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闲庭杏子肥》炘尘

31、沉塘 今

　　今夜的夜总是格外寂静，王家在这小村落中就显得格外的灯火通明。平日里蓉姐自个家中断是舍不得用这么多蜡烛的，家里的油灯总是能省则省，不过是早早的就睡下，要么拢一堆柴火，一家人围坐在火灶旁，红红的火光把每一个人的脸庞都烤得通红，大家都搓着手说着今个儿的趣事，再笑上一笑，便是极乐的事情。

　　如今，距离王老太太离开已有一月。

　　她坐在回王家的小轿上，一路有些摇摇晃晃，思绪不知不觉就回到了从前。

　　到了院儿刚下得轿来，就见大夫人的丫鬟蕊儿早已等在了门口。

　　她行了一步到跟前，声音就带了些逼迫对蓉姐道：“少夫人，我们大夫人让你去她屋里。”说完便做了一副请的姿态。

　　蓉姐和杜娘子对视了一眼，都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什么事能让蕊儿等在这里？还如此急切？

　　蓉姐心中突然就有些慌了起来，无缘无故。

　　“请问娘有何事？”

　　“蕊儿不便说，少夫人去了便知。”

　　无奈之下，蓉姐一路来到了大夫人屋里。

　　“娘……”蓉姐隔着帘布喊了一声。

　　过了半会儿，大夫人的声音才从屋子里传了出来：“进来罢。”

　　杜娘子掀开帘布，蓉姐就走了进去，屋里亮堂堂的，大夫人背对着蓉姐侧身半卧在榻上，身子上盖着一床薄薄的锦被，榻边还烧了一盆火红的炭火。

　　也是余热未消的季节，大夫人莫不是生病了？亏得还受得住这热气。

　　等等，屋里好像还有一个人。

　　她眼角余梢瞄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看居然是沈小桃，她坐在一旁笑咪咪地瞧着她，蓉姐心中顿时惊讶，她怎么会在这里？

　　沈小桃一见蓉姐进来，嘴边的笑就没停过，蓉姐掩住讶异，没有理她，转过身去，对徐氏福了福，做那例行的礼节：“给娘请安。”

　　沈小桃在这里绝对没有好事，她可得小心了。

　　徐氏半响也不见得动，也没说半句话，蓉姐便不大明白，问了一句：“娘可是哪里身子不适？”

　　徐氏背对着蓉姐儿的肩膀就稍微偏了一偏，蓉姐见徐氏还是不出声，心里纳罕，她走上前去要看看。

　　突然！徐氏猛地就转过身来，直起身体力大如牛的狠狠扇了蓉姐一嘴巴！

　　她披着满头凌乱的青丝，眼神十分凶神恶煞地骂道：“你居然敢勾引我的柏儿！小贱人！”

　　蓉姐说实在真的被吓到了，她捂着脸就这么愣愣看着大夫人，一时忘了该怎么办，什么？大夫人说勾引柏哥儿？她莫不是听错了？

　　她从没有见过徐氏这般疯狂的模样！脸色煞白，眼睛气呼呼的鼓着，显得又大又可怖，嘴角几近扭曲，看着蓉姐的神情里带着深深的恨意和不顾一切的偏执……

　　可还没等蓉姐缓过神来，沈小桃就把她死死压住跪倒在大夫人脚前。

　　“你说你几时开始勾引柏公子的！”沈小桃掐着蓉姐的手，目光嫉恨，咄咄逼人。

　　蓉姐登时被这话吓出一声冷汗，勾引？她何时勾引过柏哥儿？她想了又想，就是没发现自己哪里勾引了柏哥儿。

　　“还不说是不是？上个月我都看见你和大公子在树下卿卿我我了！你还敢不承认！”沈小桃见蓉姐并没回答她，气得又掐在她的肩头。

　　为了攀上大夫人，她递话头都递了整整一个月才得以见到她，如今把这偷奸的事告发出来，她还敢嘴硬！

　　“唔……”大夫人瞅了一眼蕊儿，蕊儿立马过去一起压着她。

　　蓉姐吃疼，挣扎了起来，沈小桃居然跟踪她！她现在算是知道大夫人和沈小桃是什么意思了，她们真的误会了！

　　“我没有！”蓉姐被压的喘不过气来，她急得喊了一声。

　　“蓉姐儿，你可别撒谎了！我都看得明明白白的，你还敢狡辩！你和大公子又是笑又是闹的，恨不得抱在一块！”沈小桃一想起柏哥儿温柔看着蓉姐的眼神，心里就针一般的扎疼起来，凭什么？蓉姐这个丑八怪连柏哥儿的脚底鞋都不配拿！居然还能和他如此亲密？该和柏哥儿在一起的是她！她沈小桃才配！

　　“那日是大哥在教我识字！娘你们真的误会了，我们清清白白，并无任何有损名节的举动，娘如果不信，可以叫大哥来，就一切都知晓了！我可以对天发誓！”蓉姐心知这种事根本开不得玩笑，她只好一五一十把柏哥儿教她认字的事情都说了出来，表明她便没有勾引柏哥儿，她真的对柏哥儿并无半点心思。

　　大夫人像是被气急了一般，根本不听蓉姐的解释，她只听到了她想听到的事，就对着蓉姐大吼起来：“你终于承认了！你就是在勾引我的柏儿！”她眼神忽的空洞，又似想到了什么，一把扯起蓉姐的领子，一边哭一边骂：” 可怜我的柏儿被你这妖精迷惑！他可是我的心头肉啊！你怎敢生出这种心思！你怎敢！”

　　蓉姐看着大夫人癫狂的模样，心里突然就愧疚了起来，她不该学什么劳什子的字，害得一家人都生出了误会，这事是她做的不对，可她真的对柏哥儿无半点心思，也从没有勾引过他。

　　“娘，我真的没有勾引柏哥儿！”蓉姐用力甩开沈小桃和蕊儿的手，直起身子眼睛直视着大夫人，语气真挚，希望她能冷静一些听她解释，解开这一段误会。

　　徐氏沉着脸没有说话。

　　这时，沈小桃要置蓉姐于死地一般，面容扭曲的对大夫人说道：“大夫人可别听她胡说，她还在地上给大少爷写情话呢！”

　　蓉姐一听，心中从没有那么如此的恨过沈小桃！这一刻也彻彻底底对沈小桃断了姐妹亲情！她真没想到，沈小桃平日里和她不对付就算了，现在居然颠倒是非，要彻底弄垮她！真是好狠毒的心！呵呵……

　　她站起身来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小桃，一字一句道：“沈小桃，你可别血口喷人！你识字吗？就咬定我写了情话！”

　　沈小桃没想到蓉姐一句话就掐在了她的脖子上，让她无法再在大夫人面前凑起一把火，于是就有些害怕的望了一眼大夫人，生怕大夫人知道她在撒谎污蔑蓉姐，遂硬着嘴巴叫嚣道：“你就是写了！就是写了！”

　　“谁说蓉姐儿给我写情话了？”柏哥儿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冷着脸，突然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蓉姐听得声响突然转过头去，只见杜娘子在帘子外头朝蓉姐安抚地点了点头，眼神依旧担忧。

　　可是杜娘子去找的柏哥？

　　她突然心就安定了下来，既然柏哥儿回来了，那么一切真相都会水落实出，大夫人不相信她可以，但她自个儿的儿子她总不会不信吧。

　　柏哥儿一进到屋里头，就单膝跪在徐氏面前，恳切道：“娘，你误会蓉姐儿了！是我主动去教她认字的，只是认字罢，我们无半点私情。”

　　沈小桃一见到柏哥儿，闻到他身上的男人气息，就羞红了脸庞，直盯着柏哥儿，神情十分沉醉，倒一时忘了蓉姐。

　　“哦？”大夫人本是癫狂气急的模样，听得柏哥儿如此说，她又将信将疑起来。

　　蓉姐一看，心中就放心了，看来大夫人还是相信了柏哥儿。

　　“娘，千错万错都是柏儿的错，蓉姐并没有做出违了规矩的事，您可别再怪她了！”柏哥儿见他娘缓和了面色，又见蓉姐脸上的巴掌印子，心中突然疼惜起来，就再接在励劝道。

　　可谁知，就在他以为真相大白的时候，大夫人就忽然变了脸色厉声道：“来人，把她给我捆了沉塘！如此不守妇道的女子！勾搭夫兄！不知廉耻！不守妇德！今个儿就处置了她！”大夫人怒极攻心……她看到了什么？柏儿的眼神处处都透露着对蓉姐的喜欢，藏都藏不住，她看得明明白白。旁人也可看得明明白白，这怎么可以？绝对不行！这个贱人绝对不能再留在王家了，不然她的柏儿可是要被她毁的彻彻底底的！

　　“娘！你干什么！”柏哥惊得站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和惊诧……

　　蓉姐也被大夫人给吓坏了，大夫人这是什么意思？沉塘？为何要将她沉……塘？为何？柏哥不是把一切都说清楚了吗？

　　可还没等蓉姐为自己据理力争，外头的几个婆子一呼啦全进来了，都是陌生的面孔，拉起蓉姐就像拉小鸡一般轻松。

　　似乎她们早有预谋的等在外面多时。

　　“我没有！为何要这般对我！”蓉姐嘶吼着，眼泪流了满脸，她没做的事为什么要如此不顾情分的对待她？为什么？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她想挣脱！可压着她的几个婆子像是要把她骨头给揉碎一般，她就是拼着命也逃脱不了！

　　“娘，你不能这样！你怎可以这么狠心！蓉姐她没做错事，都是儿子的错！你要打要罚就惩罚我罢！”柏哥儿整个跪在徐氏面前，苦苦哀求，眼睛都红了一圈。

　　他不知道他越是为蓉姐求情，徐氏就越是要弄死蓉姐儿，因为她早已把蓉姐看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蓉姐脑子浑浑噩噩的，不知何时，她早已被绑在一个笼子里，嘴里塞着一团布，任她哭喊都没人理会，看到了很多很多下人不忍的眼神，看到了沈小桃得逞的微笑，看到了杜娘子跪着拉着大夫人大哭求情，还看到了柏哥儿嘶吼……

　　大片大片的雾在塘边升沉，称着深不见底的水，漆黑的可怕，她的身体忍不住的抖了起来，她害怕……很怕……

　　“沉塘……”不知谁喊了一声，蓉姐感觉自己突然被拎了起来。

　　“娘！”柏哥沙哑的哭音隐隐传来……

　　突然眼前一片火红，“你在干什么！还不快放下！”好多人的声音，还有王大爷的喊声。

　　“爹……，你快和娘说说，蓉姐是冤枉的！”

　　“娘，我以后再也不见她了！孩儿断了心思！求你了……柏儿求你了……”柏哥儿突然哭出声来，他被几个小厮拉扯着，他用力挣脱小厮的手想去救蓉姐，可徐氏一个眼神，那些小厮就个个拦抱着他，根本挣脱不了无能为力！

　　“记住你说的话！”徐氏的声音暗沉得可怕，如塘里深不可见的妖一般无情冷酷噬人……

　　蓉姐儿早已被沉在水里呛了好多水，那些水往她的鼻孔，嘴巴里灌进去，毫无余地。很快！她开始呼吸困难，意识与身子一点点被黑暗吞噬，开始模糊，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身子被猛的一拉，一股刺骨的冰冷袭满全身，耳边杂乱噪鸣，可已全然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