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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楼下的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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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房间传来狱警出门的脚步声,祁锋和秦笙对视一眼,推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回了房间里,顺手反锁了房门。
秦笙皱眉看了一眼他握着自己肩膀的手,手里的对讲机里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喊声和号令声:“报告秦警司,查房发现4179不见了,囚室中发现地道,房间中另一名囚犯被击昏了!”
他看向祁锋,面色不善:“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你还真会躲。”
祁锋迎着他的目光:“我何必不远千里躲来你这里。我是来找你的,我有事跟你说。”
“有事走流程申请面谈。”秦笙想挣开他,正要伸手去推,却被他一手攥住了。
祁锋本来想把他抵在墙上,但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保持着某种身体反应,迅速权衡了一下,还是正事要紧,就稍微拉开了一些礼貌距离。而此时的秦笙已经按住了通话键。
祁锋闪电般伸手把对讲机压下去,俯身贴近秦笙低声道:“你不想要你父亲被杀的证据吗?”
秦笙抬睫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像是要把他黑沉的眼睛看个通透,继而对着对讲机说:“我找到4179了。”
祁锋静静看着他。
秦笙轻轻垂下眼睛,面沉如水地继续说道:“我抓到他了,你们不用管,待会儿我把他带回去。”
接线的狱警曾经见过斗兽台上秦笙对4179的单方面凌虐,又耳闻了经过李穆赘述的洗衣房事件,对秦笙碾压的战力产生了盲目的信任,甚至还有点同情再次撞到他枪口上的4179,简短地回了一句“是”。
秦笙把对讲机关了,频道里杂乱的风声、电流声被切断了,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祁锋把秦笙放开,后退一步。
尽管住的是永绥最高层的顶楼,秦笙还是谨慎地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了起来,顺手拧亮了房间里的灯。
祁锋这才借着白惨的光看清了整间寝室。寝室并不大,全然是秦笙风格。靠窗是一张长桌,案头整齐地码着几个文件夹,桌上打开的文件严丝合缝地贴着桌沿,似乎是还有待处理,右手边放着一只白瓷杯子。椅子后面就是一间小单人洗手间,半开着门,只能借着漏进去的光看到白瓷砖地面。再过来就是一个衣柜和没落一丝灰尘的木质衣架。
祁锋的目光转向刚刚从门口看见的单人床,床上从枕头到床单都是雪白的,床尾扔着一套刚换下来还没来得及叠好的睡衣。他不敢再看,匆匆从床上移开了目光,若无其事地顶了顶腮。
这功夫秦笙已经把衬衫扣得一丝不苟,制服外套妥帖地披在肩上,倚在桌边抱臂看着祁锋,示意他可以开始说了。
祁锋看了一眼秦笙,表情凝重下来,思索了两秒才开口道:“关于鸮,我想你应该已经查得够清楚了,那我就直接讲重点了——五年前,那时候老夜刚坐上领头的位子没多久,鸮突然接到了一封邮件,邮件的发信人被层层加密过了,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因此长耳花了点时间解开了几个扣,定位到这个委托人的地址在B国龙城。如果长耳真的去认真解的话应该能查到发件人的IP地址,但既然委托人想尽办法在遮掩自己的身份和位置,那鸮作为接受雇佣的人也不应该执着于这些,反而需要想办法维护他的隐私,于是对于委托人是谁便没有深究。”
秦笙早有所料似的,淡淡问:“邮件内容呢?”
“邮件写得非常简短,只是写了佣金数额,附上了一张照片,告知了目标人物,”祁锋顿了顿,看了一眼秦笙的神色,“是一位龙城刑警支队的警察。”
尽管早就知道祁锋要说什么,秦笙的心脏还是像被细鞭割过去一样,在经久的累累伤疤上面留下一道腥红的血线。他像是疼得细细抽了口气,花了两秒钟把那口气吐了出来:“你继续说。”
祁锋看着秦笙不动声色的眉眼,心里没由来地撞出了空的一声回响,就像他以前在清迈的住处,旁边那间有名的佛寺,每天晨时暮时用响木撞的那口古铜大钟一般,先是剧烈地一震,紧接着余波层层推叠而来。他想把手放在秦笙的肩膀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抬起来。
“本来这种触及B国国家机关的任务,鸮都是能避则避,但是那几年金三角不太平,先后有几支兵团冒出来之后,凭着军火和毒|品带来的动乱迅速崭露头角,个个虎视眈眈,死死咬着鸮,那段时间鸮的委托数下滑得厉害,要养活还在培养的小崽们不说,鸮本身也急需打一炮响的,老夜就力排众议,拍板接下了这个单子。任务过程不细说了,你也差不多知道。”
秦笙仔细地听着,忽然敏锐地发现在这段叙述中,祁锋从来没用过“我”、“我们”的字眼,问道:“那你在这件事中扮演的什么角色?”
“这就是我今天来想跟你说的第一件事。”祁锋拨了拨前额有点凌乱的半长的发,语气里带上了点烦躁:“B国的警方向来咬人出了名的疼,当时我在做另外一个保护G国一个商人的跨境任务,知道有这个委托之后几次给老夜发了消息叫他拒绝,但是老夜没回复。那怂胖子商人有点动静就要找个山沟缩几天,我就被绊住了脚没回得去。等我任务结束,鸮安排的小队已经到龙城了。”
秦笙看着他的眼睛,他本就比祁锋身高差了一点,此时又倚在桌边,看向他的时候微微扬起头,睫毛却是压着的,漆黑的瞳仁被遮掉了光点,显露出一丝冷冰冰的审视意味来。祁锋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定定看着他,因为背光的原因,眼睛显得格外深,也格外专注诚恳。
父亲遇刺之后,还没从警校毕业的秦笙无权参与调查,但这些年来明里暗里通过各种手段把能搜集到的线索都差不多找遍了,现在已经连案发时街边的草朝哪边倒都烂熟于心,更别说鸮当时的情况动向了。祁锋的叙述跟他查到的部分基本能扣的上,没什么可怀疑的。
良久,秦笙转开了目光,抱臂的手插|进裤兜里。祁锋知道,他相信了自己的话,不,应该说,相信了他自己的判断。
“你说的证据呢?”
祁锋往前走了两步拉开椅子坐下来:“这个任务做完之后,B国的警方一直在调查,对于雇佣兵团的风口也十分紧,鸮那段时间相当于暂时失去了B国近七成的单子。本来我和老夜有些方面就不是十分……合得来,加上这件事我觉得他做得糙,关系就闹得有点僵了。正巧当时有一个B国的单子指名要我护送一个富二代,我就借故去了B国,躲开了老夜。那个单子我在做的过程中,撞见了那人渣强了个在他家做佣人的姑娘,还是个半工半读的大学生,当时就上了头,打了两拳头把他扔在高速上开车走了。结果没想到他恶人天收,在高速上没走几步就被圆的撞成了扁的。”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这个任务失败得彻底,鸮开了个会商量了一下,把我除名了。”
秦笙转头看着他。
“你没听错,”祁锋手指交叉在一起,勾勾嘴角,“我失业了。从鸮出来之后我就到B国转行做了个杀手……别用这种看犯罪分子的眼神看我,我是不怎么遵纪守法,但人还是有原则的,不该杀的人连单子都没接。”
“该不该杀不是你判定的。”秦笙冷脸道,但转眼看到祁锋身上的囚服就没多说什么:“然后呢。”
“然后,过了几年,今年,哦,是去年了,去年上半年接到了一个熟悉的单子,连委托人加密的方式都眼熟得很,你猜是谁?”
“孟搴舟。”秦笙面无表情。
祁锋对于这种不给自己留发挥空间的选手无言以对,他本来想大肆宣扬一下自己当年是多么心细如发,机智过人,循着蛛丝马迹——当然,中间还久违地赞助了了长耳一点零花钱——揪出了只横跨了四年的老狐狸,包袱没来得及抖就被秦笙干脆利落地戳破了。
“没错。我想过为什么孟搴舟没有找个人代了他的手,后来想想,可能是他除了自己谁都信不过,所以不愿意假手于人吧。我当时不知道怎么脑子里灵光一现,就把我查到的东西留了个底,大概是在鸮留下的职业病。”
秦笙的眼睛难以抑制地睁大,睫毛微微掀起来,虹膜上瞬间镀上一层透亮的光点。
“你先别激动,秦警司,”祁锋摆摆手道,“你不会是想就这样把这个不着调的备份交出去,当成把孟搴舟这棵歪脖子大树连根拔起的赌资吧?你怎么解释证据来源?勾结现役雇佣兵和职业杀手调查国家|政|要,除非你警帽不想戴了。”
“我……”
“你没关系?你无所谓?你想这么说?别吧,有更好的筹码,何必要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呢。”祁锋嘴角翘起来一点,眼角有点弯,是个狡黠的酝酿着坏主意的表情。
秦笙被他眼睛里的神采晃了眼。他当然不会傻到把这份证据直接交出去。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寻找孟搴舟身上的裂缝,说一无所获是不可能的,但他无论积累了多少,始终没有与其一战的实力。孟搴舟已经全然把自己打造成了一座铁城,就算你找到了可以攻城的城门,他也会从城墙上推下无数巨石,把你牢牢按死在安全防线外。想要扳倒他,需要不断加码,才能让稻草有压死骆驼的可能。
“你说的筹码是什么?”
“这就要说回他交给我的那个单子了。那次任务其实并不难,但是和几年前一样,孟搴舟为了避免从信息来源暴露自己,没有向我提供任何关于目标的信息。对此我费了一些功夫去跟那个目标,结果却让我拔出萝卜带出泥地发现了瑞芳苑。”
秦笙裤兜里的手握紧了。
祁锋目光扫过他,停在自己交叉的指尖上:“看你的反应,应该是有所了解了。瑞芳苑地下三层,B国最隐秘,也最‘尊贵’的拍卖场。”
瑞芳苑,百年前权贵官商,各界名流交际的酒楼,近几十年B国三次在此设国宴,后来因为B国公民对它的铺张奢侈多有侧目,国宴不再设于此了,因此现在完全变成了上流人士云集的天价酒店,就连门口也只有持邀请制会员卡才能进——这些只是概括了它的地上部分。在地下一层停车场以下,是另外一个,与地上歌舞升平繁华富丽截然不同的世界。地下三层,一个鲜少有人知道的,“会员中的会员”才有资格踏入的拍卖场。与一般拍卖场不同的是,这间拍卖场只拍“艺术品”。
艺术这种东西向来在每个人心中的界定不同,而瑞芳苑的做法则前无古人,在一场拍卖会开始的一周之前,所有有权参与拍卖会的会员会收到一封邮件,邮件中包括所有可能会在本次拍卖会呈现出来的预选品,得到60%以上的会员认可的,将会在会场上出现,成为正式拍品。预选品的种类繁多,其中就包括了人。
也就是说,只要被大多数人承认为“艺术品”,他就可以被打磨鲜亮,像其他宝石字画,送上待价而沽的展台。一旦被拍出,当天就会被送上竞价最高的人的车,从此之后沦为别人的所有物,是供赏或者折损,再无音讯。
地上,是光鲜堂皇,鬓影衣香,地下则是烂到了深处,弥漫着腐臭的人性屠|宰|场。
“你的意思是……”
“你应该猜到了,孟搴舟和瑞芳苑有扯不断的联系,或者我们可以不那么保守地推测,瑞芳苑的幕后老板,就是他。”
祁锋打了个响指,身体微微前倾,与秦笙四目相交:“只要把他钉死在瑞芳苑拍卖场,那所有追查他深挖他都变得顺理成章了。”
秦笙看着他深邃得像是即将把人扯进去溺死的眼睛,片刻移开了目光。
“你大半夜不惜从囚室逃出来就是想为我免费提供信息服务?我不太相信。”
“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第二件事了。”祁锋失去了秦笙的注视,空落落地靠回椅子上:“意外被我发现了瑞芳苑,孟搴舟当然要堵住我的嘴。当时我跟着目标到了瑞芳苑,却没得着机会,在拍卖会结束,他驱车离开的时候我正准备动手,结果突然出现了一伙条……警察。目标我并没有杀掉,但是却被警察抓到,扣上了不知哪来的一顶帽子送上了永绥。对了,说到这里,我没想通为什么他没有等个几分钟,等我杀了目标直接抓现行,而是还另外找了一个‘被害人’,费尽功夫移花接木到我身上。”
秦笙冷笑:“因为他怕暴露自己。找一个不可考的普通警察当遮掩可比他身边的人安全多了,万一目标被杀,警方在调查死者的社会关系和当晚去瑞芳苑的原因,都免不了牵扯到他。他或许的确有杀了目标的打算,没想到你却是个变数,一方面要安排了你,一方面要保证自己藏得够深,放过目标给你随便安个罪名是最好的选择。至于目标,他的震慑目的已经达到了,一举多得。”
“啪啪,”祁锋假模假式地鼓了两下掌,“果然是个密不透风的老狐狸。”
“所以这跟你来找我有什么关系?”
“这不很明显吗?你想搞他,正巧被他算计的我也想搞他,”祁锋摊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朝倚在桌边,比他高了一点的秦笙优雅地伸出右手:“合作愉快。”
秦笙看了一眼那只修长的手,并没有握过去。然而他目光刚往旁边移一点,祁锋的手就如影随形地跟了过去。
秦笙皱起眉,脸上带上点无奈和不耐烦混杂的神色:“我接受。”
祁锋手缩回来,和自己的左手击了一掌:“真小气啊。”
“不早了,我叫人带你回去。”秦笙从身侧拿起对讲机,然而还没来得及按下通话键,就始料未及地被祁锋飞身抢走了。
“你这么急做什么?好不容易出来,我还想和你多呆一会儿呢。”
“给我,”秦笙听他的话又开始不正不经,脸色冷下来,“趁我没发火。”
“秦警司,按照常理,两个人刚刚确定好统一战线的关系,就算不歃血为盟至少也要友好地喝上一杯吧?您这样用完我就往外赶真的很像拔……拔|鞭子做什么你?”
秦笙指尖夹着鞭柄,脸上写着“想挨抽吗”四个大字。
“好好,不喝就算了,给你。”祁锋讪讪道。上次被抽的伤可还没好利索呢。
秦笙站直身子,伸手来拿祁锋手里的对讲机,然而一抬肩,一直披着的制服外套就滑落在了地上。他正要伸手去捡,祁锋却先他一步弯下了腰。
祁锋手指勾起制服的衣领,趁着躬身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紧接着没等秦笙反应过来,就展开制服,把秦笙的头和自己的罩在了一起,顺势把他压到了桌上。
“祁锋!你……”
“秦警司,你怎么总是这么一副冰凉又刻板的样子。”祁锋低声打断了秦笙的话。
“你起来。”秦笙皱眉看着他。
祁锋近距离地对上秦笙的眼睛,此时两人周遭的光线被黑色的制服外套遮了个七八,秦笙脸上凌厉的轮廓在模糊的视线里变得柔和了许多。祁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形状漂亮的眼睛,那俨然是桃花眼的形状,却被这个人蒙上了太多寒意,把那一丝妩媚柔和都给冲散了。浓密的长睫黑得像点了墨,平日里微微垂着,把瞳孔里的碎光遮掉,只剩下淡漠的样子。
是不是只有自己才见过夜色下眼睛里盛着星月的秦笙?祁锋没来由地想,鼻尖萦绕的小苍兰的味道因为被外套蒙住了所以格外的清晰起来。方才进屋时的悸动被瞬间放大,在血管里瓦斯爆炸一般横冲直撞起来。他垂下眼,盯着秦笙颜色浅淡又削薄的唇。
两人呼吸交缠,祁锋终于低头吻了他。
他轻柔地厮磨着秦笙微凉的唇瓣,手指慢慢游移而上,直到碰到了秦笙的手腕。
秦笙衬衫袖口下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腕冰凉而颤抖,像是竭力在隐忍着什么。
祁锋稍微离开了一点距离,视线极尽温柔地锁着秦笙:“讨厌这样吗?”
秦笙苍白着脸没说话。
祁锋像是在他的沉默中得到了默许,重新吻上他。
“讨厌的话,就推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