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闲庭杏子肥》炘尘

11、王家人 寂

　　寂静之夜，流淌的小溪，月光慢慢从乌云中撒了出来，惹得泥泞路上几片水洼波光粼粼，蛙叫草斜。

　　锅底一般的小坝子里，零零洒洒的几处屋舍已沉睡渡眠，再无半点灯火气息。

　　“吱呀……吱呀……”

　　不远处，一辆牛车顶着影影绰绰的月光摇摇晃晃的行来，激起一片片的污泥水，深一轮，浅一轮的，赶牛的男人狠啐一口，使劲甩了甩手中的草鞭，那软绵无力的老牛便卖力地甩起了蹄子。

　　牛车上铺了一层干草，一层红布，两个女人坐在上面，被牛车颠地上摇下晃。

　　“哎呦！你可给我紧着点，我这把老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中年妇女安抚般摸了摸胸脯，抬起头就朝前骂了起来，只见是个头矮矮小小的，一副精明利索的妇女，这不是周大娘子吗？

　　她刚骂完忙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一言不发的女孩，那女孩头上带着大红喜帕，虽受颠簸之苦，却腰杆笔直，只是那手死死地抓着车沿，青嫩的指甲早被磨得翻卷泛白，却还是不肯松手。

　　周大娘子不忍看，转过头去叹了一口气,半会儿又转过头来道：“蓉姐儿，既然嫁过来了，就好好过日子罢。”

　　可怜见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父亲充军，弟弟生了重病，今后只有一个软弱无依的娘苦苦支撑。

　　她原本是拿自己的本分钱替王家办事，用了一点点不入流的手段。可今个儿晚上，她到了那沈家，看到那一大家子不顾重病孙子、昏迷亲闺女，只恨不得巴结的把孙女早早嫁了的样子，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愧疚起来。

　　她如今还记得，沈老太太手里拿着那王家给的六两银子聘礼，笑的见牙不见眼，更可笑的是一家子人还留她坐下来吃一顿饭，说是杀好的大公鸡招待亲家，却不曾对蓉姐这亲孙女交待过半句，周大娘莫名的就有些反胃，她实在看不过眼，就干巴巴的说了一句不必，然后匆匆接了蓉姐走了。

　　现在想起来，“呸！”周大娘子狠狠吐了一口吐沫，那沈家真不是人！

　　蓉姐在红盖头下凄然一笑，双目仍旧是呆愣的，接着那忍了许久的泪才潸然落下，一颗颗顺着脸颊，滴在裙上，淡红越发显得鲜艳，皆是尘世的无奈、苦痛、绝望……

　　那刀还有点用的罢……起码让外祖父信誓旦旦答应给阿娘和小宽找郎中了，条件不过是她依然嫁过去，否则他们也没银子去请郎中，蓉姐知道不过是托词罢了。可，她还能怎么办？

　　她不过是一条贱命，却不能不管从小就在她背上长大的小宽、待她疼爱的爹娘。

　　想起病重的小宽、还有不知所踪的阿爹，蓉姐实在承受不了，心中越来越堵，她想撕心裂肺地大哭一场，却不能哭，只能死死掐着车沿，但身体还是止不住颤抖，胸腔里发出憋哭的闷气声，引得她全身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

　　一旁的周大娘子注意到蓉姐不对劲，赶忙叫停了车，她一把掀开蓉姐的盖头，只见她面色十分虚弱，满头满脸的汗珠顷刻间如豆子般一样大，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顿时大惊失色！

　　“快！快去请顾郎中来！” 周大娘子掐着蓉姐的人中焦急慌张喊到，顺手把她抱到了怀里。

　　车夫不敢懈怠，甩起草鞭，“啪！啪！”猛打在牛屁股上，那牛“哞！”的惨叫一声，撒开蹄子的不要命的狂奔了过去。

　　“少夫人！少夫人！”一声声呼唤由远及近。

　　蓉姐听得清，却始终感觉在梦里，她走啊走，经过一大片迷雾，什么都看不清，正在困惑时，身旁忽的从地上冒出了几座巍峨的大山，猛地她压了过来，她手臂被山压住，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心中的恐惧却越来越多。

　　“啊！”蓉姐睁开眼睛，大叫一声，猛地翻爬起来。

　　她低头看手臂，只见一个人蹲在地上，趴在铺边，笑盈盈的望着她。

　　“少夫人感觉好些了罢？”女子探起身子，摸了摸蓉姐的脑门。

　　此刻她脑中还沌沌的，女子问的话她根本听不到耳朵里面，她稀里糊涂地抬起头，入眼即是一间不大却精巧的内室，虽也是用泥石堆切起来的，但却做得平平整整，不似村中寻常人家只图个藏身躲雨、有个安身的地方便罢了。

　　门边有个漆面的案几，还有一个小凳。这是村里见不着的。

　　视线所过的窗户都是用金贵的纸糊在上面。蓉姐只有一次和阿爹去镇上的时候，远远的在全镇最繁华的八仙楼见过。听阿爹说，那油纸金贵的很，当时她望着那雕龙画凤的楼已是羡慕不已，油在她家可是逢年过节才能尝尝味儿的，平日里更没有，咋还拿来做在纸上？她可百般都舍不得。

　　蓉姐想到这里忍不住扯着嘴皮笑了笑。

　　一旁的女子见蓉姐笑了，忍不住也笑道：“看来，少夫人是大好了。”

　　蓉姐皱眉：“少夫人？”心中愣是不舒服。

　　她转过脸，这才记起身旁有个女子，只见是一个平头整脸约莫三十岁的女人，穿的是和她一样的麻布衣，却干干净净，伶俐能干的样子。

　　女子看蓉姐不说话，又是一副冷漠的样子，也不恼，倒是宽厚的笑笑自我介绍道：“我是在王家干些零散活计的杜娘子，少夫人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就是。”

　　说罢，就从外面端来一盆水来给蓉姐洗漱，旁的再没有说啥。

　　蓉姐虽然知道自己必是要嫁来王家的，可这会儿子知晓自己已在王家，本已平复的心还是咯噔跳了一下。

　　蓉姐洗漱好，见杜娘子出去了，就在小凳上坐下，心绪始终不宁，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什么？也不知道在这陌生的地方如何生活？心中更多的是放心不下小宽和沈娘子，小宽可好些了罢？

　　就这样想着，不多一会儿，杜娘子就敲门进来了。

　　对蓉姐笑道：“少夫人，快跟我走，王老太太听说你大好了，想见见你。”

　　说罢，就来扶着蓉姐，蓉姐不动声色的扯开她的胳膊，面无表情道：“我自己走，不用劳烦你。”

　　杜娘子看蓉姐脸色不好，也没说什么，走到前面带路，还时不时回过头来看一眼蓉姐，带着关切。

　　蓉姐跟在后面。

　　出了房门，便是一条不长的甬道，日光铺设开来，撒在石子铺的小路上，于手腕粗的梨树下显得影影绰绰，前边一道小木门，恰巧把正院给分离了开来。

　　蓉姐穿过小木门，便见得眼前开阔了一般，放眼望去，是正屋和东西厢房，那结构和造材都比村里任何一家气派多了。以前她小时候常在村里玩耍，时时得见王家的大门威武立在村东，却从来不曾见开过，这显得王家在村中格外神秘。连他们这些孩子都仿佛被交代过一般，皮实坏的孩子也不敢在王家附近大声喧闹。

　　上了阶梯，正屋的门在她眼前越来越近，蓉姐深吸一口气，捏紧手指，挺起背，端端正正地走了进去。

　　屋内罕见的端肃。

　　只见一个身穿檀色缎面裙襦的老太太端坐在太师椅上，旁是一个案几，上面有一个青釉色的花插瓶座，十分精致。

　　她下首一左一右坐了两个男人，一个面白无须，温温厚厚，身后站着一个略带疲惫之色的中年女子。

　　另一个却是虎背熊腰，满脸胡茬，一脸的凶狠。

　　站在面貌凶狠男子下首的又是一个年龄和蓉姐差不多的女孩，那女孩样貌精致，穿着十分讲究。

　　怪不得村中人人都以王家为首，都羡慕惨了王家，就这派头，几村子都找不出一家来。

　　蓉姐心中也有些唏嘘。沈家过得那还算好的日子在王家面前还真的是不算啥了。

　　听说王家老太太曾是郡上大户人家出身的，不知怎的就来到这穷乡僻壤了，她那早去的男人也不是村里土生土长的人。

　　早些时候，村中的人都纳闷，这穷乡僻壤有啥好在的？有这么多的银钱，早该在城里头享福了，还巴巴的跑到这里来，实在想不通。

　　可这也不是这村里的人该想的，村中里正都要舔着脸巴结的人物，穷人就更不敢沾惹这些是非了。

　　蓉姐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温柔贵和的声音徐徐传来。

　　“身子可好些了罢？”王老太太看蓉姐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似乎早有准备，并不恼她不行礼不知礼数，还关心道。

　　蓉姐被打乱思绪，慌了一下，随后平平常常应道：“好些了。”她实在说不出多谢王老太太的话来，虽是沈家卖了她，可强娶的人是王老太太！

　　王家老太太眼中神色一闪，但还是温温的笑了笑，脸上的神色却显出些矜贵来。

　　她摩挲着手腕上翠碧的玉镯，然后定定的望着蓉姐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里罢，有什么只管吩咐杜娘子，可不须有什么拘礼。”

　　不容拒绝的意味。

　　蓉姐低头，半响应道：“是，王老太太。”

　　“噗嗤！”王老太太拿帕子捂住嘴笑得乱颤，底下的人都跟着笑起来。

　　一时间严肃的气氛和缓了下来。

　　蓉姐不知自己做什么惹得人笑了，正有些不知所措。

　　“这会儿子，可要喊祖母了！怎么还王老太太、王老太太地喊。”杜娘子在一旁笑着提醒道。

　　“可别吓到姐儿了，快去把二哥儿带上来，还没拜堂成亲呢！我这做祖母的还愁没人喊罢？”王老太太满脸喜气地吩咐道，忙招手让杜娘子去把王家二哥儿请来。

　　说罢，就招手让蓉姐去她跟前坐，又给她果子吃。

　　不多会儿，杜娘子惊喜意外的声音就在外面响道：“哥儿怎的回来了？可别累坏了身体!”

　　这一下子，王家人似乎都沸腾了起来，个个脸上都喜气洋洋，就连那愁眉苦脸的妇人都难得有了笑容。

　　尤其是王老太太，她眼中一下子放出光彩来，忙站了起身来道：“快！快让哥儿进来，我可想煞久了。”

　　杜娘子的声音又从院中传了来：“烦请老太太稍等片刻，公子说去接二哥儿过来，等会儿子一起来给老太太请安。”

　　“好！好！”王老太太忙连声应到，就像平常想念孙儿的慈祥老人一样，倒是没了刚才的骄矜与持贵。

　　蓉姐坐在一旁，冷眼看着这王家人，心中却不由得有些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