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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上下左右 纪宅。“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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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宅。
“听香园”是俞清居住的院落,园里所有仆婢都专侍于此,腰上挂着刻有“听香”二字的木牌,基本独立于整个纪宅。
这里的管理与别处不同:丫环家丁们本已经终生被卖做下人,上至身家性命,下至衣食住行,全凭主子安排,一辈子不可能有什么积蓄。但在这里,他们可以根据平时表现每月得到一定的钱银,若是努力工作,几年之后便可从主子手里赎回卖身契,恢复自由之身,当然,如果想要继续留下也是无任欢迎。
当初宣布这一条后,听香园里外欢天喜地,一片生气盎然,除了工作时更加恭谨勤奋,平常在石子小路边、弯廊上、拐角处……时时还可以听到一阵阵欢声笑语,更添了几分灵气和活力。
俞清见仆婢们的衣服都是一般的沉闷单调,总想着下令更换,但这样又会触及朝廷的规定,于是灵机一动,给每个丫环送了一束由最出名的大染坊精心染制的五彩丝线,让他们按自己的意思饰在身上。丫环们都十分喜欢,有了这样可以自由支配的饰物,他们或系在发间,或挂在衣裙上,或环在手腕上……到了不同人手中,经过一番细腻灵巧的心思,竟装点出各不相同的亮彩来。
这里的人,其它院落的主子也是不能随便差谴打骂的,能进听香园侍候,各人自是十分欢喜,但喜中也带着三分忧虑。优厚的待遇,人人羡慕之余,也招来许多嫉恨。能一直留在听香园自然最好,但万一被赶了出来,失去主子的庇护,就会沦为其它所有园子的主子和仆婢联合欺负的对象,轻则受尽凌辱,度日如年,重则小命也怕难保……
“听香园是个只能进,不能出的地方。”这是园里所有下人的共识,也是他们费尽心血、争先恐后,只想把工作做到最好的强效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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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小姐早。”
“七小姐早。”
“……”
清晨,听香园里的丫环家丁们见七小姐如香提着裙子,慌慌张张地奔进园子里来,纷纷恭敬地行下礼去,心中却暗暗诧异:这个平素里最是柔怯害羞的小姐,今天怎么风风火火地变了一副模样?又见她对一路的问候声晃若未闻,连头都不回一下,这更是从来没有过的,不由更加奇怪。但不该他们问的一句也没问,该有的礼节一样也不敢落下。
如香满腹的伤心害怕,跑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跌倒,秀美的脸上泪迹斑斑,一看就知道刚刚哭过。她心慌意乱,不知何如是好,要在平时,她来到这个不华丽却十分别致的园子里,总会不自觉地缓下脚步来慢慢欣赏:欣赏满园三姐最喜爱的奇花异草;欣赏双层的百步荷花曲池和池层间引水的竹管摇摇摆摆,听着它们“叮咚叮咚”地敲击作响,心情就奇迹般地好起来;欣赏那架不停转动的小水车,看它“哗哗”地车着清水,溅起的水花好似珍珠又好似碎玉一样……然而,此刻的她全没了一星半点赏园的心情,女儿家的仪态也不顾了,一路跑来这里寻找三姐。
如香晕头转向地转了半天,却到处不见人影,勿忙之间竟忘了可以问问丫环。良久,终于远远望见想找之人正闲坐在高处一座亭台上,不禁轻叫了一声,提步奔了过去,待登上亭时已有些气喘,却不顾林侍卫和几个丫环正站在一旁,一把抓住三姐的手,哭道:“三姐,不好了!不好了!”
俞清吓了一大跳,惊问道:“怎……怎么啦?”
如香哽咽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道出缘由,虽然条理乱七八糟,俞清还是勉强听明白了。原来,自从知道她被指认为投毒事件的“凶手”之后,如香一直十分担忧,坐卧不安,时时留心这件事的进展。今早,她偷听到二娘和三娘兴致勃勃地谈起爹已经找到一个姓张的捕快来解决这件事,还听到“坐牢”、“流放”、“严刑拷打”云云,顿时吓得心神剧震,魂不附体,想也没想就直向听香园而来。
俞清听完长长舒了一口气。人吓人,会吓死人哪!看她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还以为天塌下来了,原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张捕快要来,她自然是知道的,因为正是她让纪元舟这么做的嘛。
如香犹豫了一会,忽然颤声道:“三姐,趁大家不注意,你……你不如现在就从后门逃吧!”
看着花容失色的她,俞清心中泛起一阵暖意。如香是一个真正善良柔弱的女孩——亲生母亲已经亡故,父亲虽然慈爱但为了生意总是奔波在外,家中又最为年幼,明里暗里曾受过不少欺负。说起来,她的处境和从前的小俞清有些相似,也许就是这个原因,俞清对她格外有好感,处处帮着她,在纪家和她相处得最好。如香本来沉默安静,很少说话,现在虽然活泼开朗了许多,但仍是非常胆怯害羞。而这次为了她的事,竟然去了平时一步也不敢主动踏入的二娘和三娘的居所,叫她怎能不动容?
……但有些事还是不方便对她说破,俞清道:“可是,我为什么要逃走?”如香急了,晶莹的泪珠扑簌簌滚落下来:“因为……因为捕快要来了……三姐,是‘捕快’呀!”捕快是很凶、很可怕的,听说他们随身带着一副大木枷,锁起人来就带走,从此不让吃饭,还要挨打,被带走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听起来,怎么好像在说“狼来了”呀?可见官府的公众形象太差。俞清忍不住笑出声来,帮她擦了擦眼泪,柔声道:“小香,你真的相信我想毒死爹吗?”
听到“毒死”两个字,如香禁不住打了个冷战,但随即坚定地摇了摇头:“三姐决不会做出这种事。”
俞清微微一笑:“是了,三姐不会做这种事,所以捕快来了也不要紧,清者自清嘛,他不会冤枉好人的。”……其实天底下哪有这么美好的事?她早把证据给张捕快看了一遍,无数如山的铁证摆在眼前,张捕快自然完全相信,但今天要做的事,不过是他们事先排好的一场小游戏,打个招呼而已,根本用不着这些证据出马。
如香渐渐平静下来,她听到消息后只道三姐要受苦,却从没想过也可以平安无事的。心中大喜,但仍张着一双泪眼不确定地问:“……真的吗?”
“傻丫头,当然是真的,”俞清端着一副温和的面容,柔声安抚她,“三姐什么时候骗过你?”……其实她骗过她无数次,只是她纯白如纸,从来没发觉罢了。
如香立刻破涕为笑,上前将俞清轻轻抱了个满怀:“太好了!三姐,你别走,我舍不得你。”她知道自己已经很依赖、很依赖三姐。在三姐身边,什么事也不用担心,什么人也不敢来欺负她,永远都活得很开心。
俞清笑道:“好了好了,别撒娇啦。看你的样子一定还没吃早饭,不如和我一起吃吧。”“嗯。”如香乖乖应了一声,转头一看,却见亭中方桌上的香桂雪梨粥已经撒了一桌,糕点和水果都被弄脏,不能吃了。显然是俞清正吃着的时候,被她猛地吓了一跳,手滑碗落,弄得一片狼藉。想起自已方才的失态,又想起周围还有林侍卫和其他这么多人看着,立刻双颊晕红,低下头去。
一旁俞清的贴身丫环小癸见如香尴尬,适时站了出来,微笑道:“请小姐稍等一下,奴婢们马上清理干净。”说着叫人把整张方桌抬了下去,少顷,又一张雕花长桌被抬了上来,桌上已摆好两份精美的早点。待安放好长桌,小癸又加了把椅子,才向着俞清道:“小姐,七小姐这次来得匆忙,恐怕她的丫环小厮们还不知道,请小姐准我去告诉他们一声,好叫他们不要担心。”
如香一听,自己果真是忘了这茬,不由感激道:“好小癸,多亏你心细,谢谢你!”小癸忙道:“七小姐快别这么说,折煞奴婢了。”俞清想了想:“去吧,快去快回。”“是。”小癸盈盈福了一礼,退身出去。
坐在亭台上,听香园的美景尽收眼底,手中又有美食,俞清和如香谈谈笑笑,吃得好不开心。
林滋目光淡淡地望着这并排而坐的两个女子,心中微动。他们两人一般大小的年纪,看似也一样的天真浪漫,但他最清楚不过,俞清,截然不同。她的所想所为全不似一个只有十三的小女孩,她既不天真也更不无知,行事大胆而周密,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会采用极为决绝的手段……她似一团谜雾……为什么她百毒不侵,为什么能承受他的掌力?她为什么会拥有百花宫遗留下来的宝藏?……但他们有过约定,不仅她不能问他的过去,他亦不能。
亭台外的石阶上忽然响起款款的脚步声,如香喜道:“小癸,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俞清吃了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摇指道:“不是,是瘟神来了。”
如香不解,正想问个究竟,忽见亭边出现两个熟悉的人影,一个身着红衣,面容娇艳;一个服黄衣,五官较红衣女子平常一些。如香身子缩了缩,轻声唤道:“五姐、六姐。”红衣的正是纪家五女如花,另一个则是六女如珠。纪元舟的二女儿和四女儿早已出阁,对俞清来说,如今纪家的子女只剩下一个大哥,三个妹妹。
如花对旁人视而不见,只上前几步,向着林滋嫣然道:“林侍卫,你也在呀,你……近来可好?”见林滋置若罔闻,虽有些尴尬,却也在她意料之中。林侍卫是何等人物,又怎是那些趋炎附势的凡夫俗子可以相比的?只是他也太过冷淡,除了俞清什么也不放在眼里,叫人又怨又恨。思及此,又想起刚才俞清说的话,皱眉愠道:“三姐,你说的是什么话,我和六妹难得来看你,你就是这样待客的?”
终于想起她来啦?俞清对她们素无好感,也不愿拐弯抹角,连场面话都省了:“小花,小珠(猪),这里不欢迎你们,你们走吧。”二人一听,齐声怒道:“不许你这么叫我!”俞清微微一笑:“不想听就走吧,谁也没拦着你们。”如花也不客气了,冷冷道:“你神气什么?爹已经请了个张捕快来收拾你,不过他还没到呢,你这么快就想躲着不见人了?”如珠在一旁连声附和:“就是就是,你见不得人吗?”
俞清沉下脸。最讨厌这种尖酸刻薄、落井下石的人了,跟他们多说半句也是浪费。她抓起桌上圆盘中的水果刀,顺手一甩,只见寒光攸闪,“咚”地一声,那刀竟深深扎入如花和如珠二人中间的亭柱上——
“……!!!”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全身骤然一寒,脸上血色全消,一动也不敢动。
亭中一时鸦雀无声,只听见俞清慢声道:“我不想说第四次,你们走还是不走?”
这段日子,她在林滋的指点下又学了一招《百花集》上的 “勾兰手”,虽然没有内力摧助,她又时常偷懒,形似而神不似,但手上功夫已比常人厉害许多,准头可以拿捏得十分准确。刚才的一射,她本可以让刀挨近他们的肌肤却不伤人,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远了数寸。饶是如此,如花和如珠不明就里,显然吓得不轻。
“你……你这个疯子!你疯了吗?!”好半天,如花率先从震惊中挣扎着缓过气来,看了看离头不远的“利刃”,一阵后怕,颤声道:“你、你不仅想毒死爹,还想划破我的脸……好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真歹毒!”如珠随后幽幽醒过神,“哇”地放声大哭:“你疯啦,你疯啦?!”
“既说我是个疯子,当然就是疯了。”俞清又拿起一柄水果刀,放在手中抛了抛,“你不妨再刺激我两句,看我会不会一时承受不住,真去画花你那张了不起的脸。”
“啊!”如花尖叫一声,立即捂着脸仓惶逃出亭去。她平日里最爱护自己的容貌,怎能让它受这尖刀一丝一毫的摧残?!不一会儿便跑得无影无踪。“五姐,等等我!等等我!”如珠瞧了俞清一眼,打了个寒噤,赶紧急步跟上。
终于天下太平、耳根清静啦!俞清称心如意地上前拔下柱上的水果刀,回头看了看双眼还在发直的如香,笑道:“怎么啦?我刚刚这么做,你害怕了?”
如香咽了咽口水,诚心诚意又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不是的。虽然三姐花钱如流水,生气时也很可怕,但你待我真的很好,我最喜欢三姐了。”说着走过来握住俞清的手,只是纤细的身子还在不住地发抖。
“……”前半句就不必了吧!俞清微微簇眉,又展颜一笑:“回去坐吧,别让他们扫了我们的好兴致。”
“嗯。”如香柔顺地答应着,回去落坐。三姐不常生气,可一生起气来就出大事,纪家上下没人会来轻易招惹。但很奇怪的,她却从来没有真心地感到害怕过,反而没来由地想要亲近三姐。
又过了许久,忽见一个家丁进亭来通报:“小姐,老爷说张捕快到了,请小姐去中堂一趟。”
如香闻言一僵,手中的桂花糕“啪”地掉落在地上。俞清朝她安抚地一笑,悠然品了口茶:“知道了,我这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