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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因为想当大侠而引发的麻烦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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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子虚其人,从小就敏慧好学,他不爱慕虚荣但是有个爱慕虚荣的师父。
“你看看你写的策论说的都是什么玩意儿,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我不是让你回去看看人家杜梁杜仲谳的文章吗?”
他师父一边举着锅勺一边愤愤批判他的文章,几滴菜汤飞溅到黄色的纸上,留下几个透明的污迹。
“他写的不对!天地不仁如果是天地的仁慈,《逍遥游》里又何必说我们扶摇直上必得凭虚御风?既然需要有所凭借,天地以万物为刍狗岂会是仁慈!”
那时乔子虚身高刚刚超过灶台,还不到他师父的胳肢窝,他气的跳起来打他的肩膀,恨他对自己的文章如此轻视。
“孺子不可教!人家十四就入了翰林院,薛公甫薛大学士唯独点了他做学生,人家十六岁就在编纂经世法典,你瞧瞧你,马上十三岁了,论语半篇还背不利索呢,就知道和我顶嘴!”师父手一抖,又几滴菜汤落在了乔子虚的文章上面。
“老古板!古人言,不可以貌取人,既然如此,又怎么能因前功断其作为是对是错?我看你才孺子不可教,你瞧瞧人家薛公甫,人家是翰林院大学士,你再瞧瞧你,但凡你在江湖上有点儿名气,我十三岁做你的徒弟还用得着受这鸟气!”乔子虚抓起那几张油灿灿的纸往外走,边走边嘀咕:“你这先生不行,小爷不学了!”
他师父气的要拿锅勺打他的头,他虽然觉得师父说的不对,但肉做的头也怕铁勺锤啊,他加紧走了几步,正准备抹油起飞,师娘迎面走来,他心下一喜,也不飞了,往他师娘怀里一扑,眼里鼻涕立刻就下来了:“师娘,师父欺负我年纪小,还要打我!”
“哼,小人,就知道告状!”他师父叉腰气呼呼地拿锅铲指他:“尊师重道你做到了哪一项?还敢说人家杜梁不如你,我瞧瞧你眼高手低,不成大器!”
“君子和而不同,你说随便我写,写完又要打我,你个伪君子!”乔子虚抱着他师娘的腰,有恃无恐。
“你!”他师父气的要冲过来像是要把他的头打爆,不过还是照例被师娘拦了。
“好了,几十岁的人了,天天跟个孩子过不去。”师娘揉了揉乔子虚的脑袋,温柔道:“做学问确实不可只学一家之言,古人也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既然他不信你说的,那等我们骆儿长大了,自己去找答案吧。兴许下了山,你还能找杜仲谳辩上一辩,瞧瞧他说的到底是对还是错。”
现在,乔子虚下山了,果然也见了杜仲谳,不过可惜他已经不是个可以辩论的对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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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子虚带着那小孩停在一个树上,瞧着底下的火熊熊地烧着。
那群人杀了人,还要毁尸灭迹。
那小孩气血上涌之际,敏锐地察觉到身边“恩公”的奇怪态度。
白衣书圣少年成名,仰慕他的人如过江之鲫,他早料到说杜梁的名号对他的计划会有所帮助,不过眼前这人说了一句“他说的不对”就把自己带来看火化现场,委实让人迷惑。
“……恩公认识我的老师?”
“不认识。”乔子虚似乎从一种情绪中出来,低头迎上小孩迷惑的目光,又恢复到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只是一直有个问题要和他讨论,可惜他没机会承认自己错了。也罢,算是死前少了一件烦心事。”
他说着,弹了几道真气在林中,等了片刻,没人出来查看,他才带着那小孩飞了下去。
曾经的白衣书圣四肢已经烧的焦黑,躯干微微绻起来,滚了祥云纹的衣襟熏黄了有些扎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灼烧皮肉的特殊味道,又油又腻,几声火花炸开,噼里啪啦,似乎为难得的燃料感到欢欣鼓舞。
那小孩看得浑身发抖,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吐了。
乔子虚瞧着他大约还得吐上一会儿,抽了根正烧着的木条,挥熄了火当碳棒用,掏出几张银票在上面默了自己当年写的那篇策论,写罢卷在木条上又丢回了火里。
“送你一程,走好吧。”
那几张银票叫火舌一舔几下便烧成了灰烬,乔子虚待火灭了收拾出几根漆黑的大骨头和一些骨灰,找了个长的很高大葱郁的树在底下挖坑埋了,中途那小孩大概吐的没水了,也过来搭了把手。等将人葬了,他们又挖了些草皮来掩去痕迹。所有事忙活完,天已经微微亮。
“我说,县令是你说当就当的?白衣书圣也不好假冒吧?”
乔子虚和那小孩靠在葬了杜梁的树干上,小孩是累脱力了,乔子虚则重新考虑起怎么处置这个小孩。
“老师的任书与印章都由我保管,我受教两年,老师常夸我聪慧,常将治理之策述于我听,我和恩公合力,一时半刻或许糊弄的过去。”
“衙门里的人起疑了怎么办?”
“出任县令意在发讯,恩公一上任讯便已发,留在衙中不过是为了找个安全的地方暂居,如若县衙中有人起疑,我们立时离开,寻一隐蔽处藏身,着意观察城门动向,待得我兄长进城,恩公将我送还即可。”
呵,我这一出手,你要求还真不少。
乔子虚暗自腹诽,又懒得跟个小孩计较,继续问道:“既然我要冒充你的老师,你和你老师的家世总得告诉我些吧?尤其是你,瞧着年龄不大,说话总是咬文嚼字的,这也是你老师教的?”
那小孩闻言盯着乔子虚审度了一眼,把乔子虚给气笑了。
“哟,要不你现在自己进城找个戏子陪你演?都这份上了还不乐意说,真当我跟你老师似的是个不要钱的苦力?”
那小孩有些脸红,嗫嚅道:“既然恩公觉得此计可行,不如请黑樟真人与那位女侠一起出来商讨,我们虽对县令一职没有真意,但不出差池乃是上计,多方探讨,更为周密一些。”
乔子虚听了哈哈一笑,答道:“老夫来了,你且快说!”
小孩闻声一惊,乔子虚这一声苍老雄浑,分明是刚刚在林中那黑樟真人的声音,可他抬眼看乔子虚却还是那个模样,人也明明就在眼前,他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不由出声:“……恩公,你……”
“易声乃易容术中的一项,你恩公我多才多艺,救你只用了轻功和易声。赶紧说吧,还非要我再给你变个女侠?”
“不不……”小孩似乎对易声与易容感到非常惊奇,一时盯着乔子虚有些茫然,好半刻才回过神来,斟酌道:“杜先生既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舅舅,我母亲知家中要遭变故,便将我托付给舅舅,望我出关避难。”
“舅舅?那你父亲岂不是……”
“正是前户部侍郎姜显祖。”
“哦——”乔子虚点了点头,突然又疑惑道:“我记得姜家不是一个月前就满门抄斩了吗?”
杜梁此时本应深蒙圣眷,就是因为自家妹夫的这一桩贪污案受了牵连被贬下县城。姜显祖此人在江湖本来并无名声,但是他贪污的是黄河中游一带的救灾款,导致原本并不严重的黄河水患泛滥成灾,淹没良田家舍无数,并引起了多地的疫情,死伤百姓不计其数。一时间民怨沸腾,江湖义士闻讯也为此多处奔走,最终有手眼通天的惊动了圣听。
户部侍郎姜显祖贪赃枉法一事也因此露出了水面。传闻姜显祖人头落地时,百姓因为抢着踢他的头还引起了暴动,京都府衙求了圣令急调六扇门三百捕头协助才平息,姜显祖的人头被找到之时,两颗眼珠子已经没了,鼻梁骨也是歪的,耳朵掉了一只另一只叫人撕掉了一半耷拉在头上,脸上但凡有孔的地方无不在淌血,死状极其惨烈。
尤是如此,百姓还不解气,闹着要曝尸,若不是京都重地天子脚下,京都府怕弄的太过血腥冲撞圣人,只怕那姜显祖死得更不得安生。
经此一案,姜显祖算是在江湖扬名,虽说是臭名,乔子虚多少也听过一耳朵,因此有所了解。
那小孩闻言神色慌乱了一下,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姜……我父亲为官多年,一向清廉,家里有些田产也因体恤佃户常常减免租金,俸禄每供应酬礼数后十不剩一,十二个月里有七八个月要靠舅舅接济度日,黄河水患朝廷拨银二十万两,父亲一个户部侍郎,清点交接后除早朝外日日在家,我家从未有这大批钱款,我父亲是个好人,他是个清官。”
“哦?那是遭人陷害?”
“……舅舅对此有所猜测,但是并未与我细说。母亲将我托付给舅舅时,京都尚不知黄河疫情之事,那时父亲已察觉有异,与舅舅商讨后让我的贴身书僮伪装成我的样子,称病在家,而我则被秘密送到了京郊一处庙里,我父亲对那里的老和尚有过救命之恩,因此助我逃过一劫。但是离京太近恐怕后患无穷,因此写了书信给关外经商的哥哥,并托舅舅照看我。”
“哦,”乔子虚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那你呢?”
“我姓姜名善,现年十岁,原本是三皇子的伴读,称病之后一直没有露过面,姜家唯我和兄长二子,恩公救我一命恩同再造,他日必有所报!”
小孩说着又想下跪,半曲着的时候叫乔子虚出手抬了起来。
“小鬼,你编的倒挺快的,你真是姜善,谈及父母惨案,怎么脸上一点哀恸的样子都没有?”
那小孩猛抬头,瞧着乔子虚亮的吓人的眼神,后脖子霎时出了一层白毛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