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妓》崽崽九

16、 世道难熬，

　　世道难熬，连神明都在所难逃，更何况你我这般的凡夫俗子。尊规矩，埋情欲，刻骨血，桩桩件件皆不如意。你和我说这世间的爱情，怕是苦尽甘不来，薄情者永远微笑。尾生抱柱，痴女望夫，哪一个没有丢了性命？

　　郭霄汉看着向日葵的花田，满目金黄，阳光照得刺眼，他只有一只眼睛，可他还有鼻子：“好香啊。”他伸出手想去抚摸，可是因为独眼总是有偏差，尝试了几次他选择放弃，“可惜了，这么好的花。”花总是完美无缺的，可是欣赏的人却是残破不堪的。

　　孙九芳到底还是被阎鹤祥救了回来，他盯着阎鹤祥，干裂的嘴唇吐出了沙哑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救活了他，明明知道他活得像条狗一样，明明有机会他就解脱了，还是拉回了他，将他重新送回地狱。他恨，恨安环的狠，恨阎鹤祥的帮，更恨自己下不得手给了他们救活自己的机会。

　　“她挺爱你的。”阎鹤祥给孙九芳输上了液，屋子里满是浓重的医用酒精的味道，“其实·····你要是顺从她一点点就不会吃很多苦了，就像我······”阎鹤祥没接着往下说，而是弹了弹孙九芳的管子，特意大声喊，“诶真是悬呐，再往右扎点人就救不回来啦。”

　　孙九芳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景。安环的小院里种着娇弱的兰花，随风摇摆，那一刻恍惚之间，孙九芳看见一方花田，种满了向日葵的花田。“老汉·······过得好吗？”

　　阎鹤祥没接上话，安环一把推开了门瞧着床上虚弱的孙九芳冷笑：“他可好得很，瞎了一只眼睛，天天找你呢·····不过很快你们就能见面了呢。”安环最后那句话说得又慢又轻，可落在孙九芳的耳朵里就像是怨鬼索命般的可怕。

　　孙九芳抖着身子：“不，不，你别······”

　　“你不是想他吗？”安环摸了摸孙九芳的脸，“很快呢，我带他来见你。”说完安环带着阎鹤祥出去，顺便锁上了门。孙九芳一个人躺在床上，昨晚他自杀用的叉子就摆在床头，上面的血迹已经被阎鹤祥用医用酒精擦拭干净。可他不能再次自杀了，安环去找郭霄汉了，他得撑着一个口气等，等安环带回郭霄汉。

　　安环不负他的期望，天刚擦黑时，安环拖着一个麻袋打开了卧室的门，看着无声无息躺在床上的孙九芳，一把扯破了麻袋口子：“瞧瞧，是这个吗？”孙九芳听出了安环语气中期待人夸奖的味道，可他借着黄昏的颜色看清了浑身血肉模糊，眼睛上绑着白色绷带的郭霄汉时，他终于看向了安环。浑浊的眼神中有了别的色彩——滔天的厌恶，痛恨······还有恶心。

　　“唔·····”郭霄汉睁开了眼睛，他跪坐着瞧见了躺在床上被牢牢锁住的孙九芳，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他瞧着黄昏的光打在孙九芳的脸上，他伸出手：“九芳······”分明离他只有几步之遥，他伸出的手却恰巧错过。

　　孙九芳抬起手，带着链子哗哗的声音，他握住了郭霄汉的手：“老汉，是我。”孙九芳的声音低沉沙哑，但还是轻轻的，“疼吗？”他想伸手去摸一摸郭霄汉，可是铁链子限制了他的自由。

　　郭霄汉拉着孙九芳的手，另一只手摸到了孙九芳手腕处的铁环：“你·····受苦了。”

　　安环擦了擦刀，在孙九芳刚想说不苦的时候一刀捅进了郭霄汉的后背：“师兄，没有人能抢得走他。包括你。”

　　郭霄汉张了张嘴，倒了下去。孙九芳顾不得铁链磨得肌肤生痛，急忙拖住了郭霄汉的身子：“老汉！”

　　“我这一辈子都过得不如意·····唯有最后，能死在你的怀里，我是愿意的。只是可惜，我没办法解开你的铁链，没办法·····带你走了。”郭霄汉看着近在咫尺的孙九芳，想抬手摸一摸他的脸，但却只摸到孙九芳脖子上冰冷的铁环，孙九芳刚想握住郭霄汉的手，郭霄汉被抽走了全身力气，手也重重落在一旁。孙九芳只抓住郭霄汉的指尖几秒。

　　“疯子！”孙九芳冲着安环喊，安环的脸上溅着郭霄汉的血，她看着近乎撕心裂肺的孙九芳冷笑，心下一片冰凉：

　　“我报警了。我自首。”

　　警察带走了安环，冰冷的手铐拷在了安环白净的手腕上，她临走的时候还穿着那件极美的旗袍。就连警察都在奇怪这般美的女人怎么下得去手。安环坐在警车上，看着被放出来满身都是血虚弱无比的孙九芳，目光炙热。“到底，我不是那只猫。”

　　想想她自幼，便是狠心，不爱掉眼泪。师父教她如何便是如何，不懂何为情欲，生生克制着自己的爱意，无情无感。可她真是无趣，爱上了自己的师兄，起了私心，下了黑手，非要囚禁着人家。本来可以冰封的心，因一人而破碎，扎伤了人家，也丢了自己。安环无话只一句：“我认罪。”一颗子弹，也结束了她毫无波澜爱意的一生。

　　孙九芳被解救出来之后住在医院里疗养了许久，等他再次出来，安环被枪毙了，郭霄汉的葬礼也结束了，他也再次见到了阳光。

　　他想起那片花海，满目的金黄，偌大的一片种满了橙黄色的向日葵，他亦想起了花海尽头的那个人，瞎着眼睛，丢了性命，只为见他一面。

　　“老汉，我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