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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龙城这两天 ...

  •   龙城这两天风刮得格外紧,一声一声摧折着路边的梧桐,把常年不落叶的树木撕扯得枯瘦。长长的风声从张牙舞爪的树枝间荡过去,在整个繁华的城市上空撞出空旷的回响。
      一个一身黑衣的年轻男人裹紧了围巾,匆匆走进一条老旧的胡同。
      这条胡同年纪大了,地上的青砖一直没换过,有些坑洼。仅能过一辆面包车的巷宽,即使有两辆车同时开进来,也只能在两个车主彼此的目光相持中决出个胜者,失败的一方老老实实地倒回巷外等着对方或是点头感谢或是趾高气扬地先行离场。
      男人像是挺怕见风,帽子压得很低,仅从帽子下沿和围巾裹着的缝隙中依稀可见几根漆黑的发和一丝冷白的皮肤。他七拐八拐,身形又快又灵活,在有些歪扭的胡同几个闪身,来到了一扇被挤在两家漆着朱红大门的门楼中间的,灰败得让人几乎不怎么留意到的小门前面,目光不着痕迹地朝四下扫了扫,才敲了敲门。
      里面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响起:“谁?”
      “小九他哥。”
      屋子里似乎踯躅了片刻,接着响起了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小门开了一条神神秘秘的缝,伸出一只圆乎乎的手抓着男人的衣领把他揪了进去。
      秦笙在迅速锁死的门前站定,略带震惊地看着这间屋子——与表面的破败完全不同,说它是别有洞天丝毫不为过。吊灯从木质结构的屋顶垂下来,把整间屋子笼在暖黄的光中,最靠里的位置摆着一张大床,上面凌乱地堆着许多厚实的抱枕,被子被揉搓得七扭八歪从床沿垂下来,被角还压在懒人沙发下面。懒人沙发上尚留着被人坐过的坑,前面铺着长毛地毯的地上散着各种零食、游戏手柄和光碟。再往前看是一面巨大的弧形屏幕,正放着某个游戏的暂停界面。
      “我这儿是不是还挺不错的?”房间的主人突然出声,从秦笙身后走过去,他大概本来是想给秦笙倒杯茶,却发现自己压根没那种养生的东西,从冰箱里拎出一瓶可乐倒在纸杯里递给了他。
      “可惜,这儿也呆不长咯。”他很遗憾地拖长了声音,坐进懒人沙发的时候发出长长一声叹息。见秦笙站着不动,便随手拉了个垫子丢给他:“坐吧。小九让你来的是吧?”
      秦笙恭敬地站着:“是的,老先生……”
      正在直接对着瓶嘴喝剩下的大瓶装可乐的男人差点一口可乐浇给面前的地毯:“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啊?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老了?”他矜持又高傲地扬了扬短粗的脖子:“我今年三十有二,风华正茂呢。”
      秦笙沉默地看了一眼他并不很茂的雪亮的头顶:“不好意思,管子先生。”
      “后面读轻声。”管子先生纠正道:“听过一个古老的中国成语‘管中窥豹’吗?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很没有内涵。”
      秦笙一时不知该怎么跟他解释读重读的“管子”是古老中国的一位先贤,只能默默让这位先贤跟他一起受了“没内涵”的委屈,屈起长腿坐下了。
      “看在小九的面子上有想知道的赶紧问,”有内涵的管子先生眼睛时不时瞟一眼面前还在暂停着的游戏,在膝盖上搓了搓发痒的手心。
      秦笙斟酌着开口:“您知道‘鸮’吗?”
      “那个金三角的雇佣兵团,这谁不知道。”
      “那您知道它里面有个名叫祁锋的佣兵吗?”
      管子打了个带着猛烈的碳酸气味的嗝:“他们出来干这个都给自己取个名号,你说本名谁清楚?你说说长相我还兴许记得。”
      秦笙突然顿了一拍,紧接着面色如常道:“是个高个子,黑头发,B国人,身手很好。”
      “这不鬼鸮吗。”
      秦笙看着管子一脸了然的神色,追问道:“您跟他认识?”
      “不太熟,但是他有两个兄弟前几天刚上我这来打听了个人。”
      秦笙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气味:“打听了谁?是不是孟搴舟?”
      管子摆手否认:“不是,其他人,我不方便说。”
      尽管他神色无异,但秦笙紧盯着他的眼睛还是看到他圆鼓鼓的腮边,肌肉迅速地紧了一下。秦笙微微眯起眼睛,心中迅速把线索串成了一线,果然和他的预想八|九不离十。
      管子被他漆黑的眼睛盯得心里发慌,一年中有三百天都窝在家里——剩下的六十多天在跑路的宅男的社恐登时发作,准备下逐客令:“你还有没有……”
      “有。”秦笙微微握紧了手中已经不再跳着冒碳酸泡的可乐,低声问:“您知道瑞芳苑的地下拍卖吗?”
      管子听了这话瞬间变了脸色,整个人从滚圆的肚子到泛着明光的头顶一震,手中的可乐都跟着泛了一圈白沫。他仓皇地躲开秦笙的目光:“这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能跟你说。”
      “您看在小九的面子上……”
      “那小兔崽子我今儿就把他逐出师门!”管子脸上的肥肉忿然地打着抖,喘了两口气冷静了一下,秦笙刚进屋时的骄傲和惬意已经换成了彻底的苦口婆心:“秦警司,您就别问我了,您问我要钱还是要命,那我肯定要命,不然……”他的话突然收了音,眼睛盯向秦笙的手。
      修长苍白的手指间,夹着一张银行卡。
      选择要命的管子先生强行把自己的目光从卡上撕下来,声音已经没有了刚刚的坚定:“秦警司,这不是钱的问题……”
      “573万,我只有这么多了。”秦笙定定地看着他,眼睛里装满了诚恳的微光:“管子先生,拜托您。”
      管子正要张口说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两个人同时猛然看向门外。
      规律的敲门声停下,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来:“秦警司,我知道你在这里,我是徐警督。”
      管子一脸惊骇,瞬间被吓出了哮喘:“条!条子!”
      秦笙“……”他好像全然忘了自己面前就坐着一个。
      门外徐警督的声音压低了些:“秦笙,没人跟着我,先开门让我进去。”
      秦笙认出这是当时和自己父亲经常一起跑案子的刑侦队副手,徐驰的声音,但一时拿不准他跟踪自己的目的,没有回应。
      “孟搴舟的事,我或许知道一些。”徐驰放下最后一枚筹码。
      秦笙睁大眼睛,随即望向管子,给他一个眼神后,起身去开门。
      管子顿时炸了毛:“这他妈的,我这里是什么警方据点吗!我就不该答应小九那个小王八蛋让你过来!”
      秦笙抿了抿嘴角,拉过管子的手把银行卡塞在他手心,朝门口走过去。
      管子小声骂骂咧咧:“你他妈当我是什么人!得加价啊!”又朝着秦笙听了这话一个趔趄的背影补充:“密码记得告诉我啊!”

      2-1126号囚室。
      纪晨这夜难得的失眠了。
      自从一周前祁锋跟自己说他要越狱,纪晨就开始了他的老妈子之路,企图通过摆事实讲道理,晓之以刑法典动之以红烧肉等方式劝说祁锋打消这个念头,其逻辑之缜密语言之精妙言辞之恳切,甚至可以出成一本名为“不要有越狱念头的一万个理由”的鸿篇巨著。然而祁锋始终只是淡淡一点头,根本没有被说动的意思,也完全没跟他透露一点自己的计划。
      纪晨好愁。他失眠失得真心实意——如果说之前的自己不希望祁锋越狱,的确有很大的因素是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祁锋这么一大座靠山,摆脱了自己万年墙头草的身份,再找这么一个能打的就难了;那么现在的自己则是出于内心地不想祁锋冒这个险。
      纪晨他爸妈去得早,被不怎么给他好脸色的叔婶长大,十几岁的时候就因为被社会青年一把游戏币套牢,辍学跟着当了混混。一次在混混团上街抢小学生零花钱的时候,小学生的哥哥突然出现,两边就打了起来。这位哥哥是个练过散打的,一时几个人跟他动手都没能把他制住,混混团上了头,掏出了家伙。纪晨本来只是在后面溜溜边,手里突然被塞了把刀,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握着手捅了小学生的哥哥。警方查案时,由于小学生当时已经被吓得捂着脑袋不知道东南西北了,而刀柄上只有纪晨的指纹,再加上其他混混的一致指认,纪晨的罪就这么被敲定了。
      纪晨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平时一口一个叫得热乎的“兄弟”们,一人一只手把他推进了永绥监狱。从小成绩还不错,但是没怎么上过学的他上了人生最深刻,也最彻骨的一课:兄弟,借个势罢了,谁把真心往外掏谁就是傻逼。到了永绥,他逐渐成了有名的小滑头,谁能打,有权势他就跟谁混,平时见人先三分笑,全永绥他都能上去跟人称兄道弟。
      直到祁锋移监进来。
      他用自己早已经不能再熟练的一句“哥”认识了祁锋,每天都在暗暗观察这个新室友到底能不能成为自己新的靠山,在祁锋被孙二手动手打了之后第一反应是失望和不屑,甚至出卖给了孙二手祁锋圣女果过敏的消息,尽管并非出于本心。他知道这些祁锋全都看在眼里,但是祁锋却从没愧对过自己叫他的一声“哥”。带自己跑步;打架的时候先把自己往外推;在庆典自己练歌的过程中从来没有嘲笑过自己的走调和发音;经常把他的牛奶扔给自己,说自己还小需要长个儿——纪晨已经记不清上次自己被说“还小”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叔婶想让自己去餐厅打工,但是被餐厅经理拒绝的时候吧。
      因此他是真心地不希望祁锋加入那两个人。越狱成功了还好,自己只不过是又回到之前的日子罢了,一旦失败了,扣劳动金关禁闭都是小事,祁锋他这辈子都别想从永绥的大门走出去。
      纪晨烦躁地翻了个身,转身对着祁锋的方向,惊讶地发现他也还枕着手臂不知在想什么。
      “哥,你怎么不睡?”纪晨压低了声音问。
      祁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哥你不会是……”纪晨睁大眼睛:“你们今晚……你是不是疯了!”
      祁锋安抚一笑,举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哥,我跟你说了不行,永绥这个地方的看守……这是什么声音?”纪晨的话说到一半就猛然停住了。
      从他们这间囚室的地板下面,正传来了某种机器的声音。
      屋子角落的地板被敲击了几下,倏然碎裂。一个剃着板寸的脑袋冒出头来,像个脏脸鼹鼠一样笑道:“祁哥,我们来啦。”
      纪晨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光怪陆离的一切,片刻后看到翻身下床的祁锋终于理智回炉,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冲下床拦住了他:“哥!不行……”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祁锋一个手刀从后颈劈昏了。
      祁锋把他放回床上:“为了事后不被狱警追责,就委屈你了。”说完在王盛充满崇拜和“我也想学”的目光中跳下了地道。
      地道比祁锋想象得还要宽阔一些,弯腰进去倒不怎么会被蹭着卡着。他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两兄弟,颇感兴趣地问:“你们怎么挖出来的?”
      “嗨,我们从床底下开始挖的,”李同和笑道:“先把我们俩的打通了,再挖到祁哥你这儿,好在我们都住一层,囚室隔得也不算远,这段时间用改装的吸尘器【注】挖了,效率还可以哈?”
      祁锋赞赏了两句,又问:“你们哪来的改装的吸尘器?”
      “从‘小卖部’跟人买的,有杂役会拿狱里废旧的吸尘器出去卖,我们就买了一台自己改了改,材料都是一点一点从木工房顺来的。”李同和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点自豪:“别看我俩现在这样,其实之前是海城大学机电设计专业的呢。”
      果然知识就是力量,前人诚不我欺。祁锋心里感叹了一句。
      就在几人说话的功夫,地道的前方已经有了从口子漏下来的月光。
      祁锋心里正在疑惑这个地道怎么好像有点短,头就从地道口露了出来,正对上监狱灯塔的探照灯白昼一般扫了过来。
      祁锋:“……”
      王盛趴在地道口冲迅速缩回口子里的祁锋笑道:“工期太短,岛上石基土质又不好挖,只能挖到这啦。”
      祁锋看着横在眼前的监房铁丝网大门,无言以对。
      刺耳的警报声在永绥上空响了起来。

      秦笙靠在宿舍床头,手里捏着被驳回的降灵节返乡申请表,面色冷得像是刷上了一层月光。在他从城西墓园出来遇见孟搴舟的时候他就应该有所察觉,虽然自己回龙城是公务需要,但孟搴舟连自己的私|密行程都了如指掌,那他就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正在申请降灵节假。从龙城到永绥,他根本不知道哪个角落和自己擦肩而过的人就是他的眼线,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事无巨细地把自己的一切行动传到孟搴舟手中。
      自己就像被困在那张大网之中的飞虫,而孟搴舟,却游刃有余地把网放了又收。
      秦笙捏着纸张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颤抖起来,良久才吐出一口冰冷的呼吸。
      “想困住我?做梦。”
      他拉开床头柜,把盖着红色驳回章的纸丢了进去。
      刚准备睡下,床头的对讲机响了起来:“紧急呼叫秦警司!紧急呼叫秦警司!有犯人越狱了!”
      秦笙立刻翻身下了床,一边快速解开睡衣扣子套上衬衫,一边回复对方:“收到,汇报详细情况。”
      “报告秦警司,犯人是从2栋监房逃出,目前初步判断是两个人,已被巡警抓捕。”
      “紧急排查所有监房每一间囚室,看是否还有共犯;派小队调查逃跑渠道,带好武装,及时反馈。”
      “是!”
      说话间,秦笙已经匆匆披上制服外衣,准备出门亲自去现场。他正利落地拉开房门,看见一个人正站在自己门前的走廊搔首弄姿,一时愣住了。
      祁锋本来想先整理了头发,再帅气逼人地敲门,没想到门从里面就开了。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秦笙,不是衬衫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制服干净整齐没有一丝褶皱的样子——他可能是刚刚接到消息,正准备下楼,匆忙间黑色制服外套的袖子只伸了一个,另一只手握着对讲机。衬衣的扣子还没扣好,衣领处随着穿衣的动作露出了大片白得惊心的肌肤,锁骨漂亮得不可置信。往屋子里看去,床上被子还卷着角,深灰的睡衣散落在地上,好像还带着主人的体温。
      祁锋喉结滚动了下,感觉自己身体某个部分好像有了点……不合时宜的反应。

      【注】:改装吸尘器越狱,来自于真实案例“逃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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