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嘀——” ...

  •   “嘀——”尖锐的哨声回荡在永绥的上空,防暴武装和当值狱警各自列着队,整齐的军靴踩在地面上的脚步声传进每一栋监房。
      “1栋1001到1010号囚室犯人立刻准备接受查房!”
      “2栋1001到1010号囚室犯人立刻准备接受查房!”
      几位警监的声音各自在所负责的监房响起,立刻在监房里造成了狼奔豕突的效果,各个囚室一片混乱,忙着藏违禁物品的人在囚室里上了发条一样乱窜,仿佛每间囚室都飞着不同的影分身。发了霉的袜子、磨尖了柄的牙刷和塞着烟丝的矿泉水瓶漫天乱飞。
      李瑾长腿一迈进了一间囚室,面无表情地捡起一本被失手掉在地上没来得及藏,封面上写着《南丁格尔誓言》,然而翻开之后满是穿着简约又简单的女人的彩色读物,随手丢给身后的李穆。李穆捏着书脊,对它飞过来的那一瞬间在空中迎风翻了几页露出来的内容表现得见怪不怪,淡定地把搔首弄姿朝他眨眼睛的那个女人合在书页里面。
      一个颇为年轻的男人眼睁睁看着那本书落入敌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又哀切的悲鸣,被身后正在搜身的狱警拿警棍戳了戳,闭上嘴眼含热泪地转过了头。
      “2-1003号囚室违禁刊物一本。”他把书扔进狱警推着的大整理箱里,边念着边记录在随身带着的小本上。小本上已经记录了长长一串千奇百怪的物品,而此时他们不过刚查到2栋第三间囚室而已。

      “今天是突击查房的日子,你不去现场吗?”
      “高狱长去了。”秦笙给坐在茶几边的程聿倒了杯水。
      “高狱长?他倒是真敬业。”程聿照旧是一身白大褂,尽管是严冬,他敞开的工作服下面也只穿了一件毛衣,整个人没有丝毫臃肿的感觉,反而在露出来的黑色毛衣的包裹中,显出一股利落和温和交杂的味道来。他看了一眼秦笙手里的杯子:“没有咖啡吗?”
      “只有白水。”秦笙把水放在他面前的矮桌上。
      已经和他认识第三年的程聿敏锐地从他平淡的表情中读出了“爱喝不喝”的隐藏含义,只得自己找回前面的话题:“高狱长好像对从犯人那里收来的东西格外有兴趣啊。”
      秦笙对于一个老头如何钟爱狱中违禁物品的话题没什么兴致,尤其这个老头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便单刀直入地问:“你突然来找我做什么?”
      “我以为你对于给你提供信息的人会殷勤一点呢。”程聿把一条长腿搭在另一条上,靠进对他来说有些小的沙发里:“起码我也是你降灵节计划的参与者之一。”
      秦笙凉凉地看他一眼。
      程聿正色道:“好吧,我这次来其实是想说,你之前不是在查4179吗?”
      “有消息吗?”
      “不太好查。他的信息在上岛之前被人刻意抹去过很大一部分,只剩下了语焉不详的谋杀罪名,然而我们之前一直合作的线人小九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却是一片空白——这个所谓的谋杀案,案卷上写的受害人是一位龙城的警察,然而再仔细查,4179和他几乎没什么联系,动机、手法等等全都经不起推敲。”程聿看了一眼沉默不语但是在认真听着的秦笙,“小九说他能查到的也就这么多了,4179这个人被藏得太深了。而且据我推测,这个隐藏他真实身份和下狱原因的人,很有可能目的并不是为了帮他。”
      秦笙沉吟:“找一位恰好去世的警察,把案子移花接木到4179身上,再把他信息抹掉,‘干干净净’送上永绥,可比直接找人做掉他难多了。”
      “是啊…是谁会这么处心积虑地想要让他与世隔绝呢。”
      程聿话中的某个词像一根细细的针刺中了秦笙的神经:“等等,你说,与世隔绝?”
      程聿修长干净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对啊,没有杀掉他,也没有制造个什么事故让他从此张不了口,不就是想要光明正大地找个名头,把他送到一个任何人都触手不可及的地方‘活埋’起来吗?”
      秦笙没有回应。他心里突然有了个模糊又游移的猜测,仿佛所有事情都成了极细的丝线,在他脑海中不见阳光的地方结成了一张带着粘液的大网,而站在阴影最深处掌握着最末端的收网人,是一个他相当熟悉的影子。
      那个影子在三年前,曾经亲手给他带上了警司的肩章,风光地送上了永绥。
      秦笙的头隐隐钝痛起来。
      “秦笙……秦笙?”程聿探过身把秦笙失神的眼睛唤回来:“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秦笙脸色有点苍白,摇了摇头。
      “哦对了,”程聿掏出一张窄窄的纸条递给他,“小九说他力有不逮,但是给你推荐了个人。”
      秦笙接过纸条:“管子?”
      “听说是情报界的老手了,没什么他查不到的事,每天不是在跑路就是在打包行李准备跑路。这个地址也是个临时的,你明天下了岛之后就尽快去找他吧。”
      程聿看着秦笙把纸条小心地收进钱包的夹层里,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对4179挺上心的啊。”
      秦笙抬睫看了他一眼,可能是由于动作太快,程聿觉得那似乎是个白眼。
      然而他却并没有放弃对于这一丝八卦的探求,尤其这一丝八卦还是关于仿佛早已斩断情丝的铁面秦警司的:“虽然他是有挺多疑点的,但是不至于你抓着他不放吧——说起来,他前两天还来了医务室。”
      “你找我来没别的事了?”秦笙语气里满满都是“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的不耐烦。
      “不急不急,我们好不容易聊一会儿,过了降灵节可就没这种机会了。”程聿相当好脾气:“4179身上那伤,我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隔着那么厚的囚服都能造成那样皮下渗血,软组织深层挫伤的闭合伤口,全永绥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程聿啧啧摇头,再次感叹了秦警司的心狠手辣程度。他大概是八卦之魂燃烧得太过炽烈,有点口渴,拿起面前的纸杯喝了一口,紧接着呛咳了出来。
      “你倒的是冰水?”程聿半掩着唇。这是有多不想招待自己,大冬天给客人倒冰水喝。
      “我平时就这样喝。”秦笙眼神毫无躲闪,理直气壮地表达了“那有什么不对”的意思。
      “根据古老的东方国家,中国的传统医学,冬季饮用冰水,你会寒邪入体。”
      秦笙凉凉地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看我信吗”。
      “好吧,你有患上神经性牙痛和胃肠痉挛的风险。”程聿从医学的角度对这位不友好的朋友下了诅咒。他把不健康的冰水放回去,继续前面的话题:“我看到4179的伤当然要照例问一下受伤的时间、原因,于是送他去的狱警详细地向我描述了那天发生的事。”
      他善良的没有说出那位狱警的名字,但是当时在现场的狱警除了秦笙就两个人,想想也知道是谁。秦笙后槽牙稍微磨了一下,心里暗暗决定以后授意给李穆那个碎嘴子多排几个夜班。
      “所以我想问问秦警司,你一般不会对犯人下那么重的手,你那天那么大动肝火,是因为他对你的称呼不规矩,还是因为你心里觉得他要护着4027?”
      秦笙的瞳孔像是猛然被照了阳光的猫科动物,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脸色没变,然而放在裤兜里的手拇指却捏紧了食指指节。
      程聿以上岛前在医学院被各大主刀教授抢来抢去的,金牌实习外科医生的观察力敏锐地观察到了秦笙的一丝异状,慢悠悠加码:“根据我的了解,你虽然脾气差了点,但是倒不至于因为一个称呼就发作,所以……”
      秦笙从沙发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程聿:“我还要收拾明天要带的会议资料,没别的事你可以回去了。”
      程聿从没想过可以在像座终年不化的冰山的秦笙身上看到类似于“窘迫”、“慌乱”、“恼羞成怒”的反应,非常有趣地看着他。
      此时的秦笙大概并没有意识到,以程聿的角度看来,他的心率有些失常,呼吸频率不易察觉的加快,鸦羽般漆黑的睫毛起落比起平时也凌乱了些许。
      他就像雨林里某种坚硬的浆果,外壳上永远长满了护甲般的尖刺,只有在这个时候被热带炽热灼烫的阳光晒了晒,才在竖起的尖刺下爆出细微的“噼啪”声,随之裂开了微不可查的一道细缝。
      程聿看了一会儿,直到秦笙濒临抽出衣袖中的鞭子的临界点,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了。”
      秦笙随着他的起身不知为何心里好像略微松了一点,送他往门外走去。
      忽然程聿又想到了什么,转身对他道:“哦对了,最近我医务室真的忙不过来,你能不能拨个人来给我帮忙?”
      “你自己去申请个助手就行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总部那边的效率,当初永绥刚落成我过来就申请了,到现在还没批下来。我今天申请,再过个三年这个助手也来不了。”程聿无奈道。
      秦笙觉得这话好像没什么错,松口道:“可以。但是狱警都没什么医护基础的。”
      “没关系,就是细心点,伤患多的时候能来搭把手就行。”
      “你觉得谁可以?”
      “那就许小年吧,我看这岛上在你影响下,也就他一个有人情味的了。”程聿话里带了点堂而皇之的讽刺。
      “利用自己的特权,让运输组给自己带鲜肉喂捕蝇草的人很有人情味吗?”秦笙讽刺回去。程聿这个人,尽管看上去无论什么时候永远都是温文谦和的,但他清楚得很,这个人全然是黑到骨头缝里了。
      永绥刚开的那会儿,犯人们还远没有现在这么安生,几乎每天都有私斗。伤患数目多,而且一个比一个能惹事。去了医务室治疗,看着程聿年轻,样貌又柔和英俊,几乎没什么人服他,十床病人里有八床不是在鸡蛋里挑骨头找程聿的茬就是在出言不逊地惦记他的后门——还剩两床是寻衅滋事对程聿动手的。
      虽然在上岛前对这些做过一定的心理准备,然而从小到大拿着奖学金自入学到毕业,被一众教授主任到护士助手恨不得捧在手心里舔的程聿还是上了火。在一次一个刺头对他推推搡搡带着生殖器问候家人的时候,程聿心里的谦和忍让被他自己扯出来撕成了渣。
      他把被推歪的银边眼镜扶正,又一次加重语气:“请在诊疗床上坐好,以便我为你包扎。”
      那个犯人没意识到他声线的紧绷,正扯着青肿的嘴角骂骂咧咧,去推程聿肩膀的手就被捏住了手腕。
      “你没听到吗?”程聿手指指骨卡在他腕关节侧面,拇指指节的突起楔子一样钉进了他的关节缝,同时食指向后按着他的掌心,折向腕骨背面。
      犯人没想到看上去消瘦斯文的医生手上竟有这么可怕的力道,被扣着的手腕疼得锥心刺骨,软坐在旁边的诊疗床上。
      程聿向下看着他,脸上带着些许看着濒死动物的冷漠:“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犯人被他镜片后面的眼神惊出满背的冷汗,吞咽了一口让程聿用棉球给自己的伤口消毒。他额头上是被石头砸出来的伤,手臂上还有一道被磨尖的铁丝割出来的深长的口子。
      程聿给他消了毒,上了药粉,包好伤口之后好像已经消了气,恢复成那个好脾气的医生,低声道:“好了。”
      犯人没敢看他的眼睛,擦着额角的汗点了点头。
      然而他并没有如程聿说的一般“好了”。他的伤口半个月之后仍在时不时渗血,丝毫没有痊愈的迹象,反而开始在夏天潮热的空气里开始发炎溃烂。
      在那段时间,那一层监房的犯人每天都被他深夜疼得撕心裂肺的哭嚎吵醒之后,再也没有人对程聿有任何微词了。
      “至少我在面对伤患的时候还是相当医者仁心的。”程聿摊手。
      “医者仁什么?”秦笙目光从长睫中恰到好处地流出一点鄙夷:“不要聊那些你没有的东西。”
      程聿发现他被自己隐约戳穿心事之后好像立刻多穿了几层护甲,攻击力更强了,觉得自己还是停止搓火比较好,但是又不甘心就这么落于下风,于是对着秦笙点了点自己的耳朵:“你还是先看看你自己的耳朵吧,我怀疑它们已经毛细血管壁破裂了。”
      秦笙下意识地望向自己墙壁上镜子中的耳垂,并没有什么红的迹象,意识到是程聿在捉弄自己,转头过去的时候程聿早已经识时务地溜了。
      他阴沉着脸站了几秒钟,回办公桌旁收拾自己明天下岛要带的文件。
      正在余怒未消的时候,忽然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只顾着对程聿的“人情味”进行了批判,完全忽略了他跟自己要的人,许小年。他回想着自己在某个清晨去医务室找程聿,是许小年给自己开了门,而屋子的主人程聿却端着早餐从里间出来了。
      秦笙把手里的文件夹好,心想自己当时果然不应该那么轻易地把那盘煎蛋放过去。
      他忿然地把自己的下岛申请装进最外层文件袋,坐在办公桌旁。目光落到文件袋时,忽然想起了那个月光流银的夜晚,和一双深沉的装着自己的眼睛。
      他把脑海中程聿“是因为他对你的称呼不规矩,还是因为你心里觉得他要护着4027?”的声音强行按了下去,起身离开时,重重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