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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初入薜府 本以为,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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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这一趟来京旅途会十分劳顿,没想到为了顾及那一群娇生惯养的夫人小姐,马车走一段,歇三歇,行程慢到不可思议。饶是如此,到达京城的时候,这些人还是一个个面色苍白,全身好似散了架,一定要人搀扶着才下得了车。俞清本来身体就不弱,加上一直和东福那帮精力充沛的小子们混在一起,自然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夫人姐们可以相比的,于是一路上自顾自地神清气爽、游山玩水。
今日是他们来到京城的第二天,才在客栈中歇了一晚,俞洪达就急不可耐地要带他们去那个据说是姓薜的亲戚府上拜见,其他人虽有疲色,也都强打起精神,千挑万选地换上最好的衣衫出行。俞清虽然没有像他们那样劳师动众,也是掩不住满脸期待之色。
自入京城城门以来,她看到这一路上行人穿梭如云,熙熙攘攘,心里很是开心。虽然这里的热闹程度远比不上现代都市,但过了五年平淡的乡村生活,诈一见这阵势,还真有点乡下人初进城的新鲜喜悦,也教她忍不住想快些见到那家薜姓亲戚。
俞清觉得马车一停,也不等俞洪达喊她,就自己一掀帘,利落地跳了下来,待站定一看,只觉得一阵眼花缭乱。
原来他们停下的地方离那薜府还有好一段距离,只是前面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各色人等——多是衣饰华丽的,也有仆役打扮的,执贴的执贴、等待的等待、送礼的送礼……皆是徘徊不去,热闹非凡,马车根本过不去。
看来,这家姓薜的并不仅仅是得势那么简单啊!
俞洪达看到这种状况也被震住,稍一犹豫,一咬牙,仍然决定挤过去奉上拜贴。
俞清看着他肥胖的身体在人丛中不屈不挠,不禁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有些无力地坐上马车前缘。薜家有权有势至此,看这一副门庭若市的样子就知道来逢迎拍马的人一定多如牛毛,说不准像他们这样借着八杆子也未必打得着的“亲戚”的名义来攀关系的人就有一大堆,人家凭什么就会理睬你?这薜家的大门又岂是说进就能进的?恐怕这一趟是白来了。
正觉得有些失望,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俞洪达居然猛打手势叫他们过去。俞清当场傻眼。
……真的假的,还真能见那姓薜的贵亲戚呀,这……这么快?
俞清还没从疑惑中完全回过神来,两条腿已经自动随着喜形于色的俞家众人,在朱漆大门外一干人诧异的眼光中,堂而皇之地跨入薜府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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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进门,俞清就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住。只见宅院里楼阁高下起伏,宽敞明亮;幽房曲室,回环四合;庭园里花团锦簇,雅致而不失大气。都说唐朝的建筑以宏大壮丽著称,看来果真是如此。薜府虽然不至于奢华,但这气派却是有目共睹的。
众人边走边看边啧啧称赞,忽然,俞清敏锐地觉察到背后似有视线灼灼地落在她身上。
是谁?
俞清心中一凛,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走一步,再走一步……猛一回头!准确地抓住视线的方向迅速望过去——
只见不远处一丛绝色缤纷的牡丹花旁边,两个锦衣华服的俊美少年正紧紧盯着自己。俞清微愣,再一细看,两人模样倒有几分相似,只是一个神色温和平静,似是若有所思,另一个样子颇为傲慢,扬眉睥睨,神情中似乎还隐隐含着怒气。
俞清直觉得莫名其妙。她跨进薜府大门不过才走了几步,她敢发誓绝没有得罪任何人,以前也从未离开梅元镇,确定没有见过他们,怎么可能有什么过结?
俞清被看得不爽,回瞪了一眼,扭头就走。反正有什么原因她也懒得去管,有什么事情也绝对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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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薜大人薜老爷正在中堂会客,俞洪达本打算在偏厅等候,待那贵客走了再去拜见,不料引路的家丁竟提议他们先去厢房安放好行李,休息过后再去拜见不迟……这下俞清惊讶得眼珠下巴一起往下掉——
他的言下之意,竟是让他们在府中住下了!
俞洪达听了也是一愣,旋即回过神来大喜过望地连连点头称是,嘴里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薜大人平易近人,没有官架子,果非寻常云云,亏了那位家丁不急不徐,应答间进退有度。……真不愧是京城大户啊,连小小一个家丁都这么有风范!饶是如此,俞清还是没忽略家丁眼中偶尔流露出的疑惑和打量的目光。
奇怪,该疑惑的不是他们吗?
分配好房间,让家丁把客栈中的行李搬来之后,俞清就独自关门着手整理。她的行李,俞家是没人碰的。想这一路来京城只有她自己一人看管着这些东西,日日留心,陈伯又不在身边,实在是有些麻烦。不过这样也好,这样一来,她从山洞中匆忙收拾了一些,分开放在五处的金银珍宝,也就不会有人发现了。
这一趟来京,陈伯并没有跟来。当日在俞洪达决定迁居京城之后,那个忠实憨厚、为俞家默默工作了多年的帐房先生就突然提出请辞,俞家人都大惑不解,只有她是明白的,却什么也帮不上——这个痴心人,他是放不下园里的菊花,离不开方莹玉生死纠结的梅元镇啊……
找了几个隐蔽的地方藏好东西,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俞清才放心走出房门,决定好好地逛一逛薜家花园舒缓一下心情。还没动身,却看见前不远处俞梅和俞华两个姐姐正神彩飞扬地和什么人说着话,上前几步,侧头一看——
那不是……牡丹花丛旁那两个少年人?!他们来这边干什么?
耳边传来大姐俞梅温柔甜美的声音:“……两位表哥,多谢你们如此款待,我们初来乍到,以后还有许多地方……”俞清吃了一惊,他们就是这薜府的公子?……她的表哥?
俞清看了看面罩红晕,手捏衣角的两人,再看看淡而有礼的另两人,不由微微一笑。原来如此。来京之后,俞洪达一改对女儿的冷淡,一天到晚关心他们的衣着打扮、言谈举止,他不是想攀关系,而是想攀亲家了。现在看来,两位姐姐似乎也动了心,手脚倒是快得很哪!
“三妹,傻站着干什么,快过来呀。”一转眼,四个人已经发现了她,俞梅柔声呼唤着,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
俞清也配合地展颜一笑,轻快地上前和两个姐姐站在一起。俞梅道:“这位是大表哥,这位是二表哥,她是我们的小妹。”俞清心想:你平时可没这样叫过我。脸上却是安安静静,听话地随着介绍一一看过去,然后低眉顺目地略一万福,轻声道:“我叫俞清,两位表哥有礼了。”抬起头时,却看见大表哥眼中有厉芒一闪而过,旁边温文尔雅的二表哥也是神情古怪。
俞清没作多想,转身向梅、华二人道:“大姐二姐,你们出来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咱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的吗,怎可以丢下我?”说着亲热地拉起二人的手。这五年来,他们连见面都是很少,更别说碰触了。
果然两人的手都是一僵,俞清装作不知,只抓着不放,心中暗笑。
俞华挨了半天,正要开口应她,不料二表哥抢先开口道:“原来表妹有事在身,我和大哥就打扰了,不如改日再聊吧。”偏头向大表哥看去,后者也微一点头。
俞清一愣,她可没这个意思呀!回头果然看见俞华有些气恼地瞪着她,俞梅则虽有些尴尬,还是立即做出反应,盈盈回了一笑:“那我们也不耽误二位表哥了,改日再去拜谢。”深深地望了他们一眼,拉着俞华恋恋不舍地走开。
俞清举步欲跟着二人离开,走过表哥身边时,忽然一股力道自背后袭来,未及反应,一只手腕已被牢牢地暗扣在腰后。下意识地用力一挣,没有挣开,身体反而向后倒去,背上一热,靠上了捉着她手腕的人。俞清大吃一惊,正要开口,耳边听到一个傲慢的声音故意扬声说:“清表妹,即是如此,咱们就一起去吧。”说完也不管梅、华二人忽然回头露出诧异的目光,掩着她被扣往的手,轻飘飘的在庭院曲径中一拐一弯,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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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清茫然地听着耳边风声呼呼,还没从震惊中醒过神来,忽然手腕上力道一松又被用力一丢,猛地向冲了几步,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她瞪着眼前玉冠华服,昂然而立的大表哥,搞不清自己是要先发怒还是先发问,一时间喉咙发滞,竟然开不了口。
“你——”他盯着她,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大哥!”一个声音破空而来,俞清觉得眼前一花,二表哥已经闪身挡在她身前,急道,“大哥!你冷静些,别冲动!她现在毕竟是咱们府上的客人,要是伤了她……实在是不妥!
俞清看两人身手不凡,本还在奇怪两位贵公子怎会身怀武功,一听这话,心头立即“噌噌”冒火。
她到底做了什么需要他冷静、不能冲动的事了?!
大表哥嘴里重重“哼”了一声,一把拉开挡在身前的人:“你急什么,我有说要把她怎样吗?”又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里又是威胁又是不屑,缓缓开口道:
“我是薜旭。”
“……”
俞清哑然。他这么兴师动众的,难道就是为了自我介绍?真是不知所谓!
薜旭见她没有反应,又厉声重复了一遍:“我是薜旭!”
俞清也怒了,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再也顾不得装什么乖乖女,冲他大声道:“我听到了啊!你到底要就几遍,当我聋了吗?你以为你叫薜旭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啊!”薜旭似是越听越怒,听到后来,反手一抓,死死地钳住俞清的手,猛地拽到身前,俞清吃痛,惊叫出声。
“你……忘了?你竟敢!”薜旭咬牙切齿,脸上结了一层寒霜,眼中却像要喷出火来,手上的力道猛地加大。他是一时一刻也没忘记过!
这……这是物理攻击!
看到俞清痛得两眼似要冒出泪花,一旁的二表哥忙上前劝止:“大哥!快放开清表妹,其实当年不过是……”
“薜绍!”薜旭连名带姓地大喝一声,手下放松,俞清趁机抽手溜得老远,“你不准说!”
俞清正皱眉揉着发疼的手腕,一听二表哥的姓名,立即全副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激动道:“薜绍,你是薜绍?”难道是太平公主的薜绍?又一想,出身、背景、时间都不对,而且据说历史上太平公主根本不是嫁给薜绍的,应该只是同名同姓罢了。眼睛却仍旧兴趣盎然地看着他。
“……你记得二弟?”
俞清见薜旭面色阴沉,铁钳般的手说话又朝她腕上抓来,心中一慌,脚下下意识的一个“莲花乱步”,身形晃动,居然成功侧身避开。
原来,俞清在梅元镇时曾翻阅《百花集》,但她对武功一窃不通,又没恒心学习,每次打开都只翻前几页。《百花集》中所绘武功步法精妙绝伦、轻盈优美,俞清闲来无事时也会学着走几步,五年下来,只学了其中“莲花乱步”的一点皮毛,刚才情急之下使出,步法混乱,身形踉跄,难看无比,能躲开薜旭的一抓其实纯属侥幸。
薜旭一抓之下居然扑空,脱口而出:“你会武功?”一敛眉,又道,“不可能!”这些年来,虽然要瞒着父亲而无法查得太过详细,但她如果去拜师学武,他是不可能得不到一点消息的,可刚才……薜旭狠狠地瞪着她。
“我是不会。”这是实话。
“你说谎!”以为他会信吗?
“你自己明明也说不可能!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这样不可理喻?自己功夫稀疏平常也就算了,还硬要赖别人会武功!”俞清反唇相讥,人却悄悄绕到薜绍背后。薜旭闻言果然大怒,出手就向她肩头袭去,薜绍无奈,抬手挡了下来。俞清见薜绍帮她,眼睛闪亮,朝他感激地一笑,薜绍则回了一个苦笑。
薜旭忽然停下手,冷冷道:“谅你也不会!”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恶声恶气地说:“我只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你最好给我乖乖地想起来,要不然……”手指关节“咯咯”作响,一甩袖,转身负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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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什么事呢?”俞清倚在窗口,望着幕色笼罩下的花园发呆。她一回来,也没听俞梅俞华冷言冷语地对她说了什么,就径自回房苦思冥想起来。自然不是怕了薜旭的威胁,单纯好奇而已。
看他们的样子,似乎真的是认识她的。薜旭也就算了,薜绍看起来温文冷静,应该不会认错人,两人一起认错就更不可能了。可她搜索枯肠地想了这么久,仍然毫无头绪,没半点印象。
俞清叹了一口气,放弃地慢慢垂下头,目光无意识地掠过窗口下方,正对上了——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啊——!!!”这一惊非同小可,俞清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全身冰凉,尖叫着疾步向后退去,撞到一张椅子才跌坐下来,心口还在“怦怦”直跳,“什……什么东西!”大喝一声,壮胆。
“是我是我啦!”随着一个稚嫩的声音,一团小小的身影纵起,从打开的窗口灵巧地跃进来,身子一转,飘然落地。淡淡的月光下,是一个年约八、九岁,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两颊荡着浅浅的酒窝,长得十分精灵可爱。此刻,他正歪头兴趣盎然地瞧着她。
“你是谁?”俞清直了直身体,找回自已的声音,只是仍然坐在椅子上没起来,因为脚还在发软。
那小孩闻言竟然一怔,“啊”地叫了一声,嚷道:“我忘了!”
俞清呆住。这也行?却见他仿佛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快步向她跑来,扯着她的衣袖,郑重道:“清表姐,我叫薜希,你答应我一定要记得,可别忘了哦!”
姓薜?他是薜家什么人?
俞清正要开口问,又听薜希轻轻皱眉埋怨道:“大哥二哥太坏了,老是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带上我,你来了也不让我知道,要不我早就来看你啦!”仰头朝她咧开一个甜甜的笑容,欢快地说,“不过还是瞒不过我,你是那个人,就是你!我终于见到你啦!”
“……”
俞清只觉得一团乱麻扑面而来,脑袋开始打结,用力地甩了甩,静了一会儿,然后凝神屏息,小心翼翼的问:“你是薜家三公子,我的表弟?”见薜希点头,俞清顿时暗松了一口气,觉得信心大增。
很好!俗话说,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顺利解决了第一个问题,其它的相信只要有耐心、有恒心,就一定能得到解答。当即再问:“你为什么要来看我?”
“因为我崇拜你!”
“啊?”
“因为你让大哥很生气!”
“啊?”
“你看!”薜希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颜色鲜红、圆溜溜的东西来。俞清定睛一看,……难道是番茄?拿过来再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果然是番茄。
薜希得意洋洋地继续说:“这个东西家里也没有哦,可我总有办法!”
“……”
俞清大受打击,挫败地瘫软在椅子上。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话她都听不懂?为什么这薜府里所有的人和事都要这么奇怪,正常一点有什么不好?薜旭、薜绍、她、……番茄……这四“者”之间难道真能存在什么关系?到底是她想象力不够还是智力出了问题?
其实,从薜希进屋到现在不过片刻,她却觉得一下子变得心力交瘁,全身虚脱。
这时,突然“嘭”地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脚踢飞,一人猛地闪身冲了进来。看到俞清好端端地坐着,那人似乎一愣,然后熊熊烈焰在眼底燃烧起来。
“薜旭?”“大哥!”两人同时出声。
薜旭丝毫没理会薜希为什么会在这里,径直瞪着俞清,身形一晃,出手如电,一把抓过俞清的手大吼道:“没事你乱叫什么!”
未及回答,忽听“噗”的一声,拿在俞清手上的番茄被突如其来的大力捏碎,鲜红的汁水喷薄而出,溅了两人一身一脸。
……这个情景……似曾相识……
仿佛雷电打过脑际,记忆的闸门因眼前情景的触动而打开,一件相同的往事同时闪入两人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