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协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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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和八岁的时候曾经参加过市里一场美术比赛。
时间是寒假，地点是一间空旷的活动室，桌子摆了两长排，中间留出一大块敞地。
参赛的小孩子多有家长护驾，有的甚至是全家人众星拱月的簇拥着，单枪匹马的洛和在人堆里突兀的扎眼。
强悍的大人们第一时间就为自家宝贝抢了桌子圈出战场，洛和在汹涌的高大人墙外围望而却步，最后摊几张报纸趴地上两小时画完了一张四开的水彩。
当晚他睡着睡着混沌醒来，眼却睁不开，视野磨砂玻璃似的浊，身体注了冰一样冷，上下牙关以失控的频率“咯咯咯咯”撞个不停，想要咬紧竟不能够。
手艰难伸到床头去够闹钟，半天却听见金属落地的脆响。
又过一阵灯亮了，朦胧里有人手刚贴上自己额头就弹回，然后依稀是母亲的声音入耳：“怎么会烧成这样！”
就没了意识。
第二天醒过来是在医院，母亲在床边守着，一脸倦容，看向他的眼神有庆幸，有愧疚，有委屈，有伤心。
她摩挲他的头发一遍一遍只轻声说“没事了”，还有，“对不起”。
他有些迷惑的仰脸看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大概是教育、境遇双重作用的结果，即使在那么小的年纪，他已经开始认为有一些事情是理所当然。
例如，跌倒了，哭没用，自己爬起来。
例如，自己的事自己做；自己的心境，不要指望他人感同身受。
那时父亲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城市进修，完全没有知悉这事。便是他在身边，也应该只会在他出门参赛前说一句男子汉靠自己就放他自生自灭。
而母亲每日周旋于工作、老人、亲戚等等方方面面的琐事之间，已是＊分＊身＊乏术，能让她少操一份心也是好的。
其实，并没有人规定，父母就一定有陪他参赛的义务。
所以很多年以后，当他终于意识到那晚的危险，也只是为当时的母亲些许心疼，绝无埋怨。
他已太习惯一个人。
这是相当久远的往事了。
或许是那晚牙齿自发的打击乐表演太过新奇生动，才当作趣事一直存盘在记忆深处，鲜少回顾。
可是这天他醒过来，一眼看到床头本来应该空荡荡的地方居然停着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在窗外天光映射下刺目的亮，不知怎么的，那个白天大理石地面冰凉的触感就像被谁双击了一样在神经中枢自动运行起来，连当时画一阵就要搓一下手肘膝盖揉一下胸口的动作也跟着鲜活。
原来那时候，是真的很冷。
他端起水杯大大的咽了一口，然后躺下，闭上眼感受那股热流从喉咙到胸口再到腹部缓缓地渗蔓，竟有一种酒后的微醺。
看来这回烧得不轻，居然精神都跟着软弱起来，问题有点严重阿……
意识飘忽间，忽然一个激灵，下一秒就去摸枕头边的手机，上面数字赫然显示：10：20。
冷汗……
再看闹钟设定，果然，头天晚上定的闹铃被取消了。
黑线……
裹着被子蹭到客厅，罪魁秦桑正坐沙发上捣腾他的本本，抬头看到他马上把本本放一边站起来：“你醒了？我买了点粥你要不要喝？”
冲到嘴边的质问就在这一声体己话里吞了回去，回答的声音竟相当乖顺：“好啊。”
秦桑就啪哒啪哒直奔厨房，边跑边说你先去床上躺着我热一下了给你端过去公司那边已经帮你请假了别担心乖乖休息。
洛和看他热火朝天的奔忙样儿，认真得可爱，忽然就记起很多年前晚自习上，他摁着胃一头冷汗扑倒桌面时，身边递来药片的那只手，还有那人担心又得意的声音：“帮你带着药呢”。
于是渐渐微笑上脸，靠墙呆了一阵，回头往房里蹭。
谁能看得出来，长这么张扬的家伙，骨子里却是如此操心婆妈的个性呢。
喝过秦桑热的粥，洛和继续蜷回被子里心安理得的昏睡。
一觉扯到晚上六点，再睁眼，整个人就精神多了。
清清爽爽冲了个热水澡，把床单被套拆下来扔洗衣机里，再掏出干净的换上，就拉上秦老板出门下馆子。
“来份水煮鱼片怎样？”
在川菜馆坐下，洛和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菜单还没翻开就兴致勃勃的问。
“才发过烧，就吃这么辛辣的东西？”
秦桑苟同不能。
“以毒攻毒。深度刺激有助于激活人体机能。”
洛和伸出一根手指头配合着脑袋晃上两晃江湖医生状将他那套伪科学理论显上一摆，便在秦桑的瞠目中向服务员微笑致意：
“那就要份水煮鱼片吧，多加点辣啊。”
接着又点了一荤一素几道凉菜，才心满意足的合上菜单。
待服务员小妹红着脸走远，秦桑直摇头：
“你这个人，有些时候，真是随性妄为到极点。”
洛和笑着指点他：
“人活一辈子，贵在舒心。如果连爱吃的菜都必须放弃，没病也会难过出病来滴。”
“…好吧…你确定你没在烧了？”
“放心吧，根据我多年滴实践经验，发烧这种东西睡一夜保准好干净。”
洛和的声音颇具镇定剂的安抚效果，秦桑看着他笃定又小小自得的神情，忽然觉得刚刚咽下去那口茶在喉咙口几下翻搅，甜的苦的涩的都混在一起堵得厉害。
这个人，有些时候，随性妄为到极点。
另一些时候，偏偏又自我约束到极点。
这样的矛盾。
让他时而气结，时而揪心，时而仰慕，时而沉陷。
无可奈何。
“洛和。”
秦桑的声音轻的如同叹息。
“嗯？”
“下次，生病的时候，记得通知我。”
“哈？”
“好歹咱们也在一个城市，好歹咱们也算死党关系，遇事都不相互倚靠下，太说不过去了。”
“呃...”
“洛和。”
“嗯。”
“我以前一遇到什么事情都会来找你商量吧？”
“唔。我也没帮上你忙…”
“可是我都不晓得什么时候你遇到过麻烦。”
“别呀。我不是一直活蹦乱跳的么。”
“我不是要你把心里话把秘密隐私什么的都透给我，不是的...我就是想你有困难比如生病的时候，我能帮上点忙。”
“……”
“所以，下次，生病的时候，记得要通知我。”
秦桑一直低着的头终于抬起来，眼睛直直盯着他。那双眼时常给人顽劣邪乎的初印象，可是洛和知道这对灵魂的窗户在某一些时刻怎样闪烁着动人的真诚与关怀，例如现在。
就渐渐柔和了眉眼，回答：
“好。”
两人菜足饭饱回来，路经超市又溜进去提了一堆零嘴纸巾洗剂等等生活用品，才一起慢悠悠的进了小区，入了楼栋，上了电梯。
说说笑笑到27楼，电梯门开，正准备出去，迎面就有一人要进来。
错身的当儿定睛一看，两边都愣住。
洛和看那人跨了一只脚进电梯又退出来，西装笔挺立自己面前一派微服私访的架势，眨眨眼才难以置信的出了声：
“江总。”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协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