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行道》苏氏贱贱

7、同伴（3）

　　我们循着露的指引来到了餐厅，一路上露还时不时介绍四周的装饰与设计风格，只是我看到墙上仍然隔一段路就挂着一幅露的肖像画，可露对此却只字不提。
　　“哎，讲一下墙上这幅画怎么样？”安东尼忽然大声问道，他说完特意看了我一下，我心想他可能是注意到我看画的目光，所以故意替我问的。
　　露的声音明显停顿了好一阵，然后道：“本画创作于2031年，规格为500×800mm，共使用179种油画颜料，笔触3573处，保存状况良好。”
　　我听着这一串颇为生硬的话不由有些无语，安东尼不肯放弃地又问：“这幅画的内容是什么，你知道吗？”
　　“这是一幅人物肖像画。”露回答道，“原型是我。”
　　“他为什么要画你？”
　　“因为他爱我。”露答道，语气和之前一样的温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而已。
　　我想怀特一定是为这个模拟系统倾注了很多心血，努力让一个没有生命的程序机械能够做出接近人类的情感反应，想到这里我不禁再次叹气起来。
　　餐厅呈现出悬在半空的视觉效果，地面和四周均是透明的玻璃，虽然是在地下，却依然显得无比明亮。我好奇地往底下看了看，下方是一片片田地与林地，视野十分开阔，完全没有地下的逼仄与狭窄。
　　“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安东尼评价道，宋在周围来回观察了一会儿，说：“怀特先生是个天才，创造了这样一个‘世外桃源’。”
　　克里斯还是一张扑克脸，他没有说话，走到餐桌旁坐在我的旁边。安东尼开始给我讲起了他先前的一些生活，我一边努力在听，一边不时留心克里斯的反应。他神色平淡，脊背仍然坐得笔直，栗色的头发有几丝遮住了他的眉眼，嘴唇习惯性地抿紧，他的唇色本就偏淡，所以显得愈发没什么血色。
　　我偷偷瞧了几眼，觉得他没有什么不悦，于是放心地转头一心一意继续听安东尼絮叨。他在美国西部的一个农场长大，父亲是一名农场主，希望他可以继承自己的农场，不过他向往农场之外的世界，所以过完十五岁生日就偷偷跑了出来，跟着远房的一个叔叔学习园艺建筑，又杂七杂八地学了赛车、滑雪、拳击等。今年刚刚攒够钱准备南下发展，途中就遇到了丧尸，一个人生存了三天后遇到了克里斯和宋。
　　“格林你是没看到，当时有只丧尸距离我起码有一百米，克里斯直接反手一枪正中它眉心！”安东尼兴致勃勃地向我描述克里斯的“光辉事迹”，完全忘了当事人就坐在他左边的左边，“那速度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
　　他说得正起劲，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这里到处铺着地毯，房门隔音效果又很好，因此我能听到的范围也锐减了许多。我看了安东尼一眼，悄悄捏了一下他的手，他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愣愣地盯着我看。我移开目光向门口望去，果然几秒后露的声音响了起来：“欢迎来到‘玻璃穹顶’，午餐五分钟后就好，祝你们在这里度过一段愉快时光。”
　　接着弗兰克等八个人便推门进来，弗兰克看到我们时很高兴，笑着打了声招呼，他的妻子也腼腆地朝我们微笑了一下，其他人的表情就要丰富多彩得多。我看着黑着脸的沃特，觉得他随时可能把枪拔出来指着我们。
　　宋微笑了一下，说：“随便坐吧，弗兰克。”餐厅里只有两张长桌，每张恰好能坐六个人，弗兰克和他妻子走左来坐在了我们这边，雷、沃特等人坐在了对面。
　　安东尼对弗兰克还是比较友好的，他的敌意似乎只针对沃特和雷，所以气氛还挺和缓。很快有一列机器人进来，每个手里都端着一盘菜，它们将菜一一放在我们每个人面前，然后和来时一样无声而有序地离开了。
　　安东尼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他吃饭很有意思，将面包沾着罗宋汤一口一个地吃，将牛排切成牛肉丁那样的小块，也是一口一块，像个小孩子一样狼吞虎咽。
　　宋只吃了盘里的蔬菜和面包，肉食一概未动，我想他可能是个素食主义者。
　　至于克里斯，他倒是一点不挑。他吃饭的动作很优雅，有种旧贵族的感觉，不过速度却比安东尼还快。
　　大概是许久未吃过这样一顿丰盛而舒适的饭了，大家都忍不住赞叹起来，一时餐厅里洋溢着欢乐的氛围。
　　“格林，你尝下这个口味的面包。”安东尼夹给我一个牛角状的小面包，咽下嘴里的食物说，“味道很特别，我觉得特好吃。”然后他没等我说话，又自顾自给我拿了很多别的东西。我看着盘子里堆满的各种食物，虽然在我吃起来都是相同的味道，但不忍拂他的意，还是表达了对他口味的赞同。安东尼听了颇为高兴地眯眼笑起来，笑容里有点小得意。
　　盘中的食物散发出好闻的香气，我拿了其中几片面包埋头吃起来，牛排看上去很可口，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只咬了一口就觉得有些恶心，于是就没吃，最后是安东尼帮忙吃掉的。
　　我吃完了盘里的面包，然后开始专心致志地剥一枚水煮蛋。蛋很烫，我拿在手里颠来倒去地吹了几下，接着努力把外层的蛋壳剥下来。因为我之前没剥过鸡蛋，一时控制不好力度，蛋白被剥得坑坑洼洼。我心想还好是自己吃，难看点就难看点吧，也没什么关系。
　　结果我刚准备用刀把蛋切开，克里斯的目光忽然投了过来。我尴尬地扭头看了看他，发现他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盯着我盘里的蛋。
　　我犹豫了一下，把盘子推过去，说：“给你吃。”
　　克里斯明显愣了一下，那张扑克脸难得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几秒钟后他伸手也拿了一个鸡蛋，飞快地剥好放到了我的盘里，然后把盘子推回我面前。我看着他剥的光滑完整的鸡蛋一时无语，果然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笨手笨脚的，我真不知道你一个人是怎么活过那么多天的。”克里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装作没听到，低头默默地把两个蛋吃了。
　　怀特先生在午餐快结束时来到了餐厅，他带来了两瓶葡萄酒，一个机器人灵活地穿梭于桌椅间，往玻璃杯里一一斟上红酒。
　　“怀特先生，您可真了不起，能在末世里过得如此惬意。”雷喝了一大口酒，语气里半是羡慕半是酸涩，“哪里像我们，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上。”
　　怀特轻轻晃了晃手上的酒杯，笑着说：“我相信像我这样的‘末日准备者’一定还有很多，我坚信生化危机迟早会降临，于是七年前就开始着手准备了。”他略一停顿，脸上浮现出嘲弄的神色，“当初我向政府申请购买这500公顷土地时，所有人都认为我疯了，甚至还有人想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我想说服他们和我一起营建这座‘地下王国’，可除了露，根本没有人相信我。”他说着又恢复了平淡的表情，道，“不过事实证明我的决定是正确的，不是吗？”
　　“您确实很有远见。”弗兰克点头道。
　　“能建造出这样一个自给自足的‘王国’，不仅仅依靠远见，想必还需要大量资金和人力。”宋微笑道，“当然，最重要的是周密的设计，可以说怀特先生是一位天才建筑师。”
　　怀特看了看他，说：“我曾见过你们东方的建筑，那些才是天才的设计。”他露出一个笑容，起身道：“如果诸位有兴趣的话，不妨和我一起参观一下我的‘王国’。”他说着四下看了一圈，补充道：“当然，如果感觉累了也可以直接休息，露会带你们去自己的房间，都没有关系。”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怀特先生！”雷率先叫嚷起来，他们很快便有了决定，除了梅根其他人都选择回房休整，弗兰克本来也想跟他一起，但梅根看了眼雷、沃特和另一个男人，对他悄悄摇头。弗兰克很快皱一下眉，没有再坚持。至于我们，毫无疑问是全员前往，谁都不愿错过这个机会。
　　“那么最后我想说，我由衷地希望诸位可以留下来，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待到想走为止。”怀特朝众人举杯，笑道，“在此期间，我会为大家提供一切生活必需品，诸位也不必拘束。”他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略垂下一点眼睛，轻声说：“如果露知道了，她也一定会很欢迎的。”
　　“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您，怀特先生。”弗兰克和其他几人纷纷感激道，克里斯同样也说了句感谢的话，宋没什么表情变化，安东尼则很兴奋，眼睛里的喜悦仿佛要溢了出来。
　　“不必谢我。”怀特淡淡地说，唇畔浮起个几不可辨的笑容，“要谢就谢露吧。”

　　午餐后怀特依言带我们参观了一遍他建造的“地下王国”，一共有三个区域，三层的主体建筑，农产品培育室和一个全封闭壳形建筑。
　　“我有自己的玉米田，小麦田，大豆田，马铃薯田等十几种蔬菜种植地。”怀特一一道来，“完全能保证日常口粮供应。同时我还设计建造了转化率极高的光伏电板，能最大限度地储存太阳能，保证供电，维持这里一切的运作。可以说只要太阳不消失，无论外界是怎样的末日，我都可以在这里过国王一样舒适的生活。”
　　“酷。”安东尼吹了声口哨，好奇地想看温室里的情景，无奈张望许久也找不到窗户，只好作罢。
　　怀特接下来又介绍了水循环系统等其他设施，其中夹杂着一些专业术语，我听不太懂索性就没仔细去听，梅根则很有兴趣的样子，还提了几个问题。
　　“这是我的花田。”怀特领我们走到一处精心设计的温室里，在他身后开着许多花，数量最多的是玫瑰，其次还有成片的薰衣草、郁金香、满天星等，布局错落有致，显得十分和谐美丽。
　　“末日你居然还浪费这么多土地种花？”安东尼见状下意识地可惜道，怀特皱着眉看他一眼，语气里有些不悦，“有些东西比生存更重要。”
　　安东尼挑挑眉，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我看向这片被侍弄得很好的花田，的确很漂亮，它冲淡了世界末日的恐慌气氛，给人一种充满希望的感受，能看到有生命在蓬勃地生长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然而现在在外界连基本的生命安全都很难保障，又有谁会有多余的精力种花呢？
　　梅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盛开的花朵，轻轻地说了一句：“真漂亮。”
　　怀特弯腰着了一朵蓝色郁金香递给她，在她的手背上绅士地吻了一下，道：“喜欢的话可以经常来这里，我的花见到你这样美丽的女士会很高兴的。”
　　“谢谢您，怀特先生。”梅根微微一笑，“弗兰克很喜欢满天星，我可以摘一朵带回去吗？”
　　“当然。”怀特眨眨眼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们有喜欢的都可以摘。”
　　“我记得你偏爱风信子。”宋侧一点头笑着对克里斯说，后者淡淡地回了一句：“那是以前喜欢的，我现在偏爱狗尾巴草。”
　　“格林你喜欢什么花？”安东尼兴致很高地看着我问，“我喜欢薰衣草，又好闻又好看。”
　　“我……”我有些语塞，盯着花田里的花不知该说哪一种，只是还不等我想好，怀特不知何时折了一朵红色的玫瑰递到我面前。
　　“如果没有特别喜欢的花，那就喜欢我送你的玫瑰吧。”他微笑着说道，“尘世间最美丽的存在，和你一样，我的天使。”
　　我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道了声谢。怀特见状不由失笑，走近一步撩起我的头发，作势要将玫瑰插入其中，安东尼突然往后拉了我一下，然后迅速跳到我们中间，大声地说：“好了，我们去参观下一个地方吧！”
　　怀特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玫瑰花，面上闪过一丝不悦，我没有细想，接过了那朵玫瑰，好让他不那么尴尬。
　　“怀特先生，非常感谢您的花。”梅根见状走过来打圆场，我也跟着再次说了句感谢，接着下意识地看向克里斯，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边，视线放得很远，不知道在看什么。
　　怀特面上又恢复了先前的温柔，他定定地看了看我，随后笑道：“那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我们最后来到的是那座壳形建筑，走近了我才发现它规模特别大，比主体建筑还要高，宛如半个巨大的苍穹倒扣在这里，反射着淡淡的光。怀特在门前停住，眼里有种苍茫与不舍，他似乎掉进了回忆里，半晌后转身看向我们。
　　“这是我最引以为豪的设计，我为它倾注了几乎全部的心血。”怀特慢慢地说，脸上悲喜莫辨。他伸出手转了两圈门上的圆盘，然后握住把手用力往外拉，巨大的铁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随后缝隙逐渐扩大，即使我并不站在门前，都能感到一阵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怀特领我们稍微走进去一点，我只觉犹如置身冰窖一般寒冷。不由拢紧了身上的衣服。这里触目所及都是冰雪，远处矗立着连绵的冰山，山脚是一汪深潭，我看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潭水里闪烁了一下，仔细去看时又没有了。怀特手插在上衣的口袋里，整个人仿佛与冰雪融为一体，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许多情绪的表情，然后他很快笑了一下，说：“这是我自己造的‘南极’。”他顿了顿，解释说，“露最痴迷的地方就是这片纯净的土地，这里只有白色的冰雪，像她一样圣洁美丽。”
　　宋的表情仿佛僵在了脸上，他在听到“南极”二字时瞳孔反射性地一缩，脸色随之苍白了许多，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然而他很快就重新调整好了表情，好像刚才失魂落魄的样子是另一个人，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朝我远远地笑了一下，接着转过头去平视前方。
　　“这里真美丽。”安东尼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致，赞叹道。怀特扫了他一眼，说：“怎么，这回它终于不是华而不实的东西了？”
　　安东尼抓抓自己的头发，道：“我只是很向往南极。再说这和花田也挺不一样的，这里温度这么低，说不定还能冻死丧尸，也不是华而不实……”
　　他还没说完，我看到怀特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宋一面拿眼神示意安东尼，一面缓和道：“怀特先生，安东尼他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怀特打断道，他目光淡然地看了我们一圈，说：“时间不早了，参观到此为止吧，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了。”
　　他说完后气氛陷入了沉默，过了几秒梅根行了个屈膝礼，温柔地说了一句：“谢谢您，怀特先生。”
　　我们便也一一道谢，然后在露的声音的指引下离开了这个创造出来的“南极”。怀特没有再说一句话，他转身面朝大片大片的冰山，整个人一动不动如一尊雕塑，我知道他又掉进回忆里去了。
　　我们一言不发地往回走，安东尼在攥了我的手之后坚持要把他的外套给我披上，我的确觉得还是有股冷气在体内萦绕不散，不过这没有什么关系，我在想怀特和露。我不明白怀特为什么要这样用不同的方式，在各个地方添加与露有关的东西，他难道不知道一个植物人苏醒的概率有多渺茫吗？
　　“他一定很爱很爱他的妻子。”分别的时候，梅根轻轻地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他会牺牲一切去唤醒她，无论用什么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