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闲庭杏子肥》炘尘

7、如此少年

　　蓉姐大气也不敢喘，她闭着眼，生怕看了那不该看的，只想躲着不要被这妖怪抓走了才好。

　　难怪阿娘哄她和小宽睡觉的时候总说，让他们不要乱跑，山上有熊瞎子变的妖怪，抓到女人就拿去做媳妇，抓到小孩就拿去做熊孩儿，养大了就撕成两半，一半给媳妇吃，另一半留着自己吃。

　　蓉姐眼前仿佛出现了那熊瞎子狰狞着恶口的模样，身上顿时毛骨悚然！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在干什么？”那清朗迷离的声音忽然在蓉姐头顶响起。

　　蓉姐捂住耳朵，不要听！不要听！这是在蒙人的心肝！

　　忽然，蓉姐的脑袋被什么给碰了一下，她吓得捂住脑门，募地睁开了眼睛，眼底惊惧不安，又突然间变得疑惑起来。

　　映在眼前的居然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他骑在一匹棕黑的骏马上，那骏马身段优美，盈盈的月光下，毛色比蓉姐头上扎的那条细布都还要顺滑、亮泽。

　　少年端坐在马上，一手拉着缰绳，身形笔挺如松竹，稚嫩的脸上可见清隽的棱角，神色冷淡。

　　像迷魂似的，蓉姐这山旮旯里的丑妞哪见过这一幕？看到如此天人一般的身姿就移不开眼了，这雨莫非是仙人降的仙露？

　　少年皱了皱眉，似是不悦：“放肆！”

　　蓉姐迷迷怔怔的，陡然被这声厉喝吓醒，脸上顿时红了，羞愧不已……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对不起。”蓉姐红着眼睛手足无措，刚才的泪痕还在脸上堪堪挂着，想着惹恼了仙人，就要朝着面前的人拜下去。

　　少年眉眼稍缓却瞪了一眼蓉姐，随后动作利落地拉起缰绳，调转马头，向远处疾驰而去，留下了满山的寂静与雨水的滴答声，蓉姐仿佛在梦里，四周雾气四起，那少年如仙人一般，消失在茂密的山野之中。

　　她看见仙人了！仙人护佑呐！干旱这么久仙人终于下凡来布雨了，救苦救难百姓，蓉姐抬头享受这雨水大哭大笑起来，她坐在大青石上，心底忽然不难受了，就算这黑夜张着巨大的口，吞噬着人的理智，又释放出恐惧、迷惑。

　　蓉姐却不曾像刚才那般害怕，她心底被温暖的力量无形中化作一道屏障带给她从未有过的勇气！

　　往昔种种传闻与回忆，此刻她想起时心底依然惊惧不已，原来她心里最深的恐惧一直都在……

　　三年前，张大爷家的闺女春姐被嫁给那黄二癞麻子，只因那黄二癞麻子有五亩水田，又养了三头大猪，村上的富户他排的上名。

　　春姐本不愿嫁，黄二癞麻子满身的脓疮，哪个婆娘看了他不想吐？可是，张家硬是死逼着春姐嫁了过去，不到一年，春姐也满身得了脓疮。

　　后来春姐以死相逼才逼得黄二癞麻子嘴里吐出真话，原来那身上的脓疮是前几年他挣得点钱去窑里喝花酒得来的。

　　春姐知道自己好不了了，就死了一颗心，生生在河边柳树下吊了脖子。

　　那段时间村里的人都唏嘘不已，都为春姐可惜。但照样该嫁女嫁女，该祸害祸害。

　　去年，和她一起长大的莲芝，被外村的罗员外看上了，一家人高兴极了，满村的炫耀，惹得村里都羡慕，莲芝高兴。可不曾想家里瞒着她，那罗员外已至花甲之年，家里还有一个正妻一个小妾，孙子都有了。嫁过去之后蓉姐就再没有和莲芝见过面，后来不到半年才听说莲芝病死了，但外村暗地里传过来的消息却是被正妻活活打死！

　　蓉姐当时听莲芝死了哭了好几天，以后再没有人陪她去摘莲蓬了，再没有人陪她说说笑笑了……

　　蓉姐想到这里，泪又忍不住汹涌而出。

　　自古女子的命都不是自己的！难道她的命也要不过如此吗？她也要如此听长者的安排才可以过活吗？

　　蓉姐不信，就在刚才她看到了天人下凡！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呢？今后就算拼了命！她也相信能让自己的命不一样！

　　她狠狠擦干眼泪，捏紧手指。

　　爹娘无力争，那她便争一争！

　　此时，沈家。

　　烛火通明。

　　沈老太太，沈老爷子，沈翠草坐在炕上，沈老爷子干瘪的嘴一抖一抖的抽着烟杆。

　　“翠草，去叫你大哥去，让他出去去找找蓉姐。” 沈老爷子吩咐。

　　沈翠草屁股动都没动:“爹别管，我就不信她还不回来了，她还有哪里可去？”

　　“不信，你看着，差不多时候她巴巴的回来呢。”

　　沈老太太“哼”了一声。也附和沈翠草道：“可不是，咱可别惯了那臭丫头脾气，要不还得以为自己是镇上那些小姐呢，还不得窜上天骑在我的脖子上？”

　　“行了！别说了！一天天叨叨还不消停。”沈老爷子被说烦了，猛地站起来就进了里屋。

　　沈老太太白了一眼里屋，骂道：“老不死的！”

　　见沈老爷子关了屋门，沈老太太不骂了，偷偷凑到沈翠草耳边神神秘秘道:“今个儿你去王家，王家老太太咋说的？”

　　沈翠草看了看门外，见门外没人，才撇嘴小声道：“王家老太太说，她是不拘这些虚礼的，但还是要家姐同意，不然她当不起这罪名。”

　　两人没说话，一时之间都有些搞不懂这王家老太太是什么意思。

　　突地，沈翠草一拍脑门：“看我这傻的，这王家老太太的意思不就是让我们自己想办法吗？只要家姐答应，她可是不管用的什么办法。”

　　沈老太太本来愁眉苦脸的，蓉姐的事，她那大闺女女婿还没有松口答应，她也没了办法，但听到沈翠草如是说的，她那浑浊的老眼亮了一亮。

　　“翠草啊，你姐可不是个软的，咋劝啊？”沈老太太深知沈娘子面上软弱听话，实际里是个犟骨头。不然，怎么当初不顾他们一家反对嫁给了这无爹无娘的穷小子满哥？还生了一个比她还犟的蓉姐？

　　沈老太太想起当年沈娘子以死相逼的情景，就气不打一处来，锤着胸脯就要哀嚎。

　　一旁的沈翠草眼睛定定盯着跳动的烛火，突然森森的笑了。

　　她忙拉住沈老太太，说道：“娘，别急，你附耳过来，我有法子了，保准她一家都乖乖答应。”

　　“咱啊，这段时间可要捧着蓉姐，先哄着她罢，娘可不许再使脸色，动辄打骂了。”

　　沈老太太听得沈翠草这片言语，自是喜不自胜。

　　说罢，沈翠草就急急出了门。

　　又是那条窄窄的小路，黑天瞎火的，沈翠草一个人蹲在路边，村子里的人这会儿子已早早歇息，她打了个哈欠，也乏得很，便有些不耐烦。

　　这时，一个黑影从村子里东倒西歪，踉踉跄跄的走了过来。

　　沈翠草听得动静，忙迎了过去，怪将道：“等了你半会儿，你倒好，喝了这么些马尿才来！”

　　黑影“嘿嘿”一笑，酒气喷薄。“这么晚找我，怎……么……？才几日就耐不住了”

　　沈翠草今日心思不在这头，倒不像平时与他说些荤话来玩耍取乐，顿时一巴掌甩在那黑影的脸上，骂道：“给我正经些罢。今个儿我找你来，是有事要你办。”

　　黑影咂咂嘴，摸了摸脸，也不恼，好奇道：“你说罢，我都与你办好。”

　　沈翠草忙凑过去，小声说与那男人听。

　　这男人起初有些惊讶，后面倒还取笑起来，像是做惯着这般营生一般，手指有意无意的磨搓着沈翠草的下巴道：“我多拿一副罢，还没见过你更浪荡的样子呢。”

　　沈翠草轻啐了一口。

　　“这事，你明天必给我办好！咱们老地方见。”沈翠草不放心，又交代了一遍。

　　“你放心，还没有我办不好的事。”

　　“嘿嘿，这么快就走了？你这婆娘就爱口是心非，瞧这这一步作半步走的，可别走了，来我疼你罢……。”说罢，一把拉住沈翠草，沈翠草半推半就两人就滚了下去。

　　蓉姐在外面坐到天亮才回来，院子里空无一人，估摸都还在睡着。

　　她实在不想去凑那沈小桃的热闹，便到小厨房里找个凳坐了，想歪一会儿。

　　“蓉姐回来了你这孩子！昨天害咱担心了一天，你大舅，二舅到处寻你都寻不到，这会儿子回来了，真是不枉外祖母担心了一夜，饭都没心思吃。”蓉姐迷迷糊糊的，冷不丁听到沈老太太说话，还是从未有过的和声细语，惊的毫无睡意，一睁眼，就见沈老太太的布满皱纹的大脸盘子努力掐着笑，凑在她面前。

　　“……”今个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沈老太太哪日不是睡到早饭熟才起来。

　　“快！到屋里睡去！可别着凉了。”沈老太太关心道，拉起蓉姐的胳膊就要往沈小桃屋里送。

　　蓉姐想了想心里倒起了疑。

　　这外祖母是什么人，蓉姐从记事起就亲眼目睹，更何况沈老太太在村里是有名的难缠。

　　一朝一夕，人的秉性可不是那么容易变的。

　　只是，这时不好伸手打笑脸人，蓉姐也就乖乖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