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闲庭杏子肥》炘尘

8、毒计 临

　　临近傍晚，天色渐渐昏暗起来。

　　村外那独独一间土屋还不见半点烛光，隐隐匿在山涧风野之中。

　　沈翠草扭着腰肢远远走来，手中提着一个篮子，篮中盖着一块蓝布，布上还冒着些许热气。

　　“扣扣……”沈翠草抬手敲了敲残破的木门。

　　过了半会儿，里面才传来一声咳嗽声，“进来罢……”沈娘子的声音有些虚弱，像是精气不足的样子。

　　沈翠草立马堆起笑容，推开了门：“家姐最近可好啊？”

　　沈娘子躺在床上，一手撑起头，抬眼一看是沈翠草，脸色便不大好看。

　　但还是勉强和颜悦色道：“你来做甚么？”

　　沈翠草眼珠子转了转，立马流出马尿来，可怜兮兮抹泪道：“家姐可不要再生我的气了，我是来赔罪的。”说罢，就走过去跪在沈娘子面前。

　　沈娘子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拉：“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沈翠草借势站起来，那速度也不像是真心赔罪的，可沈娘子心总是软的。

　　她想着总是自家的妹子，一起长大。蓉姐也还在那里养着，这会儿子又专门来赔罪的，不好太给脸子，这气也就消了大半。

　　沈翠草又装着实心诚意道：“家姐原谅我则个，那日我也是被吓到，才做出这等事来，如今悔青了肠子。”

　　沈娘子心里的气顷刻间便没了。

　　沈翠草在一旁拿眼睃着沈娘子，见她颜色见缓，又巴巴笑道：“家姐放心，蓉姐在老太太跟前好着呢，娘虽然脾气不大好，可都是为了蓉姐，说骂两句，老太太又疼的跟自己的眼珠子一样，心肝、心肝的喊个不停！”

　　沈娘子有些不信。

　　沈翠草见她不信，又活灵活现的讲沈老太太如何宠爱蓉姐，又如何爱之深，骂之切。

　　如此，沈娘子的疑心才被沈翠草消了大半，心想蓉姐总归是沈老太太的孙女，沈老太太再蛮横，哪有不疼自个儿亲孙女的道理？

　　沈娘子这头松活了，可是，她心底里总还有那个结在，遂忙拉住沈翠草的手哀哀恳求道：“小妹啊，有个事儿，你一定要帮帮家姐！蓉姐嫁给王家这事，我和满哥是一百个不答应的，家姐在这里求你去跟爹娘说说，你说啥，爹娘都是听个七八分的。”

　　一听到这。

　　沈翠草的笑容就有些挂不住了，不过她很快掩饰了去。满口胡乱应道：“家姐你放心，娘我这些日子也劝了许久，她也松动个三四分了，还说总是不能苦了蓉姐的。”

　　沈娘子一听，心中好不欢喜，面上也多了几分喜悦之色来。

　　“对了，家姐，我给宽哥带了些松饼来，这松饼可是外头的稀罕物，金贵着呢！”沈翠草心里憋着气，又要装模作样的演这大半会儿，差点忘记了这头等重要的大事。

　　沈娘子是最喜欢家道和睦之人，沈翠草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沈娘子哪有不欢喜的道理。

　　她便笑道：“难为你有心了，只是小宽刚刚睡下，怕是也吃不进了，放着罢，明天再给他用。”

　　沈翠草面上还是那般央央笑着，心里却气得不行，难道要白来一趟？她不甘心，又道：“我去看看罢，几天不见，这作姨的还怪想的。”说着，也不等沈娘子答应，就走了过去。

　　果然，墙边的一个小床上，小宽半个头蒙在薄被里，正睡得香，沈翠草转过头对沈娘子玩笑道：“真真是小小的娃好困觉。”

　　说罢，趁沈娘子不注意，手伸到被子里，狠狠扭了扭小宽的脸颊。

　　被子里的小宽皱了皱眉，突然一阵痛感袭来，瘪瘪嘴便要哭将起来。

　　沈翠草赶忙捂紧他的嘴巴，在他耳边悄悄说道：“宽哥起来吃松饼罢，酥酥脆脆的松饼哦，哭了就没得吃了！。”

　　没想到，这招还挺管用，小宽的泪珠子才到眼角就生生自己憋了回去，也不哭了，睁开眼睛到处找松饼吃。

　　沈翠草忙拿松饼喂他，还对沈娘子说道：“你看，闻着这味儿就自个醒了。”

　　小宽一年也吃不着一回儿松饼，但说闻着味就醒了，也是夸大了，小娃娃云里梦里，哪里还知道啥？

　　沈翠草说罢，还拿了给沈娘子吃，自己也吃。

　　直到夜幕才回了家去。

　　蓉姐第二日日上三竿才醒来，她寻思自个儿怎么睡起懒觉来了？抬起头向旁看去，并没有发现沈小桃在铺上，再看了看窗外，太阳火辣辣的，这日头，竟然没有人来喊她起床干活？

　　蓉姐愈发疑心起来。

　　她悄悄起身，动作轻柔的掀开门帘一角，偷偷向外看去，只见院子里倒是热闹，大舅舅正在水池边杀鸡，沈小山沈小河高兴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一会子拿着鸡毛打架，一会儿又踢着鸡屎玩，被大舅舅屁股上打了几个巴掌印也不哭鼻子。

　　蓉姐皱了眉头，今个儿是过年了吗？还是今个儿过节了？

　　正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

　　沈小桃从大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不知道是什么。

　　嘴里还喊到：“东西都拿回来了。”

　　沈老太太在上屋里应道：“快拿上来。”语气急切。

　　“你姑回来了吗？”

　　“没见着。”

　　“这死丫头，又去哪里逛了？办正事的时候就跑得没影了。”沈老太太不满的嘀咕。

　　说着沈小桃就进了上屋，“砰！”的一下就把门关了。

　　这上屋的门什么时候见关过？又不是没人在里边。

　　蓉姐越想越不对，总觉得她这日子怎么突然变得舒坦起来了，心底莫名总是不踏实。

　　想罢，蓉姐就推开了屋门，脚才跨出屋门半步，沈小山沈小河就一边跳一边叫嚷了起来：“蓉姐姐起床了！蓉姐姐起床了！”

　　大舅舅猛然转过头看向蓉姐，对着她笑笑 ，却不敢直着眼看。

　　“蓉姐咋就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这时何氏从小厨房里出来了。蓉姐斜眼一看，并不见二舅娘在里面。

　　“大舅娘，今个儿是什么日子？咋还杀起鸡了？”蓉姐装作懵懂的样子，憨憨的问道。

　　这鸡可是外祖父家唯一的一只大公鸡，当宝一样的养着，就是过年也舍不得拿来吃的，更别说沈小宽沈小河这样的孙子，也是没有份的，蓉姐实在纳闷。

　　何氏笑着走了过来，一把抓在蓉姐的手上，解释道：“等会儿你外祖母、外祖父的远房亲戚就要来家里了，杀了招待呗。”

　　说罢，那两个牛眼一般的大眼珠子定定的拿着蓉姐看，生怕错过蓉姐脸上的一丝表情。

　　蓉姐感觉拉在她手上的这个手劲越来越紧，忙笑着扯开了：“那我去帮大舅娘的忙罢。”她搓了搓手，有些吃疼，低头一看，红了几个印子。

　　何氏忙罢手：“不用，不用。”然后又殷勤道：“你去屋里休息罢，等会儿小桃说要找你说话呢。”

　　说着，就把蓉姐推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沈小桃就推开门走了进来，何氏说沈小桃找她说话，可蓉姐看着沈小桃也不是来找她说话的，干巴巴的坐在床边，对着蓉姐尴尬一笑，就没别的了。

　　蓉姐和沈小桃平时就说不上话，如此倒还两厢安静起来，沈小桃在一旁玩起了帕子，那帕子折了叠，叠了又折，就是没弄出个花样来。

　　过了半会儿，沈小桃似乎有些烦闷了。

　　她侧头看向蓉姐，状似无意问起：“蓉姐，你说是我漂亮还是你漂亮？”

　　蓉姐本还沉浸在今天发生的一连串怪事中，冷不丁听到沈小桃问了这么个啥都不是的问题，差点就憋不住笑起来。

　　沈小桃目光殷切的看着她。

　　蓉姐便硬着头皮道：“自然是你了。”

　　蓉姐知道沈小桃爱听别人说她漂亮，恭维她，她就顺着话说下去了。她虽不耐回答这种话，可不应她，沈小桃闹起来，她可没好果子吃。

　　不过，事实也如此，沈小桃比她漂亮多了，大大的眼睛，皮肤白皙，在村子里闲来都是被人都赞一口的，蓉姐觉得自己连平凡都算不上，也不拿自己和谁攀比。

　　沈小桃闻之甜蜜蜜的笑起来，红了半边脸又自言自语道：“漂亮才可以嫁一个好人家，漂亮才可以比别人过得好。”那眼中神色迷离，充满了自信和期待。

　　蓉姐低头，唇边忍不住讽刺。女人想一辈子依附男的过活，这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你笑什么？”沈小桃自然也看到了蓉姐不屑的样子，她尖利着嗓子，不由得有几分气急败坏。

　　可是还没等蓉姐说些什么，她便猛地站了起来，指着蓉姐讽刺骂道：“我看你能笑到几时？就你这丑样，配个疯子，我都觉得你高攀了！”

　　“哼！祖母就该拿你去配个猪狗才好！丑八怪！”

　　“不久后你就知道长得好看比什么都重要了！我倒要看你会不会后悔因为自己投生成这副丑模样被胡乱配了人，以后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我看你哭不哭？哼！”

　　蓉姐被沈小桃指着鼻子骂了大半会儿，这几天受气的火也不知怎的，都给熊熊冒了起来。表姐妹本应该是亲亲热热的，如自家亲姐妹一般，这沈小桃从未给过她好脸，蓉姐的真心，她也不配拥有。

　　便也冷笑道：“表姐年纪轻轻，还未出阁，怎么就想着自个配什么了，还替表妹我也操心起来，说出去，那知礼的说表姐你从小心善，没吃着全村半颗米，还巴巴操心着全村的婚嫁，那不知礼的怕只会说你没羞没臊，见个男人就歪想，上赶着丢沈家的脸呢。”

　　沈小桃从来不知表面从来都是贤淑软弱的蓉姐骂起人来，这么厉害，还让人找不出错儿来，这人听了肠子都被气作几截了!

　　她气红了脸，张着嘴巴，却半个大字都吐不出。

　　一会儿猫尿子就撒了出来，狠狠瞪了蓉姐一眼，又哭又咒道：“我看你能得意几时？”说罢，使劲砸了门，就捂着脸跑了出去。

　　蓉姐抬眼看着那晃荡的门，吱吱呀呀，靠哪边都身不由己，心里便也烦闷起来。

　　自来这里就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要不是爹娘的嘱咐，她生生把这委屈吞了，可又有谁来替她想想。

　　“吱呀~”沈小桃出去没多久，门又被再次推开了。

　　蓉姐缓缓抬头，面无惧色，只等着沈小桃搅起一锅乱粥，告骂给外祖母，来给她一个下马威。

　　可来的人不是沈老太太，而是沈翠草。

　　她急急忙忙走过来一把拉住蓉姐的手，亲亲热热又隐隐带着凶狠说道：“蓉姐，跟我来，今个儿可是你的大日子！”

　　说罢，沈小桃的脸从沈翠草背后探出来，对着蓉姐恶毒的笑了笑，那眼神渗人，又意味深长。

　　蓉姐心头募地一紧，一呼一吸都困难起来。

　　还不等她说什么，沈翠草，沈小桃两人就架起她的胳膊，把她带到了上屋。

　　她咬着舌尖用力抬起头，看到了满屋子里铺天盖地的红！大片大片的红色。

　　绚丽、刺眼，如血一般……

　　蓉姐顿时脸色惨白，身子渐渐比冰还冷，旁的人说些什么，吵吵闹闹……窃窃私语……她一概听不清了，她想听，可却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