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闲庭杏子肥》炘尘

16、三朝回门 进

　　进了饭厅，蓉姐抬眼一看，大爷、二爷早已不在，地上还坐着哭闹的松哥儿，旁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满脸的无可奈何，眼倒是时时刻刻盯着松哥儿，可见还是疼他的。

　　妍姐儿脸俏，拿着那葫芦逗哥儿，松哥儿一把把推开她的手，就是不肯漏出个笑脸。

　　杜娘子急忙从桌上添了些粥，里面加了香香甜甜的梗菜，拿勺子喂在松哥儿嘴边，他顿时歇了哭声，低头细看了一眼，反倒“呸”的一声吐在勺上，又复哭起来。

　　蓉姐皱眉，心想松哥儿可聪明着哩！一哭一闹就让一家子人都来哄着他了。

　　她眼瞟了一下左边，顿感不可思议，只见大夫人坐在桌旁，还低头绣起了花，松哥儿不管是哭还是闹，她面上都惊不起半分波澜，那花倒是绣的有滋有味的。

　　松哥儿那小眼就睃着大夫人，大夫人不看他，他就闹得更狠了。

　　看来这大夫人平时就不大管松哥儿，

　　蓉姐心生一计，在门口故意咳了咳嗓子，又声音颇大的喊道：“祖母，你看孙媳给你做了些什么？”说罢，从潘娘子手里拿过盘子，动作缓慢的的从蒸笼里夹了几个样式别致可爱的糕出来。

　　又动作缓慢，低着盘子从松哥儿面前堪堪走过。

　　果不其然！莫说是见多识广的老太太、大夫人，就是刚还哭着闹着的松哥儿都目不转睛的盯着那糕看。

　　此刻泪水鼻水挂了一脸，不哭也不闹，黑黝黝的大眼珠子水洗过一般清澈明晰，嘴里咬着手指头，呆呆愣愣的，分明一副小傻子的样子，蓉姐心中哭笑不得。

　　“这……这是？”老太太直起身子，十分好奇。

　　“回祖母，这是我试做的糕饼。”蓉姐看到松哥儿不知何时从地上站了起来，眼巴巴的凑到了桌子旁边，便拿起一个梅花印的糕饼，送到了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看着手里花样的糕饼，露出了笑容：“倒别致得很。”她观赏了一番，又指着糕饼笑道：“你看我说的准不准，是不是还像起那冬日里那沾雪的梅花了！”

　　蓉姐笑着点头，心想老太太也是个别致的人。

　　她看了看松哥儿，故意说道：“老太太再看，像不像小狗的小脚掌？”

　　“哈哈哈！你这丫头年纪轻轻心思却是巧的。”老太太豪爽一笑，眼睛却像是看透了一般，波谲云诡，直直盯着蓉姐。

　　蓉姐登时头皮就冒出汗来，低了头不敢看老太太。

　　就在她站立不安的时候，

　　一只温暖的手就忽的拉住了她，蓉姐抬头，就见老太太慈祥的面容，眼中已不复刚才深邃威严。

　　这时，一道喊声传来：“要……狗……要狗……狗！”

　　松哥儿不知何时整个趴在八仙桌上，拼命伸了手要去拿糕饼。

　　蓉姐打开蒸笼，热气腾腾的夹了一个，放到盘子里，递给杜娘子，让她去喂松哥儿，

　　可松哥儿等不及了，不要杜娘子喂，急忙揣起糕饼，比在自己的手掌上玩了起来，笑嘻嘻的出了声。

　　玩了半会儿，就是不吃。

　　“松哥儿快吃啊！可好吃了！”妍姐儿小孩子心性，也等不及了，拿起糕饼，尝了一口，又松又软，外面的桃干，又脆又甜，她轻轻掰开，见面里还裹着油亮青翠又颗颗红粒的东西，喷出丝丝喷香的热气，咬一口，糯香脆爽，清甜可口。

　　蓉姐夹起一些，一一放到老太太，大夫人的碗里，说道：“里面是腊肉和菜糜，外面放了干果，一蒸上，这些干果清甜的汁水就渗入到了面中，和腊肉菜糜融合，所以咸甜可口，不腻人，还有果子的香气。”

　　老太太，大夫人夹起来尝一口，枣干软糯香甜，梅干肉厚酸爽，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都来尝尝罢，味道甚好。”老太太招了招手，让许嬷嬷和杜娘子也过去吃，两人尝后，眼睛都瞪了出来。

　　许嬷嬷心中忍不住赞叹，比起郡上做糕饼最好的老店铺，少夫人的手艺也是不逞多让的。

　　眼见着妍姐儿吃了三个，大夫人吃了两个，老太太要不是许嬷嬷拦着怕她吃多了消化不了，不让她多吃，还能吃第三个哩。
　　蒸笼里留着两个给松哥儿，松哥儿在一旁倒玩的高兴，就是不动口，一家子都知道他的心性，劝不了。

　　蓉姐趁别人不注意，凑到他耳朵边悄声道：“把这些吃了，我给你看真正的小狗崽。”

　　松哥儿本来不搭理蓉姐的，听到小狗仔，眼睛登时大亮，就乖乖把手中糕饼放到嘴里咬了一口，没想到正对了他爱吃甜的胃口，不用蓉姐说，吃了三个还吵着要。

　　蓉姐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哭是没有的。”

　　松哥儿为了小狗崽和糕饼，罕见般倒听了蓉姐的话，嘴不咧了，也不哭了。

　　一家子甚是惊奇，特别是老太太，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特地赏了好些东西给蓉姐。

　　一转眼，来王家有些日子了，松哥儿还是疯疯颠颠的，一直没能和蓉姐成功把堂拜了，这倒称了她的心意。可这三日回门的日子也就顺势拖往后了，蓉姐这心里呀始终放不下家里的娘和弟弟，却也不敢在老太太面前提这档子事儿。

　　那日早上，在老太太面前哄住了松哥，让老太太心里十分宽慰，没想到老太太顺势就提了让她自个儿定个时间回家看看，蓉姐喜得就差落下泪来，这回子她倒真心感谢老太太。

　　“少夫人收拾好了么？” 杜娘子在外面喊到。

　　蓉姐没啥可收拾的，她身无分文，只有几件老太太赏她的衣裙还有一些首饰，这些也不是她的。

　　想着老太太说让她歇息一晚，第二天清早回来，蓉姐还是收了些衣裙在包袱里，就背在身上出了门。

　　“少夫人，怎的还这么朴素？”杜娘子杵着手站在门外，看到蓉姐一身莹白的裙面，头上无半点装饰，就娇嗔起来。

　　“快！快！娘子我给你收拾收拾，可不能丢了王家的脸哟，你可是王家的媳妇，怎的穿的还不如别人！”

　　杜娘子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又拉着蓉姐回了屋，给她换了一件淡嫣红色的襦裙，在她头上插了一只镶珠的碧玉钗子，别了一朵丝制的木槿花，白玉耳坠，手上再套一个绞丝银手镯。

　　一副少夫人的派头便出来了。

　　杜娘子看着十分满意，蓉姐心中却十分忐忑，她既高兴回家，又愧疚自己在这里好吃好穿的，阿娘和宽哥却在家里受苦。

　　不行！到时候就把手上戴的镯子给阿娘，让她带着宽哥讨点吃食，她再回来向老太太请罪，要打要罚都行，她洗衣做饭来偿还！

　　想罢，蓉姐随着杜娘子来到院门口，两个家仆小子早就等着了，一人身上挑了一副扁担，红红的扁担十分喜庆，里面塞得满满的，十分惹人眼。

　　杜娘子拉着蓉姐，笑着指着扁担上挑的东西道：“这是老太太吩咐的，带给沈夫人的礼，请少夫人掌掌眼。”

　　其中一个小子得了令，就十分喜气的吆喝了起来：“好酒一壶！枣糕两盒！对鸡一对！生果两篮！猪肉两条！”

　　看着这满满的礼，听着这沉甸甸的情谊之词。

　　蓉姐迟迟不敢相信，老太太能如此对待她！给足了她脸面，又把她心中的忧愁抹去了大半，忍不住就背过身抹起了眼泪。

　　可她心里始终觉得自己的人生变成现在这样，老太太首当其罪，可这是两件事，混为一谈的就怨恨老太太，实在是辜负了这份情。

　　她自是不知老太太做这手的用意，是一步步收买她的心还是什么？可如今确实帮了她的大忙，她小小年纪就在地里就埋汰长大，自是本分老实，老太太强娶她的事，她会记着；老太太今日的这份恩，她也记着，必定会加倍回报在松哥儿身上，不欠她一份情。

　　杜娘子过来拉蓉姐，忙问道：“少夫人这是怎么了？”

　　“没事儿，就是沙子迷了眼。”蓉姐赶快擦了擦脸，转过头笑道，真心实意的开心。

　　“哦。”

　　杜娘子又道：“少夫人，还请见谅，小公子本是要和你一同回门才是理儿，可他……”杜娘子有些不好意思。

　　蓉姐忙说道：“没事，我知道，松哥儿在家好好养着才是好的，我不拘这些礼的。”

　　杜娘子听蓉姐如此懂事，更开心了，扶着蓉姐坐到备好的小轿上，四人抬起轿子，她走在旁边，两个小子挑着担，走在后面。

　　王家和沈家，都是一个村的。

　　蓉姐坐着轿子，没走出多远，就听到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哟！你可听说蓉姐今日回门了！”

　　“蓉姐？”

　　“就不是老沈家卖出去的那个孙女！嫁进王家了，这你都不知道，啧啧……”

　　“不过，进王家门都好些日子了，怎么现在才回门？”

　　“就是就是，怕不是有啥猫腻！”

　　“咱可不能再喊蓉姐了，她如今可是王家的少夫人了。”

　　“哼，嫁进去还不知是猫是狗呢！”

　　“咳！”杜娘子不轻不重的咳了一声，再昂着首斜睨了她们一眼，那富贵人家贵仆的姿态就出来了。

　　“……”一下子，那些闲妇就怕了，你看我，我看你，一声都不敢吭。

　　蓉姐懒得去听那些声音，闭着眼睛，很快就到了家门口。

　　“少夫人，到……到了，我扶你下车罢。” 杜娘子声音有些异样，说着就去扶蓉姐，蓉姐睁开眼睛，一手拉起帘子，脚还没踏到地上，就被人山人海围了她家几圈的情景猛地吓了一跳，有熟悉面孔也有不熟悉的，估计附近几村子的人都来了……

　　看到蓉姐出来，那些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目光时刻都打量着蓉姐，有羡慕的、有嫉妒的、还有不岔的，但更多的是好奇。

　　蓉姐顿时感到如刺芒背，她咪了咪眼睛，就看到院里沈老太太，沈老爷子两人挺直了背得意洋洋的并排坐在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大椅上，正正挡在门口，沈翠草、沈小桃、沈家老大一家子站在背后，眼看着蓉姐，气势熊熊，一副村正里长开会的派头。

　　蓉姐冷笑，直起身子，握紧杜娘子的手就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