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闲庭杏子肥》炘尘

6、甘霖雨露

　　做好饭，蓉姐端了一碟煮好的豆走进上房，沈家老小早已围坐在炕上，个个拿眼瞧着蓉姐。

　　蓉姐把碟子放在炕桌上后，站到了一旁。

　　“蓉姐上来坐吧。”沈家老爷子不见蓉姐上前，敲了敲烟杆吩咐道。

　　蓉姐听得这话，就走上了前。

　　“慢着！”一旁的沈翠草急忙阻止。“蓉姐也该好好学学规矩了，等你嫁到了王家，自是伺候公婆吃完，自个才能吃，这么火急火燎的可别丢了沈家的面儿。”

　　其实当初早几年，为了立老太太初当婆婆的威风，何氏朱氏刚嫁过来那会儿，她们倒也立过一段的规矩，其余时候老太太还嫌麻烦。她本是粗野惯了，不比富家太太精贵，这么精细的活，成日的两大个人立在面前，夹那几筷子的菜，还不如自己吃来得爽快呢！

　　沈老太太惯见不得这富家婆娘的作态，面上便要阻止，沈翠草忙道：“娘，我知道你是个不爱拿捏媳妇的，媳妇都念着你的好呢。”她瞟了瞟何氏朱氏，朱氏赶忙点了点头，何氏踩都不踩沈翠草。

　　“可这王家不比咱们家，规矩多着呢，咱可不能让蓉姐丢了你的面儿！”

　　沈老太太听得女儿这番话，想了想也觉得这王家可有钱了，规矩是该多的，便答应了。

　　于是，蓉姐被安排伺候起了沈老太太。

　　桌上就三个菜，一盘馒头，一碟咸萝卜干，一碟煮豆子。蓉姐眨着黑玉般的眼睛在在盘子里找了找，拿了个最大的馒头毕恭毕敬的递给沈老太太。

　　沈老太太接过馒头，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蓉姐又拿筷子挑了一筷子萝卜干，一筷子豆子放在沈老太太碗里。

　　沈老太太吃了起来，沈家众人也用起饭。

　　蓉姐小小的人儿在一旁摸摸肚子，看着那白馒头馋得不行，顿时饿的发慌，便有些心不在焉。

　　而那筷子本就不好夹豆子，这虚虚的一筷子下去，就夹得几个，眼看着盘里的豆子快见底了，自己还没吃着几个，沈老太太气就不打一处来，猛地拍开了蓉姐的手：“笨笨馊馊的，可笨不死你！今个儿的饭你不准吃，这都学不会，还不如饿死呢！”

　　说罢，便伸手把盘里剩余的豆子一股脑倒在自己碗里。

　　蓉姐委屈不已。

　　桌子上的人吃得正兴起，哪管这件事，都有意无意忽略这个瘦小的女孩，也没人喊她过来吃一嘴饭。

　　蓉姐埋着头，眼泪大串大串的滴在胸铺前，她想爹娘，想弟弟……阿爹说过要好好听外祖父外祖母的话，她听着呢，可这里的人都对她没一个好脸色……阿爹说过要来接她的，为什么现在都还不来？她想回家。

　　饭罢，蓉姐忍着肚饿把碗筷收拾了，拿到水槽边去洗。说是洗，其实就是拿抹布沾点水擦擦。这天干地旱的，吃都不够，别说洗了。

　　忽的，又是一阵阴魂不散的娇滴声在耳边盛气凌人的传来。

　　“把这些都洗了，晾晒在外头的大榕树下。”沈翠草从屋里拿了一堆脏衣服丢在蓉姐身上吩咐道。

　　蓉姐猝不及防，被衣服打在了眼珠上，刺得她眼睛生疼，泪水止不住的流。

　　沈翠草故意笑笑，嘴里却横气道：“怎的？没来几日就娇气成这样！看来是我没把你教好？还是这活派的太轻了？”

　　沈小桃倚在门边磕着瓜子晒太阳，也笑着附和道：“肯定是活太轻了呗，不然哪还有时间淌马尿呢？哈哈……”

　　“放心，你姨给你留着呢。”说罢，沈翠草就进了屋子睡午觉了。

　　蓉姐盯着这堆花花绿绿皱眉，只想把这这些衣服给狠狠得摔了！沈翠草分明就是为难她！这天灾干旱的，有口水吃就不错了，哪有水洗衣服？。

　　蓉姐气得胸脯起伏。

　　可她想了想到底还是忍住了，不能让爹娘再挨骂。

　　拿抹布擦完碗，蓉姐用簸箕端着到厨房，再放到橱柜里盖好。

　　“蓉姐，蓉姐……”小声小气害怕的声音。

　　蓉姐忽的听到有人喊自己,忙转过头，四处看了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过了会儿，不见蓉姐有反应，那声音又大了些：“在这儿呢，快过来！”

　　蓉姐便向外看去，只见朱氏躲在大门口，向她招手。

　　蓉姐半信半疑的走过去，朱氏憨厚的笑了笑，赶忙从怀里拿出一个馒头递到蓉姐手上。

　　“快点吃，可别让人看到了。”关心的语气。

　　蓉姐看着手里已经冷硬的馒头，心间有一丝暖流划过，也暖了她隐隐饿疼的小腹。不自觉对朱氏的防备小了些，在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没人疼，没人爱，朱氏能做到这样，蓉姐蓦得缓了缓脸色，拿着馒头凑到嘴边吃了一口。

　　“啪！”一巴掌虎虎生威，带着疾风打在蓉姐脸上。那白白的馒头也掉在了沟里，瞬间就污了一片。

　　蓉姐左脸马上就红了，火辣辣的疼，直烧到耳根子。

　　“娘，你干啥！”朱氏惊呼。

　　蓉姐呆愣住，耳朵嗡嗡作响，啥也听不清，她摸了摸脸，沈老太太惊怒交加的咒骂声在她耳边咆哮：“养不死的！竟然学会偷吃食了！这小贱人！我非把她的手打断喂狗不可！”

　　朱氏也是气急了，颤抖着声音说道：“这是我给蓉姐的，娘来打我罢！”

　　沈老太太的咒骂声更大了：“养不熟的白眼狼！杀千刀的，空长个女人样，还不如下蛋的母鸡！你咋不把家里搬空了去贴补你那娘家呢？”说罢，抬起蒲扇大的手巴掌就要打将过去！

　　朱氏被气哭了，站在一旁等着沈老太太收拾。

　　这惊天动地的哭声、叫骂声惊动了沈家老小，也惊动了附近的邻里，闲妇农婆没事干都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沈家老二从里屋里跑出来忙过去拉住沈老太太。

　　沈老爷子披了件外衣从上房走出来，大喝道：“什么事？！吵吵嚷嚷！”

　　沈老太太看沈老爷子出来，不敢再大肆咒骂，只在嘴里嘟嘟囔囔道：“两个不成器的偷我的吃食罢。”

　　蓉姐红着眼，摇了摇头，倔强道：“我们没偷！”

　　“没偷，沟里掉的是什么？还敢回嘴！”沈老太太又冒起了火！

　　朱氏在一旁哭得死去活来。

　　蓉姐担忧的看了看她，又坚决道：“外祖母早上就没给我吃饭，二舅娘看我饿的难受，好心给了我一个馒头，我们不是外人我们没偷 。”

　　“看这孩子可怜的！不就吃个馒头至于吗？”门外传来悄悄议论的声音。

　　“就是就是，自家人还说偷不偷的，脸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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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翠草也出来了，听到这话对着门外狠狠骂道：“不多吃几口饭，在这里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呸！”

　　门外马上就回击。

　　“哟，这不是被婆家打出门的沈翠草吗？这闲饭在娘家吃了几口了？倒还劝咱多吃饭，也不撒泡尿瞧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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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翠草被怼得脸红脖子粗，拿着门外的没办法。

　　沈老太太听别家婆娘在这看热闹，还偏说她和翠草的不是，气得差点口吐鲜血，老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可她偏偏又是躲在家里横的人，哪敢去和别人闹，只把恶气都撒在蓉姐身上。

　　“小畜生！看我不打死你！”说罢就跳起来朝蓉姐扑了过去。

　　沈家老二一把拽住她，她蹦都蹦不起来。

　　“好了！还闲不够热闹？不够丢人吗？”沈老爷子隐忍着声音吼道。

　　一家之主发话，谁都不敢再说了，沈老太太气嘟嘟的闭紧了嘴巴。门外的人耳朵附在门上听了片刻，不见有啥动静，也吵吵嚷嚷地走了。

　　“都回屋！”沈老爷子冷漠地瞪了一眼蓉姐，面无表情地说道。

　　一下子，只剩蓉姐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她没有屋，沈小桃把门反锁了。

　　她也没有家，这里永远都不会是她的家！。

　　清泉映月，夜色早已迷离，今个儿有些特别，隐隐有些雾气在泉眼边弥漫开来，潮湿的空气，满满都是泥土的清香。

　　女孩的哭泣声融着泉眼的水声叮铃铃清脆作响。

　　哀泣、悲痛，哭泣声里的隐隐颤动仿佛绞着心肝一般，悲悯自我，挣扎枉然，却又内疚、自责。

　　噼里啪啦，淅淅沥沥的雨水越来越多，雾气也漫了半个山涧。

　　蓉姐抚了抚脸上的泪珠雨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悲痛。

　　没想到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居然下起了久违的甘霖雨露。

　　高兴的是阿爹阿娘小宽的生活今后有了期盼，不再受那旱天的煎熬，也能种庄稼吃得饱穿得暖了。

　　悲的是命不由己，恐怕真要嫁作那王家一辈子了却此生。

　　想及此，蓉姐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抱着肩膀呜咽痛哭。

　　就在这时。

　　“谁？”一个带着寒意却又清朗稚嫩的声音从后面的小树林娓娓动听传来，响遏行云，如月之光华，沁人心脾，拂人心弦。

　　这声音虽是警告，却让人有种沉迷幽然的滋味。

　　寂静的夜里，蓉姐正在伤心时，冷不丁听得这一道声音，居然失了片刻的魂……过了半会儿，清醒罢差点吓地滚下了山坡。

　　她软着脚哆哆嗦嗦地挪到身旁那块大青石背后躲了起来。

　　莫不是山妖精怪？蓉姐越想越害怕，村里没人是这样的声气，都是粗噶厚重的村音，这声倒像是天人下凡一般，明澈还带着那么点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