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乔》满天星LLL

8、Chapter 08

　　明英的正门前面是小吃一条街，白炽灯在黑夜中明亮，油锅里滚烫气泡翻涌，白气升腾在空气里，人群喧嚣，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贯穿人群。
　　在此热闹的尘世间。

　　方由一路走一路给蒋越介绍：“这家的包子好吃，它隔壁家的那个麻团和油条炸得特别好，但炒粉丝和炒面就不太行。这家快餐店比其他两家干净很多，食材都是放在明面上的。这家的奶茶做得最好，乔桥最喜欢喝这里的烧仙草.......”
　　方由一谈到吃的就有很多话讲，一路下来滔滔不绝。

　　蒋越点头微笑，认真聆听的模样。

　　方由忽然一摸脑袋，不太好意思地说：“蒋越，我替乔桥给你道个歉，我也不知道乔桥为什么不太喜欢你，但请你不要跟他计较，他这个人其实没什么坏心的，绝对不会做什么坏事。如果你想换宿舍的话，我可以帮你去跟老师说。”
　　蒋越沉默了一会，问：“为什么是你给我道歉？”

　　方由有点尴尬，那当然是因为看乔桥这幅模样，想也知道不会给他道歉。
　　方由说：“你可能不知道，我和乔桥从小一起长大，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所以我替他给你道歉，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但你不接受也没关系......”方由抓耳捞腮，越说越结巴，“总之，总之——”

　　蒋越忽而笑道：“我没事，我还挺喜欢乔桥...和你的，我不太在意，我刚刚转学过来，也没有什么朋友，我很想和你们做朋友，但看乔桥的样子，好像很讨厌我。”
　　蒋越露出一点苦涩的表情，青松雾霭般的少年人露出这样苦恼的表情，无端地叫人觉得是自己犯了错使人伤了心。

　　方由立即就很上道地拍拍胸脯道：“没问题，我会帮你的。到时候我们就是兄弟了。”
　　蒋越含笑颔首：“谢谢你了，朋友。”

　　方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两人回去的时候带着三份炸土豆片，方由把两份土豆片塞蒋越怀里，蒋越想了想笑了，温和地说了声谢谢。
　　乔桥听见门开的声音从枕头里起来，自然而然地伸手问方由要夜宵，但旁边伸过来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将夜宵放在了乔桥手里。

　　两人手指相碰的时候，蒋越顿了顿，尔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

　　乔桥下意识看方由，方由咳了两声，转过了头。
　　乔桥冷笑了一下。

　　不愧是蒋越，笼络人心的手段十七岁就这么娴熟了。拉拢人起来毫不手软。
　　乔桥冷冰冰地说了声“谢谢”，然后从床上坐起来，开始吃炸土豆片。

　　宿舍里一时弥漫着炸土豆片的香气和孜然的香，有隔壁宿舍的哥们过来敲门，探头问：“你们谁在吃夜宵？炸土豆是不是？”

　　方由笑嘻嘻地：“对，要不要来点？”

　　杨熙越看见乔桥和蒋越两人默然对坐还有点犹豫，但他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为美食冲锋陷阵，他熟稔地打了声招呼，然后坐在方由旁边，快乐地吃了两口。
　　“好吃，这个孜然是真的香。我觉得我高中三年光这个炸土豆片就能贡献出十斤的体重。”

　　白乎乎的小胖子盘腿坐在床上，闻言立即跟志同道合的美食爱好者相互交流经验。
　　“最近新开的一家店，在街尾的那个，我觉得那个蛋卷做得还可以。”

　　“是吗？我还没试过，下次试试。”

　　乔桥对着蒋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把手机重新开了机，一开机就看见了好几条的短信提醒。不是10086就是何韵，乔桥没多在意，他拿起手机走向门外，在微风吹拂的走廊上，拨给了乔女士。

　　乔女士接得很快：“怎么啦宝贝儿子？想爸爸妈妈啦？”

　　“嗯，想。”

　　乔女士笑道：“哎爸爸妈妈也想你，爸爸妈妈大概还有半个月就回来了，你在学校好吗？天气怎么样，要多注意加衣啊，不要感冒了。”
　　乔桥低声应：“嗯，你们也是，注意身体。”
　　乔女士就笑：“怎么这么乖？”
　　乔桥：“我一直很乖。”

　　两人又说了几句，乔桥的语调轻柔，什么话都顺着来，是少有的样子。乔女士笑了笑，心中有些奇怪，她给旁边坐着的乔先生使了个眼色，温声道：“妈妈把电话给爸爸了啊，让你爸跟你说两句。”
　　乔先生拿过电话，一开口就是：“怎么了这么听话，是不是闯祸了？”
　　乔女士立刻在旁边拧了乔先生一把，然后还瞪了他一眼。

　　乔先生不动如山，严父慈母，他总要严肃一点，才能压得住小孩，不然就这么惯着，乔桥不知道得歪成什么样。
　　乔先生肃声道：“我告诉你闯祸了装乖也没用，该道歉道歉，该赔礼赔礼，拿出章程来。你已经这么大了，连处理问题的能力都没有吗？”

　　乔桥笑了声：“我没有闯祸，我就是想你们了。”
　　乔先生顿时脸上有点挂不住：“真的没有？”
　　“真的，”乔桥换了个手拿电话，曼声道，“对了爸，你们给我找补习老师呗，补全科，我最近成绩不太好，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你们到时候不要被我气到。”

　　乔先生：“你成绩不就那样，还能多不好？”
　　乔桥：“及不了格的那种不好。”
　　从小到大位于学霸的金字塔顶端从来没有不及格过的乔先生：“.......”
　　他总有一天要去做个亲子鉴定，他深刻怀疑是当初医院抱错了娃。

　　乔桥没等他反应过来，快速地说了一句“爸爸妈妈再见”，然后就把电话给挂了。他盯着手机有些愁眉苦脸，似乎在想乔先生拿着他不及格的卷子面容抽搐的表情，而乔女士一定会在旁边微笑劝解，温柔地鼓励他说下次加油。
　　他想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也不由得温和起来，洁白的月光打落在少年人的脸庞，月色与肤色相映，如同第三种绝色。

　　蒋越偏头望了望，低垂眼睫，手指抚摸着嘴唇，微笑。

　　乔桥挂了电话回了几句乔薇的消息，才想起来去看短信。短信果然是何韵发的，只发了两条，第一条是问他怎么了为什么不接电话，第二条隔了半小时，乔桥隔着屏幕都仿佛能看见何韵低垂的委屈的眼睛。

　　何韵说：“是手机没电了吗？......乔桥，我们今晚见面吗？”

　　乔桥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然后轻声笑了下。
　　他回了宿舍，方由和杨熙越正围在那幅画前面啧啧骂道：“虐狗。”
　　杨熙越十分赞同地附和：“对，虐狗。”

　　“行了，方由，你去帮个忙，帮我把这幅画送去何韵那里，她会在操场的左边篮球框下等着。”乔桥收起手机，走进来。
　　杨熙越立即移开路，方由指着自己，真心疑惑：“为什么是我去？”
　　乔桥重新趴回床上：“因为我困了。”

　　方由：“......”
　　“行吧”，他从来不会拒绝乔桥，“我见到她该说什么？”

　　“什么也不用说，”乔桥说，他说完停了停，想了下，道，“等等，还是带句话吧。就说‘今晚手机没电了，所以没接到电话’。如果她问你我为什么不自己去，你就告诉她我病了。”
　　方由看着他的眼神仿佛在看渣男：“你病了吗？”

　　乔桥瘫在床上，仿佛死了。
　　“对，我病了。”

　　方由说：“乔桥你真是太渣了。”他“啧啧”两声，然后小心地拿起画，就推门出去了。
　　方由出去了，杨熙越跟宿舍里的其余两个人都不熟，而且他总觉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气氛，他摸摸脑袋，便也跟着出去了。

　　宿舍里只剩下了乔桥和蒋越两个人，蒋越沉默看书，乔桥趴了一会，忽然垂死病中惊坐起，也掏出书来看，他学聪明了，看了会语文书又看英语。因为在国外生活多年，他对英语更得心应手，语文混个及格也不太难，等到他好不容易拾起一点自信心，向数学伸出爪子的时候——

　　他翻了一页。
　　又翻了一页。

　　乔桥：“......”
　　啊啊啊啊啊啊这什么玩意！
　　乔桥学得懂吗！！

　　乔桥一脸呆滞绝望地抓着数学书，仿佛抓住了生命所不能承受之痛。

　　蒋越看了乔桥好几眼，见乔桥面如死灰，问道：“怎么了，看不懂吗？”
　　乔桥警惕看他：“干什么？”
　　蒋越温声道：“我教你吧？”

　　“小爷这么厉害，哪里需要你教。”乔桥下意识地吹逼，吹完就懵了。
　　他好像记得，蒋越的成绩一直很好来着。
　　要说具体多好，大概也就是稳坐年级前三的宝座，哪怕在明英这样卧虎藏龙的学霸聚集之地，也总是占据着第一的桂冠，在乔桥的记忆里，蒋越不是第一的时候才显得罕见。

　　乔桥罕见地感受到了一点辛酸。
　　他觉得自己当初之所以被绿得那么顺利，大概也和这人身上的学神光环有关。毕竟蒋越也帅气，高挑，多金，情商也高，学习还好，比乔桥一介学渣，不知道高明到哪里去。
　　乔桥心说那些女生都是瞎的吗！这人哪有我好看！！

　　乔桥不服。
　　乔桥瞪着蒋越。

　　蒋越自然以为乔桥是拒绝了，他也没以为乔桥会答应。“那好吧，就当我没说。”
　　他自然而然地就要坐下，却见乔桥忽然把书甩在了蒋越的桌子上，人也从床上下来了，甚至还搬了个凳子坐在他眼前。

　　近距离看这个人的脸庞的时候，心中不得不一悸。
　　阿尔忒弥斯一般的少年。

　　冰肌玉骨，杨柳般的枝丫和腰背，乌发如云，唇色带着一点湿润的明艳，桃花眼中烟波流转，不自觉间落下红尘万丈，偏偏月色不可捉摸，高挂天边。
　　这人忽然之间近在咫尺，蒋越第一反应居然是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一退。

　　乔桥有点不爽，心说你退什么退小爷又不会吃人。
　　乔桥道：“你要教我？”
　　蒋越愣了一下，旋即微笑：“是。如果你想的话。”

　　乔桥忽然狐疑地看他：“我一直对你态度不太好吧，你为什么总越挫越勇的感觉，给个理由？你要说你喜欢被怼也行。”
　　蒋越一噎，然后道：“不是，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太喜欢我，因为在我记忆里我们其实并没有见过，但是你这样应该是有原因的。不说也可以，我们以后要相处两年，还要住同一个宿舍，我希望我们能冰释前嫌。”

　　蒋越道：“这个理由还算充足吗？”

　　乔桥看着他，眨了眨眼。
　　“可以。”乔桥说，“那你以后要教我？”

　　忽然之间就变成了“以后”，从短时间任务变成了长时间包揽，蒋越眉头也没皱一下，只微笑道：“嗯。”

　　乔桥在心里打着算盘。
　　平心而论，蒋越给他补习比他自己找补习老师靠谱多了，毕竟现在他们高二了，几乎没有什么放假的时候，如果只利用寒暑假补习，他现在才刚开学，等到寒假的时候这个学期的进度又过去了，远远没有蒋越这个同班同宿舍的同学好用。最重要的是，他的上辈子，就是蒋越帮他补习的功课，那一段时间真是恶补，以至于乔桥后来想起那段时光都觉得头皮发麻。
　　可效果的确拔群，乔桥被蒋越恶补了一个学年，最后竟也顺利考上了心仪的学校出了国。

　　乔桥盯着蒋越看了一会，蒋越的脸上一直挂着适如其分的笑容，任由他打量。
　　乔桥说：“在此之前，我有个问题。”
　　蒋越：“嗯？”
　　乔桥：“你是不是喜欢何韵？”
　　蒋越：“？”

　　乔桥：“我换个说法也行，你会不会喜欢何韵，何韵，是不是你喜欢的那款？”
　　蒋越：“？？？”

　　乔桥：“你知道的嘛，何韵是我女朋友，如果你以后要跟我做兄弟的话，我没办法忍受我兄弟觊觎我女朋友，知道？”
　　蒋越忽然笑了。

　　他笑的时候仿佛青松竹林中夏风穿行而过，清晨雾霭烟消云散，露出远方山岗上青翠的叶尖露水，摇摇欲坠。
　　总而言之，是一副十分赏心悦目的美人图。

　　乔桥心说这人忽然笑什么笑，长得又没自己好看。

　　蒋越道：“你不用担心，我永远不会觊觎你的女朋友。”
　　他轻笑道：“我更想做你的兄弟。”

　　乔桥听见这一句话的时候，忽然有些恍惚。
　　这句话实在太柔软了，柔软得几乎不像是蒋越说出来的话。方由以前对乔桥说他不太懂蒋越这样一个面热心冷的人为什么会对乔桥这么好，哪怕说是为了能跟乔家打好关系也未免过了头，他简直是将乔桥放在了心上最重要的位置。在高二高三短短两年的时间里，蒋越为乔桥打过架翘过课翻过墙顶过罪，更有甚者，他包揽了乔桥的一切生活琐事。一切能做的和不能做的他都能为乔桥做，方由甚至对乔桥说，蒋越怕不是想取代他成为乔桥的头号小弟。

　　乔桥那时还是个骄傲的孔雀，一如美少年纳西索斯在水面望见自己的倒影，便爱慕不已，难以自拔，投水而死。

　　乔桥那时便道：“那当然是因为我太好看了，蒋越对我爱得不可自拔。”
　　他说这话时眉眼生春，撑着脑袋靠着墙笑，蒋越坐在他旁边，闻言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也不置可否地笑了。

　　但高三之后，他去了英国，方由去了墨尔本，而蒋越因为蒋家的缘故选择了T大的管理学，三人分飞各地。后来不知为何，蒋越难得和他们联系，三人的关系最后又变成了方由和乔桥。
　　蒋越插进来的那两年，却像是从未存在过。

　　再后来，乔桥因为乔薇和学业也难以分心，再加上偶然从何韵那里得知蒋越阻挠了他多次桃花搞得他高二高三两年居然一次早恋都没有，就很气。一气之下，竟是再也没有联系了。

　　可当初的那段漫长而短暂的璀璨时光，仍旧耀眼得像是生命里难以忘怀的光芒。
　　无论是对于当时沉默端方的蒋越，还是满脸不在乎的乔桥。

　　在此时此刻，另一个时空的秋季，眼前的少年皮肤冷白，眼睛里却泛起珍重而温和的笑意，他如青竹雾霭，挺拔劲廋，状似弱不禁风，却能在山呼海啸般的岁月洪流中紧紧抓着眼前人的手，仿佛抓着往后余生的命运。
　　但乔桥只能望见蒋越眼中显而易见的温柔。

　　蒋越再度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觊觎你的女朋友，我更想做你的兄弟。”
　　蒋越顿了顿，微笑。
　　我更觊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