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诅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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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又下雨了。
一场秋雨一场冷，寒气一阵阵袭来。
尹天奇在喧嚣的雨声中醒了过来，洞外都是一阵漆黑，洞里还燃着旺火。他刚才做了一个梦，梦的余波仍在回旋，让他的心跳和喘息停不下来。
他觉得自己无法再入睡了，于是靠着背后的石壁，忍不住去思索回想方才梦里的情景。
“你怎么了？”身边沉睡的人也跟着醒过来了，看着尹天奇紧紧皱着眉，赵云担心地问道：“没事吧？”
尹天奇回过头，看着她侧躺在旁边，一双眼睛还含着疲惫。
“我没事。对不起，把你吵醒了。”他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问她：“好点没？还疼吗？”
她摇了摇头。
他们掉落谷底已经超过一个月了，好在有了血如意，赵云的身体也恢复了，但她身上乱七八糟的伤总是出其不意地攻击她，常常让她难以入睡。最严重的还是毒蜂的那一剑，直接刺进左肩锁骨，倘若没有血如意及时止住了血，她的左手，估计从此就废了。
想到这里，尹天奇忍不住浑身发颤。
这样的痛苦对任何人来说，恐怕都难以承受，每天尹天奇帮她的肩上上药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她随时有可能疼昏过去。然而赵云不在乎，她觉得那一剑刺进她的肩膀，总比刺进他的心脏里要好。因此她从来不后悔帮他挡了那一剑，她甚至觉得自己赚了。
每次伤口疼得受不了的时候。赵云都会暗自鼓励自己，她竟然赢了毒蜂，她竟然阻止了毒蜂杀人。既然这样，这点伤还有什么可怕的。
这样的心里治疗法，多少有点效果。
“天奇，你在想什么？”刚说两句话，赵云见尹天奇又飘了神，于是她也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担忧地看着他。
“没什么。”他见她现在起身都困难，伸出手扶了她一下，努力一笑，“再睡一会儿吧，时间还早。”
“你有心事。”她没有在问他，她很肯定，“你是不是想家了？”
尹天奇握着她的手，心里酸痛。
他没想家，没想任何人。这段日子他整颗心都在她一个人身上，早就忘了其他人，她在他身边，哪怕生活过得这么艰苦，他也真的就觉得满足了。
可是刚才那个梦，又一次让他产生了无助和惊恐。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他知道瞒不住她，于是坦白了。
“梦到什么了？”
尹天奇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毒蜂。”
赵云显然有些小小的诧异，但她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毒蜂一年前血洗了薛家庄，前段时间又血洗了御剑山庄，害死了那么多人命，一步一步几乎把他们逼到了绝境。他成了尹天奇的噩梦，这似乎完全说得通。
于是她安慰道：“别担心，只是个梦罢了。石凰女不是已经死了吗？毒蜂已经没用了，不会再害人了。”
尹天奇仿佛受到沉重一击。
他没办法告诉她，凤娘是死了，但是凤娘的诅咒还没有消失，毒蜂依然还活着。
这些日子偶尔得空的时候，尹天奇会反复去想凤娘临终前说的话。
只要他活着，毒蜂的诅咒就还在。
“都怪我。”赵云垂下眼睛说道：“当初是我把那把剑交给了石凰女，否则……”
“不，这不怪你。”尹天奇忍不住抱紧了她，“怎么能怪你呢？”
“好，我不怪自己，你也不许再自责了。”她说道。
“好。”尹天奇难过地点了点头。
“你如果睡不着的，我陪你说话吧。”赵云沉静安宁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尹天奇心里很震撼，因为失去孩子，她很久都不愿意主动说话，若不是非常必要，他甚至担心她是不是过度伤心失去了语言功能。今天她居然主动安慰他，令他既感动又心痛。
“你不睡了吗？我怕你太累了。”他当然很想和她说话，有太多太多想说的话，但是他还是担心她的身体，她的伤势。
“你天天什么都不让我干，我哪里累得着。”
尹天奇看着她，就觉得心里一暖，立马就忘记了方才袭击他的噩梦。
好久没见到这样的笑容了，她笑起来真好看，唇边的梨漩让他很想吻上去。
“小云，你……还记得你娘叫什么名字吗？”有一个问题，纠缠了尹天奇很久，他知道现在也许不是最好的时机，但是如果一天得不到答案，他就会觉得心里有一块石头压着。
“我娘？”赵云显然是觉得疑惑，摸不着头脑，但她还是很努力地想了想，“龙……龙什么来着？”她自言自语般地嘀咕了一下，然而这些日子发生了这么多事，她的记忆力下降了很多。
“我不是说龙雁，我说的是……”话到嘴边，他还是犹疑了。
于是顿默了片刻，尹天奇换了一个问题：“你听过‘小蝶’这个名字吗？”
赵云再次摇了摇头，因为不解，眼角显现了浅浅的纹路，“没听过。”
尹天奇忽然觉得松了口气。
“怎么了？小蝶是谁？”
“我也不认识。”尹天奇道。
“你拿一个你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来问我？”赵云笑了笑，“你好无聊。”
“好了，那我换个话题。”他很“乖巧”地掐断了这个话题，再聊下去，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好在现在知道了尹浩没有死，这样他就轻松了，他心里这一切的疑惑，等回家以后去问爹就好了。退一万步说，原本他追查过去，就是为了解开尹浩的死因，如今父亲还活着，能不能得到答案，似乎也没有那么紧急。
“等我们回去之后，你最想做什么？”
“洗澡。”赵云几乎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让尹天奇有点哭笑不得，这么浪漫憧憬的问题她居然能答得这么落俗。
她现在恨不得在热水里泡三天三夜，赵云一直都那么爱干净，三天不洗澡，对她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你呢？”她反问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娶你。”尹天奇同样也是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只是不同于赵云口中的玩笑话，他说的坚定又认真。因为这确实是他心里最想说的话，最想做的事。
“你这什么表情啊？”听到尹天奇说“我想娶你“这几个字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人拿刀架脖子一样的痛苦，赵云原本不知道是该欣喜还是羞怯，但是看到他的表情，立马这两种感情都没了。
“但我可能做不到……”尹天奇的心狠狠颤动一下，但他不敢讲出来。
这才是他痛苦的根源。
你不死，毒蜂的诅咒就永远不会消失。
这是凤娘的诅咒，他怕了，他不能不怕，就如同前生凤娘想让他死，他就一定会死。
他不怕死，上辈子经历了那么多次生离死别，武林中的腥风血雨早已经成了司空见惯。倘若他一死真的能换来毒蜂诅咒的解除，从此毒蜂成为凡人，再不会成魔，那么他愿意。这么大的牺牲是为了什么，他不清楚，也许是因为自己曾经死在毒蜂的手里，而今又因为诅咒和毒蜂的命运牵连在一起，他甚至希望用自己的血，去换回那个恶魔的人性和善良，就如同当年童博用自己的生命，换来尹仲的新生。
但是上辈子义无反顾，是因为他了无牵挂，可是这辈子……
他真的不想死，舍不得死。
“我想娶你，但我不能娶你，这场仗还没打完，我要去找毒蜂，如果我无法封印他身上的诅咒，那我只能用命去换。但是，我会送你回家，在我死之前，护你平安，就像我曾经说过的那样。”
谷底很大很深，地形错综复杂，山路陡峭崎岖。
尹天奇花了两天的时间找到了一条相对平缓的山路，回去的路上，他用刀和绳子一路在路过的树干和石壁上面留下记号，完成任务后，回到了他们居住的山洞。
他们早已商量好了，等赵云肩上的伤恢复得差不多了，便离开这里。
然而尹天奇回到山洞的时候，却不见了赵云的身影。
他心里顿时有了一丝不详的预感，想起谷底那么多凶猛的野兽，便是浑身冷汗。
他沿着湖边寻找，一路呼叫她的名字。
心里的焦急难以言表。
终于在天黑之前找到了她，看到赵云毫发无损，尹天奇才松了一口气。
“小云，不是叫你不要乱跑吗？你没事吧？没事就好，你吓死我了！”他因恐惧而焦急，紧紧抱住了她，心底流出一股强烈的失而复得感。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感受到赵云有些不对劲，尹天奇担忧地问道。
“我没事……我只是……”她声音有些冷漠，“我不想回去。”
“你说什么？”尹天奇吓了一跳，惊诧地看着她，“你……”
“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想回去，我宁愿在谷底住一辈子，或者，或者离开御剑山庄，去别的地方生活。”
“这根本不可能。”尹天奇感到难以理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那你呢？”赵云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恨，“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实话？”
“我不明白。”尹天奇已经快要急火攻心了。
“你会死对不对？”她眼里的恨陡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痛和沙哑的哽咽，“你为什么骗我？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等你对我说实话，可是你从来都不说。如果我们回去了，毒蜂还会找到我们，他还是会杀了你。”
尹天奇全然愣了。
“凤娘都告诉你了……”他心里油然燃起一团怒火，没想到那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狠心。
“对不起，我看你太伤心了，所以没办法再告诉你。”尹天奇心痛地看着赵云，“小云，你别怕，我……”
“我怕了，我真的怕了……”她抱住自己的双臂，声音犹如一潭水缓缓结冰，冷冷地打断了他，“如果凤娘说的是真的，那我宁可不回去，只要我们不回去，毒蜂就找不到我们。”
“小云，你别犯傻，这样躲下去不是办法。你相信我，我一定会送你回家，让你平平安安地回家。”
“我说了我不走！”她转眼失了控，“我不想你死，我想我们好好活着，像现在一样。我不想再看到毒蜂的剑，在我眼前把你杀死。”
“可我们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他的眉头轻微簇起，声音却是温柔地抚慰，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小云，听我说，马上冬天就要来了，这谷底可能连野菜都找不到，就算能找到，你每天吃这些东西，早晚身体会垮的。我不想你过这样的日子。”
“可是我愿意。”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平静，含着真诚，十分坚定，“我不怕苦，我也不怕死，但我不想再经历一次地河宫，不想再经历这一切了……我宁愿一辈子都不上去，也不想再从上面摔下来。”
“那云棠呢？你不想再见她了吗？”尹天奇忽然心碎欲裂，忍了很久的泪水夺眶而出。
“你别提她！”她发疯了一样捂住耳朵，好像他不说，这些就不存在。
“可是我想她，我想见她。”尹天奇握住赵云捂住双耳的手，眼里含泪，“所以我想回家。如果为了活下去，一辈子都见不到孩子，那我宁愿去死。”
赵云还在发抖，却逐渐冷静。
“我知道，失去一个孩子你非常痛苦，可是那些都过去了，没办法再挽回了。”他抱着她，两人能够感受到彼此因为激动而加快的心跳，“小云，宝宝走了，他已经没有痛苦了。你必须学会往前看，你必须要回去，回家去，好好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诅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