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云中来：水月洞天奇云重生（下）》水镜人间

29、亲缘

　　十八年的时光匆匆而过，年复一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
　　再回首，一切已经不似当年。

　　春天来了，枯裸了一个冬天的枝芽，长出了点点新绿。
　　毒蜂独自一人站在山顶的那棵枯树旁，依然不变的一身黑衣，左手习惯性地握着那把仿佛与他生命连为一体的寒焰古剑，他身形高大，人却萧然瘦削，如今这几日，他又变得更加消瘦。

　　尹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露出微不可闻的叹息。
　　毒蜂察觉到有人走近，却一直没有主动开口，一如既往，他性格内冷，从不愿轻易开口说话。
　　“对不起。”
　　尹浩一开口，就是这沉重的三个字。
　　十足的真心，却也是无比的愧疚。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毒蜂淡淡回道，他依然有些冷漠，毫无感情。
　　“十八年了，无论如何，我也欠你一句道歉。当年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
　　“尹庄主不必如此，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怪不了别人。”毒蜂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他的眼神缓缓地顺着眼前的枯树向上移动，那棵树就像他此时的灵魂，已经没有了灵气。
　　“有件事情，我还没告诉你。”尹浩忽然说道。
　　“什么事？”毒蜂静静问道。
　　“当年，我去过你家里，我帮你，安葬了小蝶。”
　　说到“安葬”二字，尹浩的心头仿佛被狠狠捅了一刀。
　　而毒蜂，也是一样地有了反应。
　　微微愣了一下，毒蜂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那个名字，总能刺痛他的身体和身上的每一个神经。
　　“她在哪里？”毒蜂终于像一个人一样，声音里有了激动和悲伤。
　　“我带你去看她。”尹浩的声音很低，却突然间松了一口气。仿佛这是多年来压在他心里的一块沉重枷锁，如今快要解开了。

　　绿草如茵的山坡上，开满了姹紫嫣红的野花。
　　十八年前，尹浩派人将一畦花朵移到这里，并且亲手为小蝶栽下了第一株花朵。
　　而后的每一个春夏秋冬，四季更迭，这里总是鲜花盛开，到了春天，蝴蝶飞舞，那美丽的画面，也宛若那女子的笑容。
　　“小蝶，我的小蝶……”
　　毒蜂伸出手，抚摸着石碑上小蝶的名字。
　　十八年前发生的一切，如同昨日。
　　当初，为了给小蝶治病，他接受了尹浩的交易，冒险去地河宫盗取古剑。
　　没曾想，那终究让他家破人亡，夫妻生离死别。
　　想象着小蝶躺在地下，安静地睡着了，毒蜂的脸上挂着微笑，心里却是一阵绞痛。
　　“对不起，十八年了，我终于来看你了。你还好吗？” 毒蜂的眼里，缓缓地流出了两行热泪。

　　***
　　此时，御剑山庄后山的断木崖边，赵云同样站在一棵树旁，一身白衣，眼神遥遥地目视远方。
　　小刀小侠一直守在她身后五尺开外的地方，连同司徒振，三个人都是一样的担忧，一样的无奈。
　　那天在她的房间里，谁也不知道尹浩和赵云说了什么。这些日子，他们什么话都说尽了，韩霸天和珠儿也想尽办法让她说话，让她开心，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云儿，你看，春天快到了。”韩霸天指着不远处一片嫩绿的新芽，他已经两鬓斑白，眼里却一直是一个慈父的爱，如同温暖的阳光，渴望帮女儿驱散心里的阴霾。
　　赵云没有反应，春天对她来说，有什么意义？她的春天，不会再来了。
　　她的眼睛无神，连眨一下都不眨，完全没给自己老爹一点面子。
　　韩霸天无奈，只得轻轻叹了口气，“孩子，人生就是这样，你要往好处想想。你不是一直想你的亲爹吗？他回来了，你爹回来了呀。”
　　赵云终于有了反应，但这反应并不美好，把韩霸天吓得差点栽了个跟头。
　　赵云无神的眼里突然间，多了一股莫名的仇恨，翻涌着滚烫的泪水，她控制不住激动地大叫起来。
　　“小云……”“云姑娘！”韩霸天和身后的几个人同时心里一紧。
　　赵云没有理会，浑身发抖，过于激动，头脑里仿佛充了血。
　　“云姑娘小心啊！”小刀尖叫了起来，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赵云站了太久，头晕目眩，早就支撑不住了，身体一轻，脚底一空，顺着悬崖就掉了下去。
　　“云姑娘！”两个丫鬟的叫声刺破了天，司徒振想也没想，跟着就跳下了悬崖，千钧一发之际，他用力抓紧山间的一根树藤，另一只手抓住了赵云的衣角，然而只是刺拉一声，衣服破碎，司徒振也难持平衡，向下跌去。
　　山底，毒蜂听到了尖叫声，抬头一看，立马飞跃而起，从半空接住了赵云，同时救下了司徒振。
　　尹浩也紧随其后跑了过来。
　　血丝从赵云的发间流淌了出来，她的目光飘忽，身体在颤抖。
　　“云儿！”毒蜂眼里流淌出焦急，他终于趁着这个机会，紧紧地抱住了赵云瘦弱的身体。
　　然而赵云没有回应，她来不及回应，就已经在毒蜂怀里昏了过去。

　　御剑山庄。
　　小刀按照张御医的指示，给赵云喝了两碗安神药，她才疲累睡去。

　　毒蜂把赵云送回来以后，就一个人站在水榭湖畔的亭中，望着眼前的湖水，心态恍惚。
　　十八年了，他习惯了做一个没有情感的机器，如今重新得到的情感，却让他心里的负担越来越重。
　　韩霸天拿着酒，走到了毒蜂身后。
　　毒蜂听到声音回了头，韩霸天指着凉亭里的石桌石凳，说了句：“一起，喝两杯？”
　　就好像是相识已久的老朋友。
　　“她怎么样了？”毒蜂担心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伤痛。
　　“她睡着了，你别担心，小刀小侠在照顾她。”
　　刚刚知道真相的时候，韩霸天整个人比赵云自己还要崩溃，他恶狠狠地对着毒蜂充满防备和恶言恶语，警告他离赵云远点。
　　但是说真的，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是真的怕女儿收到伤害，还是害怕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生身父亲会把他养了十几年的女儿抢走。
　　但自从毒蜂在山崖救下赵云以后，韩霸天对毒蜂说话的语气不再似以前那般仇恨和厌恶，他的语气平缓了很多。也许是因为这几日赵云情绪连连失控，他从毒蜂的眼里，看到了心痛。
　　两人同为父亲，有些感情生来就是相通的，不需言语。
　　毒蜂没有拒绝韩霸天的邀请，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说了声“谢谢你，韩先生。”
　　“不用这么客气，你看上去比我小，你不嫌弃，叫我一声韩大哥。”韩霸天直爽地倒上了两杯酒。
　　“这些年，辛苦你了，虽然我知道，说这些没有什么意义，但是真的谢谢你。”毒蜂冷静却诚恳地说道。
　　“哎哎哎，谈不上什么辛苦。”韩霸天豪爽地摆了摆手，“小云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能够有这样的好女儿，是我的荣幸。”
　　毒蜂皱了皱眉，他习惯用这个动作掩盖心里的绞痛。
　　“只有一点，这孩子就是太好胜，太能忍了，什么苦啊累啊，都往自己肚子里咽，看着叫人心疼啊。”
　　毒蜂怔住，说不出话，一个孩子从小没有爹娘疼爱，她除了忍，还能怎么办？
　　韩霸天喝了一口酒，生生叹了口气，忽然笑了，“不过现在好了，你回来了，有你在她身边，我相信，她一定能好起来的。”
　　毒蜂摇了摇头，他似乎无法再面对韩霸天，起身转向湖面，“十八年了，我没有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你说的没错，我根本不配当她的父亲，我没有照顾过她，没有给她一点父爱，到头来，还害了她，我早就知道我不该留下来，我的出现，未必能给她带来幸福，反而会是更大的不幸。她现在对我除了恨，也没有别的感情了。”
　　“你错了，她从来不恨你。”韩霸天打断毒蜂说道：“我就是对她再好，再怎么视如己出，她心里最爱的人还是你，我再怎么好，也比不过亲生父亲。”
　　“怎么？这些年，她过得不好吗？”毒蜂英俊的眉眼间，生出了丝丝心疼。
　　“怎么说呢？”韩霸天叹了口气：“我只能说，她算是衣食无忧，我和我两个小女儿，都很关心她，爱她。可是，她心里，还是一直很不快乐。”
　　“为什么？”
　　“你知道吗，当年我收养她的时候，她才八岁，有好几个晚上，她做噩梦的时候，都在喊爹爹，但我知道她叫的不是我，她也不要我去安慰她。当年我想过，给云儿改姓，可这孩子很倔，说什么也不同意，我还常常看见她一个人跑到大街上，就是你当初离开她的地方。我心里一直都明白，她没有忘记你。”
　　毒蜂的眼眶渐渐变白，生生忍住了泪水。
　　“我不知道，你当年为什么不要她，可是现在既然你已经回来了，你还是有机会补偿的。云儿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正是需要你的时候。老天爷给了你第二次机会，让你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毒蜂摇了摇头，“她现在看见我就害怕，我在这里只会越来越刺激她。”
　　“所以你就打算一走了之？”韩霸天忍不住有些气愤，“你现在走了，可就没有机会了。”

　　这时候，珠儿忽然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叫了一声“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韩霸天放下酒杯，毒蜂也转过了身，两个人都变得紧张起来。
　　“云姐在叫你……你们两个，我也不知道她在叫谁……”珠儿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吞吞吐吐半天也没把话说清楚，然而韩霸天和毒蜂却莫名其妙地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