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秦笙站在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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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笙站在门边没动。他看着祁锋一脸即将出发偷鸡的黄鼠狼的表情，就知道这人八成连皮都没青，只是来没事找事的——以他的脸皮厚度为样本来判断身体强度的话，甚至还很有可能是那两个出脚踹他的人受了伤。
黄鼠狼没听见他的回应，抬头看了看，小声道：“我是真的受伤了。”
秦笙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从药品匣里翻出一瓶跌打酒丢给他。
药酒在祁锋身上弹了一下掉在床上，祁锋委屈极了：“秦警司，就算您烦我，好歹也尊重一下我的人权啊。”
“我对你人权的尊重已经通过这瓶药酒体现出来了，帮你上药属于额外的道德要求。”秦笙强调了一下“额外的”的重音，转身打算走。每次来医务室的回忆都不太愉快，尽管他是个无神论者，也不太想在这里呆着了，尤其此时身边还有一位造成他糟糕回忆的直接责任人。
祁锋哪能就这么让他走了：“秦警司，您要是留我一个人在这，那我可逃狱了啊。”
“你还能逃狱的话，说明你没有擦药酒的必要。”
祁锋看着秦笙冷酷无情的后脑勺，伤脑筋极了：“你连对伤患都这么苛刻。”
秦笙不为所动：“你该反省一下为什么你伤患的次数这么频繁。”
“那你觉得我应该看着4180被打死吗？”祁锋手肘撑在膝盖上，敛起了脸上的玩闹。
秦笙像是听说了学校最淘气恶劣的问题少年帮被霸凌的学生出头，有点意外地转头看向他，但还是淡淡回答：“有狱警在场，这种假设不会发生，永绥不是靠着犯人帮衬才维持至今的。”
“但是4180他能在那群人手底下撑多长时间呢？能撑到‘在场的’狱警介入吗？”
其实祁锋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三栋犯人嚣张跋扈，聚众闹事不是一次两次了，秦笙也得负监管不当干涉不足的责任，但那就是他的个人工作问题了，他并不打算在这里跟祁锋就这件事纠缠，就事论事道：“就算你是出于见义勇为，我可以不追究你斗殴的事，已经免了你的禁闭了，你还想颁发你一朵三好犯人的小红花吗？”
“小红花就不必了，但是药酒总得擦一下的。”祁锋大度地迅速回答。
秦笙没想到兜了那么认真严肃的一个圈子居然还是被他带了回去，无言以对地看着他。
“而且，如果你就这么走了，程医生回来一看你没有帮伤患处理，他会发火的。”祁锋有理有据地补充：“上次不就因为你拔了我的输液瓶发脾气了吗？”
且不说祁锋那断了三根寒毛的伤，上次程聿生气的原因是输液瓶被拔了吗？再者说输液瓶是自己拔的吗？秦笙头一回碰上这种胡搅蛮缠又振振有词的对手，还击又嫌幼稚，忍了又觉得吃亏，表情换了几番最终停在一个表面冷如冰霜暗地咬牙切齿上。他简直怕了祁锋的歪理邪说，心里想着干脆把药酒拧开往他身上一泼让他闭上嘴也好，忍辱负重地走了过去。
祁锋没想到真能说动他，暗暗在心里给自己打上了个舌灿莲花的戳，见好就收地闭了嘴，转过身去背对他。
“自己把衣服卷起来。”
祁锋自动忽略了秦笙声音里嗖嗖冒着凉气的冰渣，喜滋滋地把棉外套扣子解开，伸手撩起了里面的白T恤。要不是双手占着，甚至想期待地搓搓手。
白T恤卷起一半推在背上，流畅的肌肉包覆着的宽阔后背露了出来。祁锋的肤色偏白皙，在不算温暖的医务室散发着年轻而具有生命力的热度。腰后的确有两片清晰的青紫色淤血，然而秦笙的注意力并不在这——祁锋从目之所及的右侧腰开始到衣服盖着的深处，分布着大大小小不少疤痕，普通的愈合不久的擦伤有之，深可见骨的伤口也有之。秦笙眯起眼睛，辨认出其中有锋利的割裂伤，还有几处微微泛白的弹片造成的灼烧混合机械性损伤。
“秦警司，您再看，我可收钱了。”祁锋的声音从衣服下面闷闷地传过来。因为低着头的缘故显得格外低沉，像是用手指轻轻拨响的大提琴，还带着一点调侃的笑意。
然而下一秒，祁锋的笑就扭曲了。他感受着秦笙捅在自己腰间的冰凉的药瓶，玻璃撞击□□的声音让他忍不住怀疑秦笙手里被他换成了某种钝刀。
“秦警司，您可以不用这么用力的。”
秦笙听着祁锋每说一个字，尾音都要微妙地扭个痛苦的弯，忽然心情有点愉悦。
他冷静地挪了半步，打算照顾一下左侧的淤青，忽然被他左肋处被衣服掩了一半的纹身吸引了目光。
暗青色的线条，笔触凌厉，勾画出一种斜飞向上的跃动感。秦笙一时间觉得十分眼熟，鬼使神差地伸手勾住T恤的边沿往上拉了拉。
一只翅膀撞进视线，让他愣住了。翅膀的根部植根在人的肋骨深处的血肉中，正挣扎着向外破土而出。翅膀包裹着他左边半边肋下，似乎是一只倦了的飞鸟半展着翅膀，用温柔的绒羽保护着什么，翅尖的羽毛则格外锋利，像是弧形张开的刀锋，顺着骨骼的走向铺展开去。整只翅膀呈现为一个流畅的，顺着侧肋攀援而上的“S”字母的形状。
是个矛盾的，糅合着危险和柔软的图案。
秦笙停顿的时间太长，祁锋刚想调笑他几句，转过头看清秦笙的神色之后，嘴角促狭的笑逐渐隐去了。
秦笙脸色难看极了，他的手指捏着T恤的边缘，因为过度用力微微颤抖着，指节青白一片。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纹身，因为极度隐忍而眼眶发红，本就漆黑的瞳孔像是把光线都溺死了，透不出一丝活气。
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半晌才从齿缝间吐出带血的两个字：“祁、锋。”
“怎么了？”祁锋意识到他看到了自己肋下的纹身，但一时想不出为什么他反应会那么大，只好把衣服放下来转过身来看着他。
秦笙往后退了一步，目光移到祁锋的脸上，手指反复抽紧，没等祁锋问出第二句话，鞭柄已经握在了手里。
“秦……”祁锋刚想安抚地说些什么，带着破空之声的鞭梢就横飞过来，祁锋侧头闪避，还是在侧脸上被划下深深的一道血痕。
第二鞭如影随形地跟上，直取祁锋的咽喉，祁锋不得已起身应战。如果说之前两个人的交手都是在点到为止的试探和切磋，那现在的秦笙出手则是招招狠辣，毫不留手。祁锋在吃了他一鞭之后就瞬间意识到了，便认真起来不再留招，好在秦笙气血攻心，手下已经有些凌乱，祁锋跟他过了几招就卖了个破绽，攥着手腕反身把秦笙压在病床上。
这本来是个极为暧昧狎昵的姿势，但此时祁锋心里却没一点旖旎的心思，他怕弄伤秦笙，手上没使出十分的力，只是虚虚箍着他固定在胸前，锁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问：“你怎么了？冷静点。”
秦笙不回答，眼眶里似乎要滴下血来。
“你看到我的纹身了，它为什么对你刺激那么大？秦笙！看着我。”祁锋试图和他沟通，他的额头贴近了秦笙的，最后一句话的语气近乎温柔。
秦笙颤抖着深呼吸了几次，把喉头烫得发痛的呼吸咽下去，稍微平静了一些，但是没去看祁锋近在咫尺的眼睛。他嘴唇张合，声音有些嘶哑：“你放开我。”
祁锋手上稍微松了一些，却没有放开他，低声说：“我们谈谈。”
秦笙闭上眼睛，借着这个动作把狼奔豕突的情绪强行压进深处，片刻后睁开，已经恢复了以往冷静的眼神。
冷静得就像祁锋第一次见到他，那种覆着一层坚冰的，没有一丝人气的样子。然后祁锋听到他平稳的声音说道：“鸮，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程聿洗了手，望了一眼诊疗室里躺着的4180，走到一直欲言又止的许小年身边等着他问自己。
“程医生，”许小年双手交握在一起，方才程聿给4180上夹板的时候，因为没有任何麻醉措施，疼痛难忍中，4180的汗一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身体也生理性挣动，程聿不得不让许小年帮自己按住他，避免在上夹板的过程中造成二次伤害。此时他的手似乎还在因为4180的神经性震颤而微微发抖。他眉毛蹙在一起，问道：“4180 ，他是骨折了吧？骨折不是应该做手术吗？”
程聿大概料到了许小年要说的话：“是，但是岛上没有手术的条件。”
许小年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不安排他下岛治疗呢？”
“下岛需要经过在场狱警、秦警司和高狱长的审批，审批文件先送到龙城总部后，要召开会谈，全体与会人员同意之后才能派遣押运船只接他，花费的时间太久了，而且总部审批非常严格，送下岛的可能性并不大。”
“可是不治疗的话，会影响他以后的正常生活的不是吗？”
程聿看着许小年带着焦急和微愠的眼睛，轻声说：“你觉得他还有回到正常生活的可能吗？”
许小年一愣：“为什么不能？永绥规定累计积分，积分总计达到1200就可以在电子脚环的监控下下岛……”
程聿在他过于清亮的眼神中垂下眼睛，把情绪藏到了银边眼镜的镜片后面。
许小年说到一半就意识到了什么。积分总计1200听起来并不困难，可是放在永绥却几乎是可能性为零——犯人们的积分来源于每个月的考核，考核标准包括但不限于劳动时长和质量、平时表现和不固定的技能大赛，每个月不超过5分，因为伤病、禁闭等原因无法出勤即扣掉该项积分，也就是说，就算4180每项一直保持满分，也至少还要20年。
而他今年已经61岁了。
许小年回头望了一眼躺在诊疗室里的4180，从鼻腔到眼窝之间像是浸在滚烫的柠檬汁里，酸热得让他险些掉下泪来。
“就算是这样……他也应该有好好活着的权利，他也，”许小年顿了顿，屏住发热的呼吸，“他也是人啊。”
程聿轻轻地出了一口气，抬起手放在许小年的发旋上。
关进永绥岛这座囚笼里的，怎么会是被当成了人呢。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