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闲庭杏子肥》炘尘

33、凉茶铺

　　蓉姐也只在镇上随他爹做活计时喝过一碗凉茶，家里她爹往常都是去掏些别人不要的茶梗、下等的茶叶子来煮在一个粗糙的土罐里，回家后歇息时放在炭火上慢慢的熬，熬药一般似的煮得噗噗噗响，蓉姐喝过一口，很苦，也有些香味。可那种茶苦味在嗓子里久久咽不下去，和镇上的凉茶比起来差太远了。

　　心里这般想着，第二天一大早，蓉姐就去了镇上，她没有买过茶，只能去店上问问。

　　心水镇不大，却商铺林立，行人众多，只因比邻一条大江，有个不大不小的码头，通南北无数大大小小的县镇、郡，这里商人云集，各式各样的货在这里就没有找不到的。

　　蓉姐走了一路，终于看到了一个茶铺子。

　　永安茶铺。

　　怀里揣着那一两银子，蓉姐手心冒汗，也不知里面的茶叶，她买不买得起？

　　正在门口踌躇不前时，只见一个穿着灰衫的小伙计迎了出来，嘴里伶俐的喊道：“客官想买什么请到里面看罢！”说完还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蓉姐还没决定去不去这家买呢，毕竟这茶铺一眼看上去十分高雅，几个花瓷瓶摆在门口的挡屏上，寻常人一看了就怯了步，突然听到这声客气的招呼，她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许是这历来的活计他做惯了，闭着眼就可喊出来，伙计没听见门口人的动静，遂倒是睁开半咪的眼睛打量起来，讨喜的笑脸顿时垮了，只见面前一个女孩穿着半旧的粗布裙，脚上因赶路还溅了一层黄黄的泥，乌黑的头发上只绾了一个髻，无半点装饰，怎么看怎么埋汰，怎么看怎么穷。

　　“小娘子，想买什么？”伙计耐着问了一声，口气已不大好。

　　蓉姐知晓伙计的心思，也不与他计较，心想既然伙计见她后都不热情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还真是买不起里面的东西，她又何必进去遭人白眼呢？

　　遂就离开了那家茶铺。

　　她又逛了逛，突然发现前面有几个小摊子，有卖女儿衣饰的，卖煎饼的，还有……等等……这不是茶叶吗？

　　蓉姐激动得不行，立刻跑到那个小摊子前，迫不及待问道：“老伯，这些茶叶怎么卖？”

　　“哦，小娘子想买几等的茶叶，要粗茶还是末茶，我这里还有春茗茶，就是价格贵些，小娘子可以看看。”老汉一见来生意了，忙不迭介绍起来，还从一旁的篮子里掏出一盒茶，小心翼翼的打开。

　　“这就是春茗茶？”老汉抬起茶盒，蓉姐就凑近了闻闻，果然好香！

　　“对啊，今年新出的，润口着呢。”

　　“那多少一斤？”蓉姐摸了摸口袋里的一两银子。

　　“八十文一斤。”

　　蓉姐听了顿时咋舌！这么贵！

　　老汉见蓉姐并没有想买这种茶，又极力推道：“小娘子别看这茶有些贵，香着呢，当然，比起大户人家喝的茶那是比不了的，可在寻常人家也已是极好的茶了。”

　　蓉姐摇了摇头，这一两银子也该省着点花，她还不知这生意好不好做呢，可别赔了。

　　老汉见她不买，也不强求，最后又介绍了一些便宜的茶。

　　蓉姐觉得春茗茶太贵，而末茶又太碎，口感艰涩，怕泡出来也没人喝，最后忍痛买了三十文一斤的粗茶，拿回去试试。

　　小心翼翼的揣着这一包茶叶，她心中别提有多高兴了，一高兴就又花了两文钱买了一串甜滋滋的糖葫芦带回家给小宽，蓉姐也想吃一串，可是想着怀里的银钱越来越少，她便不敢贪嘴了。

　　回到家后，糖葫芦都有些化了，黏黏的粘在包纸上，有些丑，小宽却还是高兴不知所以，拿着那包纸舔了又舔，干净了才拿起碗里的糖葫芦吃了起来。

　　蓉姐没管他，赶紧把背篓里的一包茶拿了出来，怕被汗水给浸湿了就不好了。

　　从门口进来的沈娘子见蓉姐这般小心翼翼，便有些好奇地凑过去看：“这是什么？”

　　“茶叶。”蓉姐低头把油纸拆开，一根根分明的茶叶就此散开来，墨绿清香的铺在黄灿的油纸上，很是惹人爱。

　　沈娘子抓起一簇，拿在手心里仔细看看，又凑到鼻尖闻上一闻，不由赞道：“香得很哩！”又咂舌问蓉姐儿：“你买这金贵物什干什么？咱家可是从来不喝茶叶的。”

　　蓉姐儿也拿起一根，却是丢在嘴里嚼了嚼，才笑道：“娘，我想做凉茶卖呢！”很好！嘴里的香味很浓，虽然有些发苦发涩，可这醇香味还是能盖得住这苦涩味呢。

　　“能卖得出去吗？”沈娘子隐隐有些担忧。

　　“还不知道呢。”蓉姐回答的很直接，她拿出一些放在碗里，其他收好，再拿一截不要的破长布裹好油纸，放在了离灶边不远处的土墙洞里，以防放在别处潮湿了，茶叶就不脆不香了。

　　“……”沈娘子哭笑不得，这孩子！

　　不过，她知道蓉姐儿从小主意大着呢！也就放心了，不管成不成，蓉儿高兴就好。

　　“娘，我先泡一点给你尝尝。”蓉姐拿起一个碗，放了点茶叶进去，又用沸水冲开，泡了一会儿，直到透净的水变成黄橙色才端给沈娘子。

　　沈娘子平日里也没怎么喝过茶，所以喝到嘴里直说香，却也不能给蓉姐儿许多意见，蓉姐只好自己尝尝，嗯…与她在镇子上喝的并无太大的差异。
　　可是，蓉姐儿并不满足，她想要做出比镇子上更好喝的茶来！

　　于是，很是苦思冥想了一番，她怎么能把这个茶水弄得更好喝一些。

　　咦，何不试试像她阿爹一样煮茶呢！

　　沈娘子和小宽正在吃着饭呢。就见蓉姐“呼”的一下站了起来，脸色因兴奋而通红，两只圆圆的杏眼水汪汪的，直奔里屋而去，从一个东倒西歪的柜子里翻出来一个落满灰尘的土罐，蓉姐拿到院儿里洗了洗，放进茶叶就拿到灶上煮了起来，茶水不一会儿就煮得噗喉作响，一股股热气伴着茶香飘得满屋子都是，她闻了闻，嘴角就露出些笑来。

　　见煮的差不多了，就置在一旁放凉，蓉姐喝了一口，果然要比泡出来的醇香多了，只是这茶放少了些，味道也淡了些，农忙之人最是汗流得多，也最喜喝浓茶，蓉姐想，明日就多放一些。

　　只是缺了一个大土罐……明日将就些用小土罐熬上几次就可。

　　第二天一大早，蓉姐就起床了，她先去山上拾了几捆小细柴，顺便看看有没有草药可摘，随后回到家里匆匆吃了午饭，就开始烧水煮茶叶。

　　她一次不敢煮太多，就只煮了一小桶，在院子里放凉些就用布包着口盖着，另一个木桶里放了两个海碗和一个大勺还有一团洗好的湿抹布。

　　“娘，我出去了！”蓉姐朝屋里喊了一声，戴上竹帽，拿扁担挑起两个桶，就走出了院子。

　　“姐姐！我和你一起！”小宽正在玩泥巴，见蓉姐出去了，泥巴就摔在一旁，飞似地跑了出去。

　　蓉姐从另一条小道绕道去了别个村，她不想在桂叶村里卖，避免闲话也避免遇到王家人。

　　一路上，田间风光旖旎，日头正好。

　　这是不是该叫卖起来？

　　一般，凉茶铺都有木牌挂着，要么就是有桌子椅凳可以休息，寻常人都知是卖茶水的，可她只有两个大木桶担着，不喊喊，别人还以为她在挑水呢。

　　“小宽，要不你喊喊“卖凉茶了！””蓉姐咳了咳，有些难为情，嗓子就如同堵了一般，一时还不知怎么喊出口，只好支使天真无知的弟弟打头。

　　“卖凉茶水咯！卖凉茶水咯！”谁知小宽都不用蓉姐教第二遍就喊了出来，拿着杂草一边挥舞，一边吆喝，别提有多起劲了！

　　“小娘子，你这茶水多少一碗？”一个老翁从地里穿过来，拿下头上的斗笠擦了擦汗，望着蓉姐的木桶咽了咽唾沫问道。

　　蓉姐见这么快生意就来了，心里很是惊喜，忙撂了担。

　　“一文钱两碗，伯伯。”蓉姐本想说一文钱一碗，和镇上一样的价格，可想到这里山高地远，都是辛苦务农的老百姓，而面前这个老伯伯一脸贵了买不起的老实模样，蓉姐就决定卖便宜些，只要赚钱就可以，无非是赚得少点。

　　“哦哦！那小娘子给我舀两碗罢！”老翁一听这么便宜，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巴巴的布包，又从里面慢悠悠地拿出一文钱来递给蓉姐儿。

　　“喝了再给也无事，伯伯。”蓉姐正掀开布，拿大勺舀着茶水，手闲不开，便让小宽去接钱。

　　小宽第一次手里拿钱，虽只是一文，却高兴在旁边群魔乱舞了起来。

　　蓉姐心里笑得不行，动作却不敢有丝毫马虎，把碗舀得满满当当的，递给老翁喝。

　　“你这茶还挺有味的，解渴得很。”老翁咕咚咕咚一海碗下去，瞬间全身就舒坦了，直拍着胸脯叹气道。

　　蓉姐又满满舀了一碗，老翁见了就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娘子，明日还来卖不？”老翁喝完把碗还给蓉姐儿，眼瞧着她问道，这茶水不贵，这几日正是又晒又累的季节，他家离地里远，拿着农具又带水实在不方便，还不如花一文在这里喝碗茶水解热，浑身都有力气哩，这钱使得不亏！

　　“来呢，多谢老伯伯照顾我的生意。”蓉姐一听老伯明个儿还要买她的茶水，喜得恨不得跳起来欢呼！

　　她忙止住心底的喜悦，正色道。

　　“你这女娃嘴甜，生意肯定好。”老伯笑呵呵地夸了一句就走了。

　　蓉姐拿湿布抹干净碗，放在桶里，心里就像吃了蜜一般，别提多甜了。

　　“姐姐，给你。”小宽见蓉姐忙完，便把手里的一文钱乖乖的递给她。

　　蓉姐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并不接，而是夸道：“宽儿乖，这一文钱也是你使了力气喊来的，姐姐就奖给你了。”

　　小宽顿时眼睛就笑得月牙弯弯，喜滋滋地把一文钱塞到鞋里，没想到自己也能赚钱呢，为了得到姐姐更多的奖励，他需得更卖力喊呢！

　　两人一路来到一个村的村口大榕树下。

　　顿时来了好几个人，把蓉姐的凉茶摊围了一整圈，眼看着生意好到超出她的预期，蓉姐有些手忙脚乱。

　　“呦！这不是桂叶村被王家赶出来的媳妇阮蓉儿嘛！”一人扒开围着的人群，忽然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