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闲庭杏子肥》炘尘

2、沈翠草 天

　　天际之下，一抹淡青暮色缓缓散开，稍暖的微风从山边飘过，惹得门外破旧的布帘微微晃动，复向远方。

　　山坳前，一方小小的土屋孤绝林立在一片开垦过的干枯荒地前，倒与村子隔开了不远不近的距离，此刻静谧安宁。

　　蓉姐闭着眼舔了舔起皮的嘴唇，那唇也不见半点湿润，这种难受劲让她再无睡意，便起了身。

　　她趿着草鞋，瞟了一眼角落的床，爹娘早起去取水了。

　　一旁的弟弟倒是睡得香，看他呼呼的小模样，蓉姐心放了放，拿起木勺和破锅又去了池塘边，干起了昨天的活。

　　这时，一声呼唤从远处传过来。

　　“蓉姐~,快来看看！看咱带啥了！”沈娘子笑意盈盈，嗓门难得一见的高了八度。

　　蓉姐忙转过头看去，只见沈娘子背着背篓，隐隐约约的，太远了也看不清楚装了些什么。

　　她心里稀奇，便丢下木勺跑了过去，接过沈娘子身上的背篓，黑黑的脸上两只眼睛瞪得圆滚滚的，见里面有半篓子红薯，一小袋碾得略粗的玉米面，沈娘子迫不及待的拿起一只猪皮做的水囊，摘了帽儿，送到蓉姐嘴边。

　　蓉姐喝了一口就摇头不肯喝了：“阿娘喝点吧，剩下的留给弟弟。”她垂下眼眸尽量掩藏住那点渴求，她还想给弟弟多留些，这样弟弟也就不会生病了。

　　沈娘子看到了，心里既心疼又欣慰，又逼着蓉姐喝了些，自己却咽了咽口水，半口也没舍得喝，抹了抹囊口，才小心翼翼地盖上帽儿，装进了背篓 。

　　一旁，蓉姐蹲在地上，珍爱地摸了摸那些浑圆的红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阿娘，这些吃食哪里得来的？”

　　村里的人家都穷，天灾之下，家家更吃不饱了。

　　沈娘子看着蓉姐只笑不答，待她背起背篓后，才悄悄在蓉姐耳边道：“吃食是你张大婶家送来的。听说是亲戚送的，她给咱家匀了一份。”

　　张大婶和沈娘子从小一起长大，从来都是要好，沈娘子没事便去找她闲唠。

　　沈娘子拉着蓉姐一边走，一边语重心长道：“咱可不能忘了这恩情。”

　　“嗯！”蓉姐认真的点了点头，心下却有点惊讶，想着张大婶平日里素爱嚎，嗓门大的可以杀牛，她从小怕她。所以常常躲着走，没想到却是这般善良的人，看来以后得对她改观了。

　　“咱回家给你和小宽煮好吃的补补，高兴不？”

　　“高兴！可爹爹呢？”蓉姐看了看身后。

　　“你爹去镇上给人背货去了……”

　　回到土屋后，沈娘子便忙起来了，她心想这顿做点好的，蓉姐和小宽顿顿干菜，干萝卜条，腻味了也不敢说。

　　便舍得的拿了些玉米面混着干菜拌了拌，手往墙洞里掏了许久，才摸出一个小罐，原来是半罐香油，她用手指沾了点，抹在面上，揉成一个个菜饼，放到火炕上炕。

　　蓉姐和小宽在床上玩绳子，问到烤玉米的香甜味，都忍不住跑到炕边。

　　两人正流着口水呢。

　　小宽突然叫起来，“啊！疼……疼！”眼睛眉毛都皱到了一起。

　　蓉姐忙转头去看小宽。

　　只听得一声尖利的声音不急不缓响起：“家姐做的什么吃食？这般香！”这声音捏着脖子一般的尖细，让人听了忍不住抖上一身的鸡皮疙瘩。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颧骨横露，塌鼻细眉。站在门前，手里揪着小宽的耳朵，面容扭曲的问道。

　　“家妹怎么来了？”沈娘子有些惊喜，忙起身迎接。

　　蓉姐走过去暗暗用力掰开那女子的手，把小宽抱到怀里。

　　“不来咋知道家姐顿顿都是好的，可怜咱爹咱娘没福享，家姐果然是有了夫忘了娘，更忘了我这个家妹。”沈翠草一边嫉恨的说道，一边拿眼睛去挖沈娘子。

　　蓉姐听了心里不舒服，脸上就捎带了些出来。

　　“小畜生，看我干啥，姨都不会喊了？”沈翠草看到了，骂骂咧咧起来，骂完就要来抓蓉姐。

　　沈娘子忙过去拦了，好脾气道：“家妹别见怪。”

　　又对蓉姐使眼色：“还不快过去喊姨。”

　　蓉姐不情不愿的走过去，干巴巴的喊了声：“姨。”这也算姨么？蓉姐心想，被夫家赶出门便罢，外祖母心疼，让她在家里寄养，越发惯的无法无天，没事就来找阿娘的麻烦，她心里是厌恶极了这姨，娘却心疼这个妹子年纪轻轻没了夫家。

　　沈翠草得了势，这会儿又拿起了乔，装作听不见一般，熟门熟路的走到屋里，拿起一块菜饼嚼了起来。

　　“这饼嚼头好，等会儿拿叶儿给我包了，我带回去给爹娘尝尝。”

　　蓉姐皱眉，嚼头好？莫不是要把外祖父外祖母的老牙给磨进肚子里？亏得她找了个好借口，恐怕还没到家，这饼也怕是渣渣都不剩了。

　　可惜了阿娘辛苦给做的，小宽没吃到，就给霍霍完了，蓉姐气得心肝直疼。

　　小宽咬着指头眼巴巴见陈翠草吃得唾沫横飞，被馋得不行，大喊道：“我的饼！我的饼！”

　　沈娘子忙拿了一个递到他手上，小宽也就不喊了。

　　沈翠草白了一眼:“这么小的孩子吃了，也吃不出个五六七，给他干啥？没得浪费，哼！”

　　“满哥呢？”沈翠草说完便走到里屋，她毫不避讳的掀开床铺上的薄被，把沈大娘子的小衣和满哥的汗巾都翻了出来，她也不害臊，大粗手摸着满哥的汗巾舍不得放下，还大喇喇的问道。

　　沈大娘子追到里屋，见此涨红了脸，忙抢过藏到了床底，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好声好气的应道：“去镇上干活了。”

　　“家姐，不是我说你，满哥这么俊的男人，你没本事管，小心被狐狸精勾了魂。”沈翠草撇了撇嘴，故作好心的说道。

　　蓉姐虽年纪不大，这话也能听出个道，姨也该叫阿爹一声姐夫，满哥满哥的叫，真是脸皮都不要了。

　　就在这尴尬的时刻，外面传来了一声呼喊;“沈娘子在吗？”脚步声促促。

　　到门口又问了一声：“王家老太太让我来问问，蓉姐什么时候嫁过去？你两口子可商量好了？”

　　沈翠草听此眼珠子转了转，拿起一块烧饼，一屁股坐在铺上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