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云中来：水月洞天奇云重生（下）》水镜人间

25、千年约定

　　人在凡间，总会落泪，因喜，因悲，或因痛，因恨，因愁，因爱。传闻中，孟婆收集凡人的眼泪，煎熬成汤，当他们离开人世，走上奈何桥头的时候，渴饮一碗，必将忘干前程，重回六道，不带一丝记忆。

　　但不是每个人都会心甘情愿喝下孟婆汤的，因为一生中，总有爱过和恨过的，不想忘却。

　　于是便有了忘川河的神女，化名忘川，引领他在水畔等上千年，倘若他受得千年煎熬之苦，即可重回人世，寻找前生忘不掉的人。

　　——题记。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

　　尹天奇只觉得眩晕无比，头痛欲裂。

　　周围变回了死寂，漆黑一团。这种感觉有些熟悉，但是他想不起来在哪里经历过。仿佛一个眼睛明亮的人忽然间失明了。尹天奇用力按压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一阵强烈的刺痛。
　　他终于想起来了，是他重生回到前世的第一天，睁开眼睛见到阳光的时候，一样的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渐渐消失了，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并没有阳光，眼前一片阴郁，但是不管怎样，他能看见了。
　　观察了四周，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湿漉漉的草坪上，远处群山环绕，危峰高耸，天空中云层厚重，原野上色彩平和。
　　浑身痛苦僵硬，他用了很久，才勉强支配起自己的身体，从地上站起来。
　　他忍不住想，刚才和现在，到底哪个是梦哪个是真？

　　“你醒了？”空旷的原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如此风声鹤唳的时刻，尹天奇的心弦很快就崩成了一条线。
　　他往后退了两步，一回头，没看到人……
　　他把四周环视了一圈，还是没看到人。
　　“大庄主，麻烦你眼睛放低点。”那声音阴阳怪气地说道。
　　尹天奇这才有意识地低头往下看了看，惊奇地发现一个红衣服的“小矮人”。
　　她的模样看上去也就是个八九岁的小女孩，长相嘛……实在有点不可恭维……
　　一排牙齿参差不齐，还有两颗兔牙，头上扎着大概有二十多根小辫子，皮肤黝黑，一开口，还带着一种他完全听不出来是什么地方的口音。
　　尹天奇虽说心无大志，但是家风一直良好，为人也十分有礼，从来不会刻意批判别人的长相，更何况面对的是一个……“孩子”。暂且这么叫她吧。
　　“你是谁？这是哪里？刚才是怎么回事？”他急不可待地对着眼前陌生的小女孩连珠炮一样的发问：“你，你认识我？”
　　小女孩不屑地冷笑：“认识你又怎么样？芸芸众生，在我们这里都有记载，何况少庄主千年前我们就见过。”
　　“你在说什么？”尹天奇震惊又不解，一脸雾水地看着她。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我怕信息量太大你接受不了。”小女孩幽幽地说道：“现在最重要的一点，你要知道，你已经死了。”
　　“哦。”尹天奇看了看四周，问道：“所以这里是阴间吗？黑白无常呢？我怎么没见到阎王爷啊？你又是谁啊？”
　　“……”红衣女孩目瞪口呆地抬头瞪着这个高大英俊的阳间少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哥，你已经死了！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她脸上冒出一个如同见鬼的表情，虽然她每天都见鬼，而且眼前的尹天奇也确实已经是一道阴魂。
　　她每天引渡无数阴魂，第一次见到有人对待死亡如此淡定的，哪怕是寿终正寝的老人，确认了自己已经离开阳间的消息，都要忍不住暗暗抹两把眼泪。
　　“我知道，你刚才不是说过一遍了吗？”尹天奇说道。
　　红衣女彻底服了。
　　“你就一点都不难过吗？你现在正值英年，年纪轻轻就做上了御剑山庄庄主，有权有势，荣华富贵，现在什么都没了！”见尹天奇始终没有反应，红衣女比他还要抓狂，焦急，好像受这一切倒霉命运的人是她自己。
　　“是，你说的都没错。”尹天奇认真点了点头，就好像平时铁卫在他面前给他汇报事物的时候一样的反应。好像他只是今天出门不小心丢了十两银子。
　　他的心里十分清醒，完全记得发生了什么。
　　从寒焰古剑再度问世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摆脱掉前世的命运。
　　“我把毒蜂身上的诅咒和你的命运连在了一起，除非你死了，否则毒蜂的诅咒不会消失。”
　　这是凤娘的临终遗言。
　　所以，他死了，他故意放手让飞天凤的剑刺穿了他的心脏，用自己的生命消除了毒蜂的诅咒，救下了赵云，也了却了前生未完成的心愿。
　　难过吗？当然。
　　后悔吗？绝不。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现在在哪里？”尹天奇的声音越来越没力气，眼前除了这个“小女孩”，仿佛不会再出现别的人。因此除了向她询问信息，也别无他法。
　　“我是忘川河的水镜，你现在就在我的镜子里。”红衣女鬼答道。
　　“我没听过你。”尹天奇很坦诚地说道。
　　“很正常，你们这些凡人，本来应该很少有人能像你这么倒霉，能够见到我。”水镜耸了耸肩说道。
　　“我还是不明白。”尹天奇道。
　　“ 凡世之人，离世之后，都将经历六道轮回，只有一种人除外，那就是死于魔道的凡人，他们死后不归于人世，不归于阴间，而是归于我们，我们只是冥界的一个分支。”
　　“魔道？”尹天奇轻声念道：“你的意思是说，因为我是死在毒蜂的手里，所以无法正常转世轮回？”
　　“聪明！”水镜赞叹道：“你可太省事了，不像你那些没头没脑的铁卫，每次都让我讲破了喉咙讲干了口水，他们也听不懂。”
　　铁卫，那么多被毒蜂杀死的铁卫，也要和他承受一样的命运？
　　想到这里，尹天奇心底又一次生出一阵愧疚。可怜那么多无辜的生命，都要蒙受这不白之冤。
　　“那我们该往何处去？”他有些伤感地问道。
　　“死于魔道，无法进入轮回，冥界唯一能给你们的容身之处就是忘川女神，但是在那里，你们可就没得选择，要么等上一千年，才能重返人世，要么就变成孤魂野鬼，等到诅咒消失了以后，方可重入轮回。”水镜淡淡地看了尹天奇一眼，“所以你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你死后没有丢掉记忆，并且重生了一次。”
　　尹天奇如梦方醒，心里大惊。原来他的重生不是意外，而是必然。
　　原以为一睁开眼睛，就回到了前生，没想到，这中间，是他的魂魄，在冥界等待了一千年。
　　一千年……他死都不敢想象。
　　看着尹天奇仿佛遭了晴天霹雳一样的反应，水镜也忍不住叹息，“离开冥界以后，你就完全忘了这里所有的记忆，所以你根本不会记得，那一千年里，你受了多少折磨，多少煎熬，有很多次，你都几乎要放弃了，和那许多死于魔道的孤魂一样，成了没有归宿的野鬼。”
　　她看着尹天奇，眼里多了一丝敬佩，“可我没想到你最后做到了，我原本以为，像你这样的凡夫俗子，连做御剑山庄庄主，管理武林的勇气都没有，你怎么可能熬得过一千年的寂寞。可是当时你告诉我说，你想回到前生，去见一个人。”
　　尹天奇静静地听着，右手慢慢握紧成了拳，不知不觉，泪水便落了出来。
　　水镜道：“我想你见到她了，而且为了救她，丢掉了你用一千年换来的短暂一生。”
　　这就是命运吧。
　　“不过，你也不是完全一无所获。”水镜忽然抛却了悲观的感慨，对尹天奇说道：“这一次，你的死消除了毒蜂的诅咒，那些因为毒蜂的魔咒而无法投胎的人，都可以去投胎了，也包括你自己。其实凤娘把你的命运和毒蜂的诅咒连在一起，是帮了你，否则的话，你们就会陷入无尽头的死循环里，永世都得不了解脱。”
　　“是吗？这么说，我还应该感谢她。”尹天奇轻轻摇摇头，苦笑。
　　“原本地河宫造出毒蜂，是为了维护自身的安危。石凰女从来没有野心想要让中原武林血海滔天。所有这么多被毒蜂杀死的人，都是因为你，因为凤娘想要报复你，也就是说，那些人其实本来不用死，却因为你而死了，所以他们的债，只能你自己来还，这对你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当然，这对你也不公平，原本和你完全无关，最后却要你用命来还……可是人世间，从来也没有真正的公平，不是吗？”
　　“所以，我现在，可以进入下一世了，对吗？”他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感情，又似乎包含了千万种数不清的情感。
　　“等到忘川女神回来，她会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一年前，你是经她的手重返人间，所以现在还是需要她来负责你的轮回。”水镜说道：“可是这一次情况和上次不太一样，因为毒蜂，死了太多的人了，忘川一时半会儿忙不过来，你恐怕要在这里等上一段时间了。”
　　“要等多久？”他平静地问了一句。
　　“这我可不好说，她是我的主人，她的行踪我也不能确认，但是我相信她已经知道你在这里了，很快就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