望了我一下，错开视线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