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修头秃之后》长雲

5、无解

　　15.
　　自师父赠我一柄剑，又在这山上待了一月之后，我终于了悟。原来从记名弟子到入门弟子的差别就是从野炊到后厨，从放养到圈养。头上愈凉，手下厨艺越发精进。
　　话本子里明明都写着，主角或心性散漫，或不堪大用，然而一经变故便凤凰涅槃，脱胎换骨。百年沉淀，终绽锋芒，一剑霜寒十四州——
　　“一芒你愣着做什么呢，饭都要焦了。”

　　可惜这时节已入冬了，将手伸到溪涧里，便有刺骨的寒冷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也就捉不到潜游的银鱼。虽然师父吃不到心心念念的鱼，但跟我抢吃食时还是半点不留情。师兄并不参与这场硝烟弥漫的较量，一直在对面安分地细嚼慢咽。
　　修长的指搭在一双竹筷上，师父从容不迫地夹起东坡肉。我稍慢一步，就落得腹中空空。眼见他向我露出一个略有几分得意的笑来，我冷笑一声，猛然扬袖一挥——只见瓷盘正中间色泽红亮的东坡肉上，均匀地洒着层层青翠的葱末，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
　　师父立时大受打击，面如金纸。他捂住心口，眼底盛满伤心欲绝，怔怔地失了言语。
　　我却扬唇畅快大笑，师父口味虽杂，偏生对葱多有抵触。之前我为了调味，曾在一道菜中添了少许葱，却发现他从未夹起过那道菜。顾及他的口味，故而我只在夹到自己碗中后，才洒上葱末。
　　任师父修为高深，不也被我摆上一道？我心底暗骂一句大猪蹄子，只觉出了一口恶气。

　　“滑而不腻，味醇汁浓，真是妙极！”
　　闻言我大惊失色，忙回身相顾，却见盘中空空如也，哪还有东坡肉的影子。对面的师兄神色仍淡然，眉眼却舒展，显然是吃得爽然了。他抬头，见我一脸忿忿，反而将手抵在颊边，笑道：“一芒还是少做鹬蚌相争之事。”
　　大猪蹄子！

　　16．
　　虽已入冬，凡尘界依然熙攘，玉衡山却是慢慢萧瑟下去。山麓的草木摇落一季春秋的子实，渐渐地沉落到泥土中去，留下一截枯枝荒草，或者空落落地离开，不留半点痕迹。
　　窗内一盏烛火摇曳，温柔身上寒意。宁一芒瞥了一眼师父，沈望澜仍心有余悸，伏在桌上自闭。他只好转向宣竹探听：“师兄你是怎么练剑的？”
　　宣竹看着宁一芒眼里映着的烛火，眸光明灭间，好似自己早已冷硬的心肠都有些难言的恻隐。他心底自嘲，面上不显，明知宁一芒的心思，偏偏答非所问：“仙凡之间宛若天堑，凡人终究成不了剑修。”宣竹定定地望着那盏烛火，声音平稳而残忍，“你成不了剑修。”
　　小轩窗未合好，几缕绵长的寒风过隙，刺破窗内温暖。那盏烛灯的光此刻看来破碎飘摇，奄奄一息，几欲转灭。寒意，熟悉的寒意又侵上心头。无解，从唇边溢出的无意义的呓语却无解。
　　对坐无话，这死水一般的沉默汪洋侵吞二人。蓦地，少年的声音打破这沉寂,“我本无意问鼎大道，只愿以这双手作羹慰人风尘，或执剑护人安稳。”

　　风声凄厉，如泣如诉。沈望澜睁开眼打量了一圈，两个徒弟早已离开。他伸手将窗合上，暗自埋怨徒弟竟不晓得关窗。回过身，桌上的一盏烛火还在淌着红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