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游戏》草草07

16、第十六章 花花世界 庐平县，熙

　　庐平县，熙熙攘攘。

　　“那个……头上系着彩带的姑娘是什么人？”

　　县城里最昂贵、最出名的客栈——福宾楼里，一名食客指着街对面一个刚从铺子里走出来的年轻女子，有些奇怪地问小二。那女子明显是丫环的打扮，可不仅举止大方有礼，那个店家老板更是一路点头哈腰地将她送到店门口，整张脸上都堆满了笑容，似乎竟对她格外客气。

　　小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客官一定是外地人吧？”那食客点头：“是啊，怎么了？”小二笑道：“这就难怪了。客官你有所不知，现在庐平县里头人人都晓得戴着五彩丝线的是纪家三小姐园子里的丫环。纪三小姐买东西向来都付好几倍的价钱，买的量又多，老张头……喏，就是那个店老板他能不高兴吗？他做的糕饼点心如今得了纪三小姐的心，你瞧着吧，不到晌午准被那一大帮公子哥儿给买空了。——他的生意可算是不用愁喽，少不得发一笔横财！”

　　那食客奇道：“这话怎么说？……那个纪三小姐是什么人？”小二长长“咦”了一声，眼睛瞪得老大：“原来客官真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啊，纪三小姐可是咱庐平县现在最出名的人。她啊，是这儿的首富——纪元舟老爷的掌上明珠！”说着矮下身凑在食客旁边，指向那个渐行渐远的丫环，“客官你看仔细了，就是一个小丫环，也须是这样聪明伶俐、身家清白的，经过挑选后才能进纪三小姐的园子里侍候，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都成的！纪老爷对她呀，可算是千依百顺、宠爱得不得了。她说要接济穷人，二话不说，出手就是——白花花五百两银子！”那食客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五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啊，一般人一辈子也赚不了这么多钱！

　　小二脸上浮现出无限向往的神情：“纪三小姐真是个善心人……像修路、造桥、筑坝这样的大事，只要能求到她，都能应下来。她答应了，就是纪老爷答应了，银款立马就能送到，再不用担心着要东征西凑地筹个七八年，真是咱们庐平县的活菩萨啊！”那食客听得出了神，这庐平县竟然还有这般又娇又贵的千金小姐！想了想，不对呀：“那个纪老爷难道真的就这样任由她挥霍家里的财物，一点都不节制？就算有再多的家产，也总有花完的一天吧。”

　　此问一出，小二的神情更加激动，好像早就等着回答这个问题：“这……”才说了一个字，猛听见后堂有人连声叫他帮忙，催得十分急促，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好像放弃了讲述某个重大事件的机会。

　　那食客还没来得及失望，他的问题很快就得到了回答。原来附近几桌的客人一直留意他们的谈话，小二一走，马上纷纷围了过来，显然对这个话题都极有兴趣。

　　一人抢先接着小二的话郑重道：“这你就想错了！这位兄台，你不知道，纪三小姐她呀——她是天降财星！她花的越多，家里赚的就越多……你没看见吗？现在全庐平县大半的店家商铺都已经挂上纪家的字号啦！”那食客大讶：“难道天底下真有这样的奇事？” “这还有假？”左边一人立即否定了他的怀疑，“由不得人不信！那纪家本来是个平平常常的买卖人家，自可从纪老爷带回了个流落在外的女儿——就是现在的纪三小姐，刚刚让她认祖归宗，他家的生意就开始一天比一天好，不，是一刻比一刻好！那钱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往他家口袋里头钻，简直就是财源滚滚了！这不，才几个月时间，纪老爷已经变成庐平县首富，莫说是他原先经营的绸缎生意，就是米铺、面铺、药店、酒肆……哪一行哪一当没有纪家的一份？就是这家庐平县最好的客栈，如今也是姓了纪了。你说说，你们说说，这不是财星相助是什么？”众人皆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地唏嘘不已。

　　那食客也听得呆了，好半天，忽然失神道：“那谁要是娶了这个纪三小姐，岂不是……”

　　听了这话，周围一圈人似乎都毫不意外，相互挤眉弄眼地交换着暧昧的眼神，吃吃地笑起来：“你死了这条心吧，不是这样的命，就别痴心妄想啦！更不要做出什么蠢事来！……今天还不知道有多少不知死活、想偷进纪家大宅的人被打出来呢！”“还有这样的事？”“这样的事太多了：把酸不啦叽的情诗写在风筝上飞进去的，扔纸条的，直接翻墙进去的……什么花样都有，谁不想平步青云，一朝富贵？可纪家的家丁太厉害——个个身高八尺，力举千斤，尤其是三小姐园里的，更是了不得。不过，就算过得了所有家丁那一关，还是远远近不了三小姐的身……唉，绝对近不了……”

　　看到大伙说着说着开始摇头惋惜，还有人下意识地摸向身上的伤处，顿时明白尽管明知不可能，在场还是有许多人做了类似的“蠢事”，却只当没发觉，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纪三小姐身边呀，有个武功盖世的林侍卫，他是神兵天将，没人敌得过他！凡是跟他动上手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已经有不少连官府都束手无策的采花贼、江洋大盗栽在他手上……倒让县太爷拣了许多现成的便宜，听说还受到上级夸奖了呢！”那食客愣住，心想：纪三小姐不一般，没想到连她身边的人也这样不同凡响！心中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不由叹道：“那县太爷岂不是要多谢纪家？纪家从此一定更加顺风顺水了吧。”

　　却见众人都大摇其头：“你又错啦。其实本该如此，可县太爷曾帮儿子向纪老爷提亲，指名要娶三小姐。纪老爷没答应，县太爷怀恨在心，别说谢了，如今正处处与纪家为难呢！”那食客吃了一惊：“俗话说富不与官争。纪老爷拒了县太爷，那不是撕他的脸面吗？”“谁说不是呢？纪老爷一向怕官，若是以前必定是万万不敢的，可这回为了纪三小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谁提亲都不应，连县太爷来了都死活没松口。不过要是换作我，我也不肯，谁愿意把聚宝盆早早往外送啊……”

　　“不对不对，你说得不对！”忽然有人打断说话，插口进来，“要是纪老爷不愿让三小姐嫁人，他干吗要当众说：‘只要小女喜欢，不论贫富贵贱都是我的好女婿’，这不是自找麻烦吗？要不是这句话，哪会引来这么多人变着法儿要偷进纪宅见三小姐，还不是想试试运气……”

　　这显然是大家时常争论的焦点，一扯到这个话题，立时闹哄哄地吵成一片。各抒已见，争论不休，就是谁也说服不了谁。那食客津津有味地听着大家热火朝天的讨论，忽然心念一动，有个问题：“那位纪三小姐，不知人长得什么模样？”

　　“这还用说吗？”立刻就有人回答他，为了让他在这吵闹的环境下听得清楚明白，更是故意扯着嗓子喊得响亮无比，“纪三小姐当然是长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美得像天仙一般的人间尤物！”

　　“咳……咳咳咳……！”听到这一句，二楼“天”字号雅间里的翠衫女子大受刺激，一时不慎，嘴里猛地呛了一口，拼命咳嗽起来。细腻的彩花小茶碗应声自她手中脱落，往地上摔去。对座的白衣男子衣襟分毫未动，掌力一吐一吸，茶碗立即乖乖落在他手里。他漠然把茶碗放回桌上。

　　俞清哭笑不得：“我露面的次数也不少了，为什么他们还能传成这样？再这么下去，我就真的没脸出来见人啦。”林滋本不想说话，半晌，却听见自已开口道：“何必理会他们。”俞清叹了口气，又朝他释然一笑：“说得也对，况且我去理会了也没用，天下最难堵的，莫过于悠悠之口。”要怪就只能怪人类八卦的天性了。

　　当初俞清刚来到庐平县，突然想到既然古代商业不发达，相关律法必定也十分薄弱，顿觉若不好好利用实在暴殄天物，于是花了几天时间总结了一下被现代国际坚决禁用的不正当竞争手段：如低价倾销、捆绑销售等等，一一整理罗列出来。……真不愧是违法手段啊，一经使出，所到之处所向披糜，效果是立竿见影，短短几个月时间，就吞并了无数商家店铺。

　　在庐平县的一般老姓看来，纪家做的无不是得人心的好事。他们举办一次又一次极具吸引力的优惠活动，所卖东西的价钱也往往比其它商家低上许多，这对每天卡着铜板过日子的普通百姓是多大的诱惑啊，引来人们挤破脑袋地赶来光顾也在情理之中，大家伙儿哪还记得起什么“老主顾”、“百年老字号”……价钱低才是最实在的！而只有那些亲身经受攻击的买卖人家才能真正体会到这些手段的强硬可怕。它们……简直就是洪水猛兽！撇开其它不谈，单说降价：你降一分，他降三分，你降两分，他就降五分……降到无利可图，降到比成本还低，你已经争红了眼，他却连眉毛都不皱一下。他仿佛赔多少钱都不管，亏多少银两全不在乎，就是紧咬不放地要和你周旋到底！大把大把的银子就这样砸进去，日复一日，日又复一日……在乡亲邻里为廉价的货品欢天喜地时，你正勒紧裤带为下一步的生计愁断了肠，而他还在一边乐此不疲地降价……败在这一招下的商家店铺不计其数，直到纪家垄断了这一行当，货品的价格才慢慢恢复正常，而此时纪家已经再无对手了。

　　很多规模较大的的店家都没能支持多久就向纪家低头，所幸俞清也不想与他们为难，暗中授意纪元舟只需要求把商铺归入纪家名下、按时结交盈利，而地方仍交由他们打理，给的薪金也相当丰厚。其它小商小贩见归入纪家并无大妨，还能受其关照，纷纷自动前来投归。这样一来，纪家家业就像雪球般越滚越大，很快成了庐山平县首屈一指的富户。

　　庐平县本来就是江南一带商业最发达方之一，如今纪家出头，自然引来许多人想以亲事来攀结。关于亲生儿女的亲事，纪元舟自会考虑一番，可对于俞清的提亲，他当然只能照她的意思，一概拒绝。这时百姓中已出现“纪三小姐是财星降世”的说法，他这么一拒，就仿佛得到了确凿证据般，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这样的话传得多了，又引来更多地位更高更富有的人前来提亲。纪元舟生性懦弱，要他去回绝这些人，简直跟要了他的命一般，心中无比紧张害怕，尤其那次得知县太爷来了，他竟吓得直抹眼泪。

　　当众说的那句话，他的意思其实是——大家别再来找我吧，不关我的事，她的婚事全凭她的意思，我是管不了的！——只可怜没人能参悟他的深意。这句话他没成功撇清自己，反给俞清招来无数麻烦，惹得俞清大为生气。其后果就是：三天之内，纪家有十六家商铺被一群武功高强的人洗劫一空，五家铺子因而关门倒闭，损失财物高达上万两白银……吓得纪元舟好几天食不知味，夜不成眠，从此再不敢有什么异常举动……

　　俞清笑道：“好，我们就不说这个了，还是吃饭要紧。”侍在一旁的福宾楼掌柜立刻地递上一份菜单（纪家名下所有饭庄、客栈、酒肆等都要求备有这种单子）。俞清接了过来也没看，抬眼望向林滋：“你说……今天吃什么菜好呢？”林滋一见她的神态即知她会有异举，出口却仍是淡淡的：“无所谓。”俞清眨了眨眼，唇畔忽然漾出浅浅的笑容：“这样啊，那就全由我来点喽！”说着便看着菜单报出一长串菜名来，掌柜一合计，共是二十五道菜。

　　纪家是这福宾楼的东家，自然不敢稍有怠慢，更何况在座的是大名鼎鼎的纪三小姐，才一会儿，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就被陆续端了上来，摆在桌上好似一幅美丽的图画。菜一上齐，掌柜客客气气地应答了几句，便领着端菜的小二一同躬身退了出去。

　　俞清闻到诱人的菜香，不由食指大动，却偷着一只眼睛瞧着林滋。她见他一起筷，立马抬起左手挡了上去，林滋滞住动作，一双幽如深潭的眸子看着她。俞清婉转一笑，轻巧地挑出三样菜，一下揽到身前，说道：“等一下，这三样是我最爱吃的，你不许碰。剩下不是还有二十二道菜吗？总有你喜欢的，就不要和我抢啦。”林滋却只略略扫了一眼，皱了皱眉，放下筷子。

　　俞清见状忽然“扑噗”一声笑开来：“怎么样，挑不出来了吧？你这人，肯定自己也没在意：五生盘、鲈鱼、黄鳝、嘉鱼、椒、蒜……还有其它这些，你是从来不碰的。”她一一指着桌上的菜肴，满脸得意之色，“看吧，你并不是什么都无所谓的。”

　　……她，为什么会……

　　“当然是观察出来的啦！”她笑得明媚灿烂，“这几天在这里试了两百多道菜，你当真以为我是吃着玩的吗？”拍了拍手，吩咐小二把菜全撤了下去，又另外叫了十几道上来，“阿滋，这些才是你最喜欢吃的呢！”

　　一瞬间，心中似有并不熟悉的起伏，林滋默然不语，温暖的阳光透过菱形窗格洒在他如雪的衣袍上，竟是这般亮得耀眼。他把着玉箫，忽然开口道：“那件事，你打算怎样？”

　　“他们并不想置我于死地，”俞清尝了一口金丸玉叶脍，果然满口生香，“只是看我不顺眼，想把我赶出家门罢了。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省得弄得纪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

　　纪元舟的两个小妾不满俞清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女儿”如此受宠，合力设计陷害她，指她为谋夺家财想毒害纪元舟。只可惜他们的计策太过简单粗糙，事发后，俞清派天衣门的人稍作调查，就把他们行动的整个过程包括其中的细枝末节，都弄了个一清二楚，手中掌握的证据更是不计其数。这么一来，反让她觉得啼笑皆非，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了。纪元舟见俞清迟迟没有动静，虽然心知她不可能谋夺他的家产，但又不能当众明说这些财产本就是她所赠，只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暗恼家人不知死活，如今惹来大祸临头。

　　俞清又轻声一笑：“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总要给他们提个醒，好让他们知道拿我寻开心可不是好玩的。”

　　林滋敛眉略一沉吟：“你要查的另一件事，也有结果了。”

　　“真的吗，这么快？！”俞清赶忙咽下嘴里的美食，欢呼一声，心里暗赞天衣门人果然高效率，不由感谢前任天衣门主为她培养了这样一个优秀团体，“阿滋，你快跟我说说！”

　　林滋道：“县衙几十人中，一个叫张驰的捕快最有才能，为人正直亦不失圆滑，十几年来曾暗中帮助过不少人。”

　　俞清边听边连连点头，毫不怀疑消息的可靠性，林滋会告诉她，一定是经过确认的。她眉开眼笑道：“太好了！那下次出来吃饭，我们就邀他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