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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神探 “爹,我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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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我相信三妹不会做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你莫要错怪了她……”中堂里传出一个亲切而略带焦急的声音,说话人是纪家长子纪尤,今年二十五岁,眉目谦和,身体颀长而略显单薄。他来来回回地看看俞清,又看看上座的捕快张驰,目光最后紧张地落在父亲身上,不时出声恳求。
“是啊,老爷,清儿这孩子乖巧听话,不是那样的人。”纪元舟的妻子曲氏和如香也在一旁轻声附和。
被三人夹击的纪元舟欲哭无泪,有苦说不出,只好借着暴饮暴食桌上的茶点来掩饰面部扭曲的表情。——真正在担心害怕的人是他啊!还不知道俞清让他请来张捕快到底想要怎样,但总之会遭殃的绝对不是她!
“请诸位稍安勿躁。”张驰沉稳地看着纪家一干人,声音中似乎有一种使人信服的力量,令大家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他随意地坐在椅子上,一身长布衣,三十来岁的样子,眉宇间流露出一股精干的神气:“张某虽然不才,承蒙纪老爷如此看重,今日定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断不会平白冤枉无辜之人。”
说话的当口,众人丝毫没有察觉,有一张被揉成一团的小纸条突然自厅堂一侧的小窗无声无息地急射而入,俞清的位子正挡在那扇窗子的前方,一旁的林滋暗中出手如电,一接一转,纸条已稳稳落入俞清手中。
她笑着端起一杯茶:“张捕快一向神断,处事公正,大家自然不会怀疑。今日劳烦你特地跑一趟,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还望张捕快不要嫌弃。”
“哪里,哪里,三小姐太客气了。”张驰从容离座起身,接过杯子的一瞬间,那纸条亦被他不着痕迹地收入袖中。抬手喝茶,纪家人心有所思,都没发觉那杯茶他真是喝得有些异样。
忽听门外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俞清眼中光芒一闪,张驰朝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哎呀,我们来迟了,来迟了,让大家久等,真不好意思!”堂门大开,妾室梅氏和吴氏笑盈盈地走进来。如花和强珠一人一个,挽着各自的母亲。梅氏朝侍在一边的家丁斥道:“不中用的奴才!张捕快到了怎么不早点来通知我们,叫贵客等了这么久,成什么样子?!”
“不妨,不妨。”张驰微微笑着,上前几步,“诸位经过香雪园,折到西池,又从那边的小径一路走过来,时间长些是自然的。”
四人一听,不禁面面相觑,露出惊讶的神色。如花奇道:“张捕快怎么知道我们是这么走的?”
张驰笑得高深莫测,似答非答:“纪老爷之前刚领我在贵府中转过一圈,这里的布局,我大致是知道的。如今再看到各位鞋沿的湿泥以及周身的蛛丝马迹……凡事总会留下线索,只要细加推测,就能弄明白。”一席话意味深长,说得梅氏和吴氏闷在当场,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忽然没了刚进门时的意兴。
俞清在一边连声拍手惊叹:“果然名不虚传,好厉害!但不知除了这些,张捕快可还能看出其它什么吗?”
“可以,但须容我再看看。”张驰说着又上前几步,凝神屏息,仔细端详。梅氏等人见状也不由重新打量自己,但见上下衣着整齐,全无异样,但看在神情肃然的张驰眼中,似乎又大有文章。
好一会儿,吴氏忍不住出声打断他:“怎……怎么样?”
张驰负手踱了两步,慢声道:“那张某就直说了。夫人,你在走过小径时曾被两颗小石子砸到,一颗落在头上,一颗落在肩上,一大一小,一前一后,相隔时间应该不长。”吴氏的脸立刻涨成紫红色。张驰不待她做出进一步反应,又向着梅氏道:“这位夫人,你曾在西池边的青石上小憩,应是见水中漂花,美不胜收,想近前赏玩,不想花中竟有许多虫蚁,令夫人受到惊吓,险些落水。”闻言,梅氏的脸也热烈地燃烧起来。尴尬事小,两人均暗自心惊:他说得真是分毫不差!这张捕快如此厉害,“投毒”的事又怎能瞒得过他?一直以为计划定会万无一失,不料半路杀出个法眼如炬的程咬金,现在骑虎难下,这可如何是好?一时间咙喉发涩,手心暴出冷汗。
俞清在一边垂首而立,憋笑憋得几乎内伤。他张驰固然有才能,但还不到开天眼一般的程度,他所说的其实全部清清楚楚地写在她刚才交给他的纸条上。她为了达到更加戏剧性的效果,还特地命前去监查梅氏等人的天衣门人给他们制造了一些“美好回忆”,让他们加深印象呢!但不可否定的,那些话由他嘴里说出来,的确格外有说服力。而且旁人又怎会想到,堂堂一个公门中人竟会这样一本正地骗人,而且骗得这样到位,当真十分有趣!
张驰沉吟片刻,忽然开口:“纪老爷,其实我已经理出一些头绪,但还想在贵府几处地方再看一看,不知意下如何?” 纪元舟点头应允,众人便一同走出中堂。
其实,真相如何俞清早就一清二楚,而且还曾对张驰细细讲过一遍,但此刻看他一路的表情神态、一言一行,再加上他周身散发出的沉稳可信的气度,不禁暗赞一声:他故弄玄虚的本事真是如火纯青,精彩精彩!
只见他依着当日梅氏和吴氏的路线行踪,一步一步,走得一丝不差;纪家的仆婢不计其数,他不动声色,不多不少地叫来与此事有关的几个下人,逐一问话,可问的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每每似乎就要问到关键处,他却忽然莫名其妙地打住;他在梅、吴二人偷偷往参汤里下药的假山后徘徊;他的手,抚过曾勾破梅氏衣袖的树枝……他什么都没说,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直看得做贼心虚的人心胆俱裂,三魂也去了七魄。
梅氏和吴氏的反应太过反常与明显,众人都对真相隐隐有所了悟,连如花和如珠都逐渐变得不声不响,眼神惊疑不定。待张驰从从容容转完一圈,除了俞清和林滋之外,一个个愁眉紧锁,表情复杂。
张驰看了看四周侍立的许多家丁丫环,对纪元舟示意道:“纪老爷,不如让大家进内堂再说吧。”
纪元舟不由心生感激。家丑不可外扬,他这么做实是顾全了他的脸面,忙道:“张捕快说得是,我们进内堂里面谈。”立即屏退所有仆婢,看到林滋,又面露迟疑,他还没那熊心豹子胆敢当他是下人,不禁暗中用求助的眼光看向俞清。俞清朝林滋笑道:
“阿滋,你先回去吧,我不会有事,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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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到内堂,众人刚落座,还不及张驰开口,梅氏和吴氏就猛冲到纪元舟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声泪俱下:“老爷,我们是一时糊涂才做下这样的错事,求老爷看在我俩服侍多年的份上,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众人噤声不语,纪元舟气得直发抖:“真是你们……贱人!你们的心肠怎么这样狠毒,我一向待你们不薄,如今却想要我的命吗?”
“不是!不是!”梅氏慌忙解释,急得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老……老爷,你不记得了?清儿一把那碗参汤端给你,我……我马上就把它弄撒啦……我们绝对从来没想过要害老爷!”一旁的吴氏也点头如捣蒜。
俞清坐在椅子淡淡接口:“也就是说,二娘和三娘只是想把事情嫁祸给我,对吗?”当时他们等那倒在地上的参汤一“咝咝”地冒出白沫,立刻尖叫着骂她“丧尽天良”,想“谋害亲爹”。
梅、吴两人脑袋立时“嗡”地一声,脸色有如死灰,齐齐转向俞清,哀声道:“清儿、清儿,都是我们被鬼迷住了心窍,才会……才会……我们千不该万不该呀,不该昏了头地来陷害你……老爷平常最心疼你,什么都依着你,求……求你帮我们说句话吧……”说着眼泪滚滚而下。
在古代,小妾的地位其实很低,无论是被赶出夫家,还是遭到刻意冷落,一旦名声狼藉,生活就会变得相当艰难。俞清的目光不经意掠过如花和如珠,两人的视线一与她相遇,一下子怯了,垂眸低眉,局促不安是呆坐在椅子上,全没了先前气焰。母亲犯错,儿女也会受到牵累,尤其是女子,无论是什么身份地位,一朝荣华一朝辱,没有选择,更没有反抗之力,这就是他们的悲哀。
俞清叹了口气,心莫名地软了,忽然也不想再吓唬他们,起身扶起梅氏和吴氏,说道:“……不光是我,家里的每个人,爹都是很顾惜的,不然今天张捕快就不会穿着便服,而是穿着官差的衣服来了。爹的意思很明白,是不想闹上官府,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对吧,爹?”一记眼神朝纪元舟飞过去。
纪元舟见之喜出望外,原来她并不想为难他们啊!连忙点头确认:“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清儿真知为父的心意!”
“……所以清儿自是不敢违逆爹的意思,而且家和万事兴,如果以后大家能好好相处,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既然不愿吓唬他们,就只好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不管他们今日的悔过是真情还是假意,相信自此以后,当会收敛不少。
众人见俞清这么轻易就不再计较这件投毒加陷害的恶事,都有些吃惊,片刻寂静之后,纷纷高声赞她“通情达理”、“顾全大局”,梅氏和吴氏更是感激涕零,反弄得她一时大不自在。忽然,梅氏好像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凑到俞清身前:“清儿如此待我们,二娘有什么事,也不能再瞒着了。其实,与我们犯下这件错事的人还有一个,她就是……”
“是我!”一个声音凄然响起,内堂的大门突然被撞开,众人吃惊回头,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快步抢到厅堂中间,曲膝跪地,“啪”地一声闷响,头重重磕在地上,哀声道:
“小姐,小癸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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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初,就是小癸把那碗参汤端给她,要不是这样,自已根本不会去端那碗汤给纪元舟。俞清心中有数,表明想亲自处置自已的丫环,众人都没反对,她又随便找了个借口,让内堂里只留下纪元舟、张驰、自己和仍跪在地上的小癸四人。如此,说话也方便许多。
她慢慢走到小癸身侧:“你明明有机会逃走,为什么还要回来受罚?”小癸不像梅氏和吴氏那样无知,应当明白纸是包不住火的,恐怕对今日的结果也早有预感。她有意放她走,她却偏要回来吃苦受罪,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奴婢对不起小姐。” 小癸只是重复着。她拼命回来硬闯内堂,刚好听到二夫人的那句话……终于说出来了,也好,至少再也不用日夜受良心的煎熬……
“你可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你可知道纪家对终生卖为奴婢的下人是有生杀大权的?”
小癸浑身发抖,眼圈泛红,神色却出奇地平静:“奴婢知道。”
俞清紧紧直视着她的眼睛,好一会儿,唇边忽然泄出清脆的笑声,说道:“你真有勇气,我喜欢。就凭这一点,放心吧,你不会死的,也不会被赶出听香园。”如果她要继续留在纪家,就不能离开听香园,否则她背着陷害主子的罪名,根本活不了多久。
小癸心头剧震,目光怔仲,一直噙在眼里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倾身又磕下头去:“小姐……谢谢小姐开恩!”
“别磕了,都磕出血来了。”俞清蹲下来阻止她,抚了抚她已经殷红一片的额头,轻轻皱起眉。一看就知道很疼,她怎么磕得下去?小癸呆呆地看着自己日夜服侍的小姐,胸口一热,面颊上又滚下一串泪珠。
俞清道:“你不用这么激动,我留下你是因为你并没有真心想要害我,要不然凭你心细如尘,这个陷害计划决不会像现在这样错漏百出。”
小癸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地说:“当年是二夫人买下的我,又花银两治好了我娘的病,这样的大恩,奴婢不敢不报。”
“可你报错了地方。”俞清面容一正,“呼”地站起身,“有错该罚,不然不足以服众。所以你不能再留在我身边了,就罚你……就罚你去干听香园里最粗重的活!”
小癸怔了怔。她再清楚不过,听香园分工极细,根本没什么粗重的活,这样的安排根本算不上重罚,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喉咙里仿佛萦绕着千言万语,却只俯身深深一拜,垂泪道:“……谢小姐。”俞清挥了挥手,小癸低头退出厅堂,掩门转身,只觉得天蓝地阔,阳光竟也格外的温暖明媚。
内堂,张驰抚掌微笑:“三小姐果然有仁者之风,但不知留下张某,还有什么事?”心里暗忖:这个纪三小姐,当初一见面就觉得不简单。请他来逼迫投毒之人自动承认,尤如儿戏,这种事不是普通千金小姐能做得出来。更何况,她是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出真相,而且刚才在梅氏和吴氏到达中堂之前,众目睽睽之下,她一步未动,竟真能得到他们在路上一举一动的消息……桩桩件件,皆不寻常。但更令他好奇的是:这场风波她完全可以自已摆平,却为什么非要让他这个外人来插一手不可?
俞清也冲他微微一笑:“当然是有重要的事。张捕快帮了我这么一个大忙,劳心劳力保全纪家家宅安宁,我和爹当然要重重酬谢你了。
张驰笑道:“不必这么客气……”
“听说县令大人捉贼有功,就快升迁调任了吧?”俞清打断他,“到时庐平县县令的位子,可就空了。”
张驰一惊:“三小姐的意思……”
俞清笑道:“不是我的意思,是爹的意思。张捕快在县衙十多年,擒恶人无数,可谓劳苦功高,而且高才博学,众所周知。爹的意思是,如果张捕快成为本县县令,是我们百姓的福气,纪家就是花上千金万金,也愿助你一臂之力。……是吧,爹?”
听了这话,纪元舟还处于惊呆之中:她竟想要弄个县令出来!却反射性地答道:“是,我就是这个意思。”一回神,汗水涔涔而下。但转念又想:这对纪家也算有利无害,而且凭现在纪家的财力,的确是做得到的。
张驰登时大悟:原来先前的种种,竟不过是个借口!她让他来插这一手,使纪家承他的恩惠,于是纪家还他一个情,助他当上县令。这样一来,顺理成章,纪家上下都不会有异议。而其现在已是富甲一方,如果还有官府相护,那纪家在庐平县就更加畅行无阻了。不禁心中暗惊:没想到这个纪三小姐小小年纪,心思居然这般细密,纪老爷对她不止是外面所传那样百依百顺,许多事竟似乎都是她在做决定,看来,名动锦州的“纪三小姐”还不止是“财星”这么简单!
俞清含笑而立,安静地看着张驰。在朝为官是他多年的心愿,只是一直苦于毫无背景,家境又不富裕,空有满腹才华,却只是个小小捕快。他入公门多年,买官捐官的事早已经见怪不怪,而且为人圆通,如今机会上门,他没理由白白放过。
俞清自衣囊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他道:“这是五千两白银。”
张驰一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三小姐,这是……”
“张捕快不要误会,这可不是贿赂哦,”俞清眨了眨眼,笑如梨花,“而是要请你帮个忙。你也知道,县令老爷为了我的事和纪家有嫌隙,离任前说不定会为难我们。张捕快人面广,县衙上下又都是你的兄弟,还望到时候替我们打点一番。”
张驰眼中闪过丝丝思虑,良久,终于缓缓伸手接过银票,拱手揖礼:
“张某定当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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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香园的荷花曲池边,清香阵阵,绿柳拂风。
俞清闲步走着,想起张驰最后严肃的神情,不由笑弯了腰,朝身边的林滋轻快地说:“阿滋,那个叫张驰的好像把事情想得复杂了点,真是的,我也没想要他怎样啊。”忽然停下脚步,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对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柔风中林滋雪白的衣摆轻轻舞动,他随着她停下来,眼睛却看着前方,随意道:“你只是不喜欢一个处处与你作对的县令罢了。”
“全中!”俞清欢呼一声,开心地抓住他的袖子,“阿滋,你真了解我!不过说起来,这些麻烦全是因为纪家发家太快、太招摇而起的,要是可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就好了,不如我们凭空塑造出一个人物……”
不久之后,庐平县县令受到嘉奖,调职而去。至于新县令的人选——衙中捕快张驰才华出众、受人拥戴,被破格升任。
同一时间,一个神秘的苏老板横空出世,名下商铺席卷整个锦州,而且大有往各州各省扩张的势头,风头之健霎时盖过纪家,吸引了无数人的眼球。
可奇怪的是,这个苏老板每逢与纪家撞上同一桩生意,总会手下留情、放人一马,于是人群中又渐渐传出一种说法——“那位苏老板一定也是看中了纪三小姐,所以才千方百计地想讨好纪家!”如此风流佳话瞬间倾倒了无数听众,风靡大街小巷,成为人们茶余饭后必谈之事,风头之健,又盖过苏老板其人本身,集中回纪三小姐身上,令俞清的“注意力转移E计划”功败垂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