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云中来：水月洞天奇云重生（下）》水镜人间

28、双生

　　母亲离去，剩小蝶一个人，她忽然觉得害怕起来，伏在桌子上便低声哭泣。
　　水镜和尹天奇都被这段对话听傻了，愣在了原地，竟然不知道，应该跟着母亲离去，还是留在原地。
　　“喂，你有没有听懂是怎么回事啊？她们两个都很伤心啊，我怎么听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呢？”水镜皱着眉歪着头。
　　尹天奇当然也没明白，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异常沉重。
　　“听她的意思，是你爹把她绑回来的。”
　　“是。”尹天奇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楚。他心里一团乱麻，此时他很想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是谁？是不是如他所想，她是赵云的母亲。
　　那既然如此，她的父亲又是谁？不会真的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在寒风飘雪中站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浑身发冷。
　　他怎么会冷呢？他已经死了，现在剩下一缕阴魂，早就应该没有了凡人的知觉。

　　冬天的夜晚似乎十分漫长。
　　母亲走了没多久，就有指定的下人给小蝶送来了晚饭和药。
　　小蝶没有反抗，默默地把药喝了下去，喝完药便睡了，没有心情吃饭。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外面仍旧漆黑一片。
　　丫鬟扶着母亲，回到了后院，确认四下无人，门口的铁卫也已经被母亲下令退下了。
　　她再次敲响了小蝶的房门。
　　小蝶睡得很轻，她没有询问是谁，便从床上有些艰难地起身。有了铁链枷锁的束缚，她连衣服都没办法自己换，因此她没有脱衣服就睡了。伴随着沉重的铁链声，小蝶打开了门。
　　母亲对着丫鬟使了个眼色，小丫头便蹲下身子，从袖子里取出钥匙，打开了小蝶脚上的镣铐，随后，又帮她解开了手上的铁链。
　　小蝶自始至终都没能说一句话，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母亲，“夫人，你……”
　　“趁着天还没亮，快走吧。”母亲真诚地说道：“我安排了铁卫在外面等你，带你从后门出去。”
　　小蝶显然十分激动，可又免不了担心，“你放我走了，你怎么交待呢？”
　　“别担心我。”母亲苦笑，“我不会有事的。”
　　“夫人，这份恩情，我真的无以为报。”小蝶心里一酸，美丽的眼睛里便有了闪闪的泪光，“谢谢夫人。”她低下身，就要给母亲跪下。
　　“别这样。”母亲赶紧扶住她，没多久，她自己的眼角也湿了，“我们都是女人，我不想看你受苦，出去以后要小心，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她如同交待自己心爱的妹妹，对小蝶施尽了温柔，“你有地方可以去吗？”
　　小蝶点了点头，脸上还挂着泪，却已经幸福地笑了出来。
　　一路走出御剑山庄，她一次也没回头，如同一只脱离了笼子的金丝雀，跑向了黑夜，奔向了自由。

　　“水镜！”
　　一个声音忽然破空而来，不怒自威，尹天奇还未回过神来，就被卷入了一个时空的漩涡。等他再次清醒，他已经回到了冥界的忘川河畔，一个身穿紫红色的长发丽人站在水畔。
　　“水镜见过神女。”小女鬼对着女人跪了下去。
　　尹天奇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女鬼，再抬眼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您就是忘川神女？”他声音有些恍惚，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他还是没有得到答案，这一切就要结束了吗？
　　“少庄主，好久不见了。”忘川并不似传言中那般阴冷无情，但是语气自然也是与一般人不同。
　　“神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尹天奇如同缺氧一样头昏脑胀。
　　“你在水镜的幻象里面待得时间太久了，如果我再不拉你出来，你就形神俱灭了。
　　水镜听了，也忍不住一身冷汗，自己刚才只顾着看热闹了，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万一尹天奇真的在幻象里被控制了，她可就闯了大祸了，说不定还会连累自己修炼了一千年的根基。
　　“可是……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尹天奇心存不甘。
　　“还不都怪你。”水镜跪在地上嘀咕道：“光想着看你娘，正事都没做。”
　　忘川看了她一眼，水镜只好低下头。
　　“所有前因后果，水镜应该都和你讲清楚了。”忘川说道：“人生如此，也不必过于伤心，何来何去，自有安排。如今地河宫已毁，毒蜂的诅咒已死，人间已经恢复了正常。你今生的生命也该结束了。”
　　“神女，可不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已经等了一千年了，我不想到死都还带着空白和遗憾。”尹天奇不甘心地请求道。
　　“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人生苦短，凡事都要这样认真，又有什么意义？”忘川明知道自己的劝阻是多余的，于是她只是叹了口气，“我不想劝你，你我在一起修行了一千年了，我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一个人能够执着地忍受一千年的寂寞，就为了去弥补前生一个不足挂齿的遗憾，我不告诉你答案，你是不会甘心的。只是……”
　　“只是什么？”眼看忘川是要答应他的请求了，尹天奇很激动。
　　“有些事情，你有权利知道真相，但是知道以后，你会很痛苦。”
　　尹天奇忽然心里一痛，方才的坚定顷刻间消失了踪影，他开始犹豫。
　　“神女，我猜想的，都是正确的吗？”他忽然觉得心里摇晃不止。
　　“你确定，你还是要知道吗？”忘川并不回答他，反而把问题丢还给了他。
　　尹天奇犹豫了。
　　他想知道吗？他对着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地方问道。
　　他当然想知道，没有人愿意自己的人生带着疑惑或者遗憾。
　　总之，他最后一定会忘掉的，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他给了忘川一个坚定的回答。

　　白光消失以后，他们再度回到了水镜的幻影中。
　　这一次忘川亲自陪着他，来到了从前。
　　仿佛春日里刚刚下了一场雨，空气中雾蒙蒙的。
　　尹天奇站在一条花草整齐的小路旁，忘川站在他的旁边，路旁的树上还在滴着雨水，花草上遗留着浓重的露珠。
　　除了偶尔滴答的水声，天地间很安静。
　　尹天奇刚准备开口问什么，薄雾中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尹天奇心里多了一丝紧张，本能地想往旁边一棵大树后面躲去。他总是忘记这一点，忘记自己现在身处幻境。的确，他总是太容易忘记自己已经死去了，身边这一切，即使是幻象，也太过真实了，总让人有一种幻觉，认为自己还活着。
　　“不用躲。”忘川冷静地提醒道：“你放心，没有人能看见你。”
　　朦胧雾中走来一个人，薄雾挡住了视线，恍若在梦里，尹天奇完全看不清那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高大挺拔，凭感觉，应该是个英俊潇洒的男人。
　　男人在此站住，仿佛在等什么人。
　　“他是谁？”尹天奇忍不住问道，声音如同在水里波动，空濛回荡。
　　然而忘川没有回答他，“你看着就知道了。”
　　果然，未几，另一个人从另一头走过来了。
　　那个身影逐渐靠近的刹那，尹天奇的眼睛赫然睁大了数倍，突然间，喉咙哽住了。
　　那人，是尹浩。
　　尽管很年轻，看上去也三十来岁，但是尹天奇仍然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父亲。

　　“爹……”没想到能够在这里见到父亲，他从心底一声一声默默地呼唤着，眼睛湿热。
　　然而对面的人只是幻像，看不到他，听不到他的声音，甚至，触不到对方。
　　“尹庄主。”黑衣男子沉着，有礼，却不卑不亢，看得出，他对尹浩足够的尊敬，却也足够冷淡。
　　不等尹浩说话，他便将一张折好的纸条交给了尹浩。
　　尹浩连看都没看就很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衣间取出一叠银票，交给了男子。
　　尹天奇很容易就看懂了，那个男人，是被尹浩雇佣帮父亲做事情的，至于什么样的事情，他可能永远无法得知。
　　男人并没有接银票，也未说谢字。
　　“我说过，我不要钱，我只要小蝶没事。我们承诺好的，过了今日，你与我互不相识。”男子依旧淡然，一句多话也没有。
　　尹浩没有拦他，却出其不意地问了一句：“我真是没有想到，你竟然愿意放弃逍遥自在的人生，宁可一生清贫。”他的声音并不寒冷，“但是我相信你，你的选择是对的。我只是觉得可惜……但是你要记住了，以前的你已经死了，以后你也不可以再在武林中出现，否则的话，我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多谢。”黑衣男子的声音依旧淡漠，似乎并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却从中透着难以察觉的温情和感激。
　　“那个，是送给她的？”
　　尹浩的目光落在了男子身上系挂的黑色锦袋上，袋子里，放着一根碧色的水云玉簪，簪头的珠花露了出来，十分美丽。
　　黑衣男子并不打算回答，他对尹浩说了句“告辞”，便提着剑转身离开了。
　　雾越来越浓，挡住了尹天奇的视线。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吸走。
　　然而，雾聚雾散的刹那，他看见了黑衣男子那张年轻坚毅的脸。
　　顿时，无法呼吸！

　　尹天奇被忘川硬生生拉回来。
　　他感到身体僵硬，呼吸不畅，浑身冷汗。
　　“怎么样？你还好吧？”忘川淡淡地问了一句。真是难得，一个万年女鬼居然还会关心人。
　　尹天奇被放大的瞳孔始终缩不回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猛烈抖动。
　　“毒蜂……那个人，是毒蜂！他认识我爹，我爹认识他！他是谁？他到底是谁？”
　　尹天奇越来越颤抖，声音越来越恐怖。
　　方才破出水镜的瞬间，他看见了黑衣男子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杀死了他御剑山庄百名家仆铁卫，杀死了武林位高权重的薛家全家，差点杀了他的小云，也害死了她还没出世的孩子，甚至上辈子，那个人杀了他。
　　他死都不会认错，那张脸化成灰他都认识。
　　“他是谁，我想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了，你只是不想去承认。”忘川看着他，冷静地说道：“刚才他身上带着的那根簪子，你见过吧？你难道不知道，那根簪子的主人是谁吗？”

　　“你今天的簪子很漂亮，我可以看看吗？”
　　“是我娘留给我的，他们只给我留下了这个。”
　　……
　　“爹，把簪子还给我，这不是我的东西！”
　　“这是谁的簪子？”
　　“小云的。”
　　……
　　“那个女人一直戴着一根簪子，一根碧色的，水云玉簪……”

　　忽然间，尹天奇的眼前再次朦胧了，可是这次不是因为雾，是因为泪。

　　在一个红砖青瓦的小房子里，尹天奇再次看见了小蝶。
　　她的衣着越来越朴素，越来越像一个普通的乡下少妇，身上穿着素色的衣衫，不戴首饰，不上艳妆。
　　但是小蝶的美丽没有消失，朴素或奢华，并不影响她的美。
　　雾还没有散尽，小蝶很早就站在门口，一双美丽的眼睛望着迷雾尽头的小路。
　　她的眼中充满期待和微笑，那微笑震慑了尹天奇的心。
　　在御剑山庄见到她的时候，他从没有见过她的笑容，在尹浩束缚下的小蝶就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机器木偶，脸上除了死一样的冷淡和寂静，什么都没有。那种冷漠让人浑身发冷，让人害怕。可是此刻她就像是另外一个人，完完全全陌生的一个人。
　　仿佛她这一生从未有过比此刻更幸福快乐的时候。
　　小蝶等了很久，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望着远处，好像感觉不到累。
　　那个高大英俊的身影一走进林间，她就看到了。
　　霎时，目光中充满了幸福的光芒，她不顾一切地朝那个男人跑了过去，那个男人张开双臂，等着她扑进自己的怀里，便锁紧了双手，用尽力气紧紧抱着小蝶，两人相对无言，一个微笑，一个泪水肆意。
　　但是连眼泪也是幸福的。
　　毒蜂亲吻着小蝶的头发，伸出手，抚摸着小蝶的脸颊，替她拭去两颊的泪珠。
　　小蝶笑了，笑容如同冬日温暖的阳光。
　　“对不起，小蝶，让你受苦了。”毒蜂的心已经开始刺痛，他决心抛却从前，重新做人。本以为自己愿意放下了，一切就都过去了，可是最后还是让自己爱的人为他受苦。

　　小蝶摇了摇头，温柔得如同夕阳下的湖水，“我说过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只羊儿满山走……”她忍不住流出了更多的眼泪，扑上去抱住毒蜂的脖子，“相公，我想你，我好想你……”笑着笑着，便泣不成声。
　　“我也想你，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毒蜂也对着她笑了笑，苦涩且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