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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平陵君 ...

  •   北唐小丛再运内息,方得恢复精力;只是内力损耗甚剧,再也不复当年称雄古蜀之旧况了。好在他果然视武学其淡,心境放平,绝不受羁绊。

      青阳见朝阳已燃,霞光万丈,正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谁也想不到两天的恶战就在一个时辰前才停止。惟有满地混乱的足印、叶落枝垂,还有凤氏兄弟遗落的断剑,算是对曾经发生的恶战的印证。

      想到凤鸣坡绝不会轻易放弃追杀、夺取九鼎,北唐小丛自有盘算;只是与一夕、离芳因此离散,料想已不在原地,只能继续东行,以期与之重逢。既是同往齐国,青阳与十四夜念他身无武功,再若遭遇凤氏追杀,只怕难逃一死,便与他结伴而行。

      凤鸣坡千里追杀,失手多次,此后更加小心,自青阳等三人一路向东而行后,再无动静。想是有暗哨探风,得知青阳相随,不敢再犯。依凤鸣坡行事,断不会半途而退,当是另谋他途了。一路之上,三人对于饮食倍加谨慎,投宿在驿馆里,也少出露面。只是北唐小丛清俊、青阳出尘,十四夜虽脸覆面纱,两个翩翩少年带上一个女孩子,行走在外,总避免不了路人之侧目。再向东,已经接近齐都,行人渐多,肆市繁华,齐人行商者众,沿途商人结队的车队也多了起来。

      见到高鼻白肤的女子,十四夜深以为异。那是北方燕国女子,多为美貌者,随行在外。齐国本地女子也以美扬名,当年名震天下的文姜夫人便是齐人,再者当今齐王诸儿亦是文才容貌举世无双,世称天下第一美男子。

      青阳问道:“已近临淄,北唐兄欲往何处?需要我们同行吗?”

      北唐小丛笑道:“一路上多劳青阳兄照顾,小丛不敢言谢。此恩此情,惟有来日相报。先前与兄弟已有约定,便在临淄城稷门相见。算算日子,他们应该早到了。”

      十四夜道:“那可说不定,两位北唐公子如果知道你以身犯险,四处寻找你,岂不错过相会时机?”

      北唐小丛道:“真是如此,倒枉费我当初之策了。”

      临淄王城虽无洛邑之繁华喧嚣,在诸侯国中却也是颇有盛名的。齐国为东方第一大国,临淄外郭城及城门、宫城及世卿居宅、街里及国市均面积广阔,城墙高约二十丈,绵延数里,正所谓“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筑城以卫君,造郭以守民。”齐城有十三门,即:雍门、申门、杨门、稷门、鹿门、章华门、东闾门、广门等,稷门因其紧邻稷山得名。

      车马如龙,未及临淄之时,长长的驰道之上车来车往,与之前所见过的城邑殊为不同。十四夜立于车中,揭开帷缦,四顾不暇。她自陈入楚,再转而东行,一路途经萧国、鲁国等,未曾见此繁华景象。其时齐国掌权者姜诸儿,承王之袭不过数年,对周围纪国、杞国等发动战事不断,但因前王熹公在位时任人为才、着力于民生,齐国尚能应付连年战事。

      临淄驰道广约五十丈,三丈而树,树以青松,一路绿影婆娑。

      北唐小丛也不禁赞叹道:“齐国不愧为东方第一大国,如此城池雄伟,世间罕有。”

      正说话间,忽见迎面几辆轻车急驰而来,车上帷缦随风扬起,车内却是整齐划一的甲士,持戈握戟。战车上的御者持鞭呼啸,一路扬尘。如此气势,青阳正自纳罕,有兵士高声叫道:“大夫连称出巡,平民回避!”有闪避不及的,迎面撞上,立时被他长鞭卷倒,一身皮肉尽绽。北唐小丛道:“寻常御手居然身怀功夫,倒是少见!”

      战车迅速,转眼已至。北唐小丛正欲吩咐御者勒缰避让一旁,却是不及。

      眼看双方便要相撞,对方轻车却忽然止缰一侧,身后数车一辆接一辆,自后而上,将青阳等人马车围将起来。十四夜数了数,整整十辆之多。最后驰上前的却非轻车,而是驷马轩车,长帷呈青色,辕上御者有二,皆是青衣,面色严肃,令人不敢逼视。车上有人沉声道:“前面可是古蜀首智北唐公子么?”

      青阳与北唐小丛相视而惊,以北唐的身份初至中州,除了凤鸣坡,更无他人知晓。两人都是同样心思:“莫非凤鸣坡之人已先一步抵达临淄,设下埋伏?”

      青帷掀开,轩车左首者甲胄加身,身悬青铜剑,目光沉静;右边两人均是白衣,却是文人装束,显然是其幕僚。青阳与北唐小丛均想:“这甲胄将军应是大夫连称无疑。” 大夫连称是齐国老臣,久掌军权,更兼连家有女嫁为齐王诸儿,封为连妃。时人称连称、管至父为齐国双杰,数次征战沙场,二人都是战即胜、从无败迹,先任齐王在世时,二将便深得信任,为王侯看重。如今虽然王权已易,却是威信尤胜。

      北唐小丛长身一礼,说道:“晚辈北唐小丛,见过尊者。”

      那身佩青铜剑、衣披甲胄的人正是风声正盛的连称,他目光如炬,微微在青阳身上停留片刻,转向北唐小丛道:“古蜀王族出自中州,深得青铜兵器铸造术之传,流传已久。虽则百年来隐迹西南,兵家却未敢片刻相忘。今日公子深入中州,不为世人所知之秘密,连称不才,在此请教!”

      上古时,居住在古青藏高原的古羌族人向东南迁居,进入了西南蜀地。后人将这些居住在岷山河谷的人称为蜀山氏。后来,蜀山氏的女子嫁给黄帝为妃,生下儿子蚕丛,蚕丛在水草丰盛的平原建立了古蜀国,代代相传。古蜀族以太阳神鸟为图腾而建立神庙,古蜀王族喜佩青玉棕。连称的眼睛落在北唐小丛腰际所系青玉棕上,其色为翡翠之绿,细若发丝的雕琢、羽饰人形栩栩如生,比之中州青铜玉器,浑然不同。如此温润之玉质,如此微雕之技艺,再配上北唐小丛如此温雅中挟带贵气的样貌,竟是古蜀王族无疑。连称再无怀疑,见北唐小丛正自沉吟,道:“西蜀、东齐,本为一东一西,相距千里,今公子远来为客,连称谨代敝主先迎尊客前往东都驿暂行歇息。”

      他口上甚为客气,神情却并不友善,转头吩咐身边的白衣随从几句,随从奉令下车,另乘轻车返城而去。东都驿为齐第一驿,所往非贵即富,平时各国使节往来,都是落脚在此。以此礼节招待北唐小丛,齐国对北唐小丛的重视自是非比寻常了。

      当先两辆轻车分开让路,车中兵士道:“公子请!”

      北唐小丛苦笑道:“大人如此盛情,小丛焉敢不尊?”看了看青阳,道:“在下身边这位朋友与小丛途中相识,前往临淄探友,望大人放行。”他知自己已在齐人势力之下,未知吉凶,故不欲拖累青阳与十四夜。

      连称朝青阳连连打量,心中寻思:“此人虽然年少,却颇有王气,竟视我等气势如无物,又得与北唐相交,必非庸人。如与北唐小丛齐入东都驿,恐生变故,不如任之离开,当无忧矣。”心中有数,便笑道:“公子好友,连称本应一并款待,既然贵友有事在身,连称便不敢打扰。”北唐小丛自车上跃下,朝青阳拱手笑道:“得尊兄一路相伴,交谈甚感得心,此去不知何时再能相见,请兄台自珍之。”他掀帷下车时,青阳见他形态从容,虽知身入囹圄,仍有如此风度,心中也不免叹服。

      目送北唐小丛上了连称轩车,御者长喝起缰,轻车左右让开,轩车先行,其他兵士们相拥而去。青阳正欲入城,忽然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道:“车上可是青阳公子?凤鸣坡凤忆春讨教了!”

      “凤忆春”三字一出,青阳与十四夜都是一震。他们早听过凤鸣坡三位当家中的二当家以掌剑出名,青阳早已知凤鸣坡必不会无功无返,却没想到就在此时为难。北唐小丛与连称的车马已经入城,凤鸣坡刻意待他们远去,自然是针对他了。

      他长眉一轩,寻声望去,但见树下结庐,有冠者摇扇煮水。冠为玉冠,衣为纻罗,履缀珠粒,容貌清雅出尘。看此人神态自若,极为悠闲,似乎特意在这里等候什么人。这所等候之人,自然是他青阳明月珠了。

      十四夜却心道:“凤百州名列凤鸣坡第三,年纪似是比这排名老二的凤忆春更大几岁。”她却不知凤鸣坡排名先后自来不以年纪长幼,而是以武功智慧。

      凤百州当初追杀北唐小丛时,下属颇众,而这凤忆春孤身只影,又且有此风华,不知胜凤百州几多矣。青阳与十四夜下车,走近草庐。他们所赁的马车御者见状,扬声问道:“公子何时可行?”因天色渐晚,他担心误了入城时机,方出此一问。

      青阳头也不回,只道:“你自入城罢,不必再等。”

      那御者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径自入城。

      松针因风响,庐中几案上青色针叶铺了一层。

      青阳见凤忆春无声无息间以内元逼落松针如雪之纷纷,一身功力与自己亦是仲伯之间。凤忆春却无视他的神情,只挥袖一引:“此间无其他佳茗奉君,但以新鲜松针入茶,倒也特别,公子请一试如何?”

      案上温暖几点炉火上,茶罏中清水已沸。凤忆春伸手指着茶罏道:“水沸当入茶叶矣。”话音刚落,满案松针竟然腾空而起,尽入罏中。青阳微微一笑,道:“茶罏烟起,棋子声疏。凤兄尽显隐士风度也。”说着右手食指、大拇指微屈,案上青玉杯凭空飞来,随着玉杯临近,茶罏中的水如同射箭一般向杯中注入,清水因为加了松针,泛显翠绿之色。青玉杯持在青阳手中时,一杯松茶正好注满,茶未滴出半点。

      他低头吹了吹茶水,笑道:“簇簇新英兮采撷,草庐相逢兮君子。合座半瓯兮泛绿矣,开缄数片兮散暮愁。”他先以内力注水于杯,又以楚诗咏茶,一者展现了当世无匹的高深武学,一者不脱高雅之态,以楚辞附诗,乃是更有深意在内。凤忆春拊掌大笑,赞道:“好个开缄数片兮散暮愁,诗是好诗,人是雅人!凤忆春拜服矣。”

      二人入榻而坐,十四夜则侍立一旁。

      青阳道:“前番因北唐小丛事与凤三先生产生误会,青阳在此一并赔罪。”说罢长身坐起,伏拜为礼。

      凤忆春笑道:“三弟回到凤鸣坡,却是半点也不提阁下之事。倒是大哥见他忧郁两日,追问众人,方知北唐小丛以‘九道流雪’设阵、青阳相助北唐诸事。百州素有智才,今败于北唐数次,凤鸣坡大失颜面不算,兵将也折损不少,若说恩怨一言过之,那是难矣。”

      青阳见他言谈磊落,道:“青阳无意介入凤氏与北唐两家恩怨,只是行走江湖,遇到以强凌弱者,总应一伸援手,方为大丈夫耳。”

      凤忆春俊面微寒,冷笑一浮而过,道:“听说北唐小丛以青铜九鼎相诱公子,公子当知一切原委。如此情形之下,尚与凤鸣坡为难,凤忆春难解公子之意。公子亦是姬家人,何故隐身山林不算,还袒护外人?他日宗室神庙之前,公子尚有颜面叩首否?”

      青阳脸色终于一变,道:“青阳已离宗室远矣,凤君不必再言。今日之会如为北唐,青阳惟全力周旋;若为不堪之前尘往事,青阳便告辞了!”

      凤忆春冷冷笑道:“昔日,禹为王铸九鼎,象征九州,分别刻字:衮、冀、青、徐、荆、豫、扬、雍、梁,始称国之重器,历代帝王拥有此九鼎,方尊为天子。”青阳听他一一说来九鼎之名,面上笼上一层薄怒,道:“青阳于此毫无兴趣,告辞!”

      他拉起十四夜欲行,“铮铮”之声乍然响彻云端,十四夜只觉心腑一阵剧痛,仿佛琴声划过心际,额间见汗。青阳握住她手,顿时一道清寒之气传入她体内,为她缓解琴声弄心之苦。虽是年幼,十四夜却听出了琴者的内力修为,心自纳罕:“以琴弦为刃,世间竟有如此高手?”

      不知何时,对面青松之上有一人着米白色长衣,倚立松枝,松枝细弱,一上一下颤悠不止;他左手握三弦琴,右手手指轻舒,口中唱道:“寂寂何待兮空自归,欲寻芳草兮与故人违。当路谁假兮知音日稀,守寂寞兮掩故园扉。”诗是楚体,其义似以女子身份苦候情人不至,实则暗指青阳对故人之冷漠,对前事之忘情。但诗中却无责难,反增忧伤、不舍之意。

      他自树巅一跃而下,快若流星,落地之时,长衣未起半分波痕,只是身上的淡淡兰香气自空气中荡漾开来。若非目睹他身姿之潇洒,观者将误认他为一美人耳。青阳见他眉目极为清秀,肤如雪白,身如玉树,先前琴声之厉,仿佛不是出自这样温润之少年。

      凤忆春见了这少年,脸色也是微沉,与青阳同时说道:“是你?!”

      少年道:“是。候君多时,平陵雪不寒见过青阳公子。”

      说时长身一揖。

      青阳退后半步,侧过头看向凤忆春道:“凤鸣坡凤二先生与洛邑平陵君专程为青阳而来,这样的架势,实乃青阳之荣幸。”他缓缓放开了十四夜的手掌,将她拉至身后。

      平陵君是周天子亲封,为洛邑平陵家族武脉唯一传人,曾与凤氏同列回护国武将,功勋累累,至平陵雪不寒已是第二十七代。平陵家族人丁单薄,代代单传,其武学却不曾衰败,数得天子厚重。

      十四夜自后而望,见青阳衣角风动,后背虽如以往一般挺立,却隐隐有一丝不安。再望平陵雪不寒,如漆双眸之中俨如星光般光彩闪耀,竟是出奇的美丽。只是他目光毫无情感,仿佛整个人都是冰雪所铸。凤忆春却瞪视着平陵雪不寒的脸,也呆了。

      如此三人对峙半晌,凤忆春才咳嗽一声,苦笑道:“你、你怎么会来?”

      平陵雪不寒出身高贵,又是平陵家独苗,无有极重大之事,周天子断不会令他出世。他嘴角微扬,一丝嘲讽掠过脸庞:“凤君为什么来,平陵便为什么来?”凤忆春道:“有凤家出马,君上还不安心么?你……你何苦……?”他顿了一顿,又看了看青阳,没有继续说下去。青阳脸上隐有红云,望着平陵雪不寒说不出话来,心里却莫名地疼了一下。平陵雪不寒冷冷道:“事关九鼎,君上信任平陵家,凤君有异义么?”他说话语气平和,却字字带刺,对青阳如此,对凤忆春亦然。

      青阳缓缓叹了口气,道:“二位所见,应找北唐小丛才是,青阳……”

      平陵雪不寒盯着他身后的十四夜,打断了他的话,说道:“素闻青阳喜独来独往,她是谁?”

      青阳道:“是我门下弟子。十四夜,见过平陵君、凤二先生。”

      十四夜上前长揖道:“平陵君好、凤二先生好。
      平陵雪不寒鼻间冷哼一声,不再注意,只道:“北唐小丛身系九鼎之秘,与齐人牵涉,君上恐伤君臣情谊,齐王先祖乃为帝师,此事万一有个闪失,只怕见害的,便不只是你我性命,而是天下百姓了。”他转身面向凤忆春,道:“九鼎事关天下,凤家竟然任北唐小丛逃脱,届时大当家的只怕还要亲上王都,面王请罪了。”

      凤忆春道:“自当如此,凤某惭愧。”

      青阳见他二人讨论九鼎,道:“青阳身为江湖散人,与朝堂之事向无干系,就此作别了。”

      他转身便走,也不待凤忆春与平陵雪不寒回答。

      可眼前人影一花,平陵雪不寒却拦在前头,微侧三弦琴,手指轻拨,水一般的音符立刻流出。此次,琴音中未藏杀气,却是不尽雅致。十四夜听出此为清庙雅乐,乃帝王家举行祭祀时之乐音。所谓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唱而三叹,便是如此。她不知平陵雪不寒为何在此时弹奏清乐,心感诧异。青阳道:“平陵君?”平陵雪不寒手指使力,弦断乐止。他随手一扬,手中三弦琴登时飞出数丈开外,摔在路边泥土当中,碎裂成片。青阳目光一滞,胸口有如刀割。

      平陵雪不寒倏地转身,长衣飘飘,不多时人已远去,空中兀自传来他的声音:“昔日之情,便如此琴。他日相见,一战生死!”

      凤忆春一怔,喃喃道:“他还是记着你……青阳,看来他此来目的,是与你决战。”青阳低下头,道:“却是为何?”

      凤忆春哈的一笑,笑中自有讥讽与厌恶,道:“做伪如你,凤忆春不再视你为友矣。你助北唐小丛一战,已经惹下大祸,好自为之吧!”

      说完潇洒而去。

      十四夜动了动青阳的衣袖,问道:“师叔,你怎么了?”

      青阳抬起头来,道:“无事,不过想起一些往事罢了。”他叹了叹气,朝着城门看去,暮色已降,竟是无法入城了。庐中松油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路旁每棵松树下皆坠松灯,灯油至夜不灭,将整条大道照耀得光辉灿烂,只是灿烂的尽头,却是黑暗的城门紧闭。临淄城在暮色中,远望去城楼巍峨,灯火辉煌,似是安平下的盛世。青阳却知这盛世之下,掩藏的将是战争的火种,不知何时爆发;一旦爆发,万民危矣。

      “如果可以,我真不愿踏入此城。”

      良久,他才自语道。

      十四夜道:“那么,我们不进城了;明日还是回楚吧。”

      她仰起头,一双星眸在灯光下显现淡兰色,双眉间的花瓣似隐似现。

      青阳一惊,轻笑道:“嗯,十四夜?”

      十四夜道:“你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里的人,是吗?”

      青阳听了她的话,陷入了深思。十四夜忽道:“糟了!”

      青阳问道:“如何?”

      十四夜道:“北唐小丛说他的两个兄弟要在城门口与他会合,他被请入东都驿,岂不与他们错过了?”

      青阳笑了一笑,道:“傻孩子,北唐小丛何等人也?你当他真会与兄弟在城门会合,让别人一网打尽?”十四夜露出惊奇之色:“他、他是骗我们的?”青阳摇摇头,道:“此人说话,不可全信。只怕你、我、凤忆春与平陵君,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其人智深若此,当真……”

      青阳接着说道:“十四夜,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我不再是今日之我,会当如何?”

      十四夜格格笑道:“师叔会成什么样子?”她双手在唇边做了个胡须形,问道:“白胡子老爷爷么?呵呵,师叔……”青阳不由微笑起来,忍不住伸手抚摸她的头发,道:“十四夜还是十四夜……”

      他再凝视着城墙下守卫兵士,道:“十四夜,城门已闭,我们明日再入城,可好?”

      十四夜认真的望着他,将双手交给他,点头道:“青阳师叔,十四夜永远都听你的话,你走到哪儿,十四夜就到哪儿。”

      青阳笑道:“那可不行,待你长大,便是我阴阳家一脉的日御,与我同辈,大师兄最讲礼节,不会让你再称我师叔的啦。”

      十四夜噢了一声,道:“大师伯真是古怪,居然将日御之位传予我,可我什么都不会。”

      青阳道:“以你资质,日后自会成就非凡。大师兄素有眼光,岂会看错?”

      十四夜笑道:“真是如此,那以后我怎么称呼你啊?我还是想称你师叔比较好。”青阳想了想,道:“我名为明月珠,你可直呼我名即可。”十四夜啊地一声连连摇头,口称不敢。二人一边说笑,便转向城边村落,寻得农家借宿。临淄为大城,往返客商极多,便是近城农家,也多有住客,想是未能赶在关城之前进入,都滞留在外。所以,普通农家的厢房竟然干净整齐,不逊于客舍,其住金也远比客舍少。

      次日清晨,十四夜被农家鸡鸣惊醒,到了院中,农家已准备好食物,青阳与十四夜用过粟米饭,便行进城。

      此时路上行人稀少,城门下值岗兵士见青阳衣饰华贵,略行公事询问几句,便放他们进城。

      城内大道宽阔无比,更甚城外。道旁遍植广莫树,常年青翠,广莫树原名广漠,产自西北流沙之地,能久经干旱。因其花开如扇,香如清桂,齐王便将之移植满城,也是取其广莫二字象征齐国未来国运之繁华广阔无边吉意。齐王宫殿居东,面海而建,半数宫殿都在水上建台起阁,气势磅礴,此时朝阳初起,自南望东,宫殿犹如掩在层层薄雾彩云之间,似幻似梦,神秘无比。引海入城,故海水腥味自东飘来,笼罩四野。十四夜自东来之途便时有海水腥味熏鼻,初时作呕,如今倒能适应了。

      临淄城内街道呈井字状四条主干道分东西南北相连,其间街巷复杂,坊间酒肆密布,好不热闹。十四夜与青阳一路先北后西,往西市而去。

      大约走了四五里路余,来到一条小巷子面前,青阳道:“以后我们就住这儿了。”

      十四夜抬头一看,巷子口石碑上写有陌生的齐国文字,青阳告诉她是“枫叶巷”三个字。入巷不远,便来到一处建立在高台之上的小院前,院门铜环似已生锈,久无人扣。青阳拾阶而上,轻扣门环,良久方有老人在内应门。开门的是年近花甲的老者,望见青阳,揉着眼睛,颤声道:“是公子?公子青阳?”他抢步上前拉住青阳左右打量,喜道:“真是公子!公子,十年未见,还认得老朽么?”

      青阳目光浮现光芒,朝老者行礼道:“青阳经年未归,累叔颜挂念了。”

      这老者便是自小照顾他的老管事姬颜,后改名为叔颜,因青阳入阴阳家门墙,此后十余年未返齐国故居,好在青阳离家之时眉目与如今变化不大,他还能依稀的辨出青阳孩童时的面目。只是经别多年,想到物事人非,昨日种种或化云烟,或今昔悬殊,云泥各别,便各自心怀感慨,均有泪光闪现眉睫。

      三人入院,青阳见院落里绿树成荫,有几棵还是他年少时所植,如今都已长成大树;他不禁迈步上前,轻轻抚摸着树身,遥想着儿时光景,脸上忽喜忽悲,难以平复。此院外面看来与寻常院子无异,里面却是大大不同。前院林密,后院前殿是会客之花阁,建于溪水之上,木廊深深,阁为露天,花草依水而附,长榻之侧,摆有古琴、墙悬古剑,甚为简洁。叔颜将二人让于花厅坐定,另令仆人奉上茶水与点心。十四夜见流水潺潺,花影摇曳,别有意味,赞道:“真是好所在!”便是深宫内苑,也不见得有此神思,自然清华之气,竟与青阳身上的感觉颇有相似。

      青阳见她高兴,笑道:“花阁后是卧房,待会儿让颜老伯领你看看。”

      叔颜侍立在旁,道:“小公子若是喜欢,此刻便可前去一观。”他依照世族大家之礼以公子相称女子,青阳便一笑,道:“叔颜,十四夜年幼,还要劳烦你照顾。”叔颜呵呵笑道:“哪里哪里,老儿在此孤单半生,如今有公子与小公子陪伴,喜极、喜极。”青阳又道:“回到临淄,只怕又涉尘世烦恼,还要劳叔颜忧心。”叔颜虽名为管事,却与青阳份属远亲,对青阳忠心耿耿,当即吩咐仆役们事事小心,对青阳回府之事不可外扬。青阳心中甚是清楚,凤忆春与平陵雪不寒既然知晓他的行踪,自然也瞒不了别人。只是,他犹疑着自己踏入的这一步,是否应当?

      北唐小丛与连称一行,浩浩荡荡经过紫石大街,转过苍霞大道,来到东都驿。

      东都驿与齐王宫殿隔街相望,院墙高筑,青白色的墙砖、沿路而设的松灯、庄严肃立的卫士,显出这座客驿之与众不同。众人下车,卫士俯身拜见连称,连称转头对北唐小丛道:“公子的住处已经派人打点妥善,请随卫士入内即可。”北唐小丛抬头望着门禁森严的东都驿,微笑道:“多谢。”

      卫士在前引路。寻常驿战本是供传递宫府文书和军事情报的人或来往官员途中食宿,换马之所;但也有供普通行客休憩的驿站,由官家设立,收取一定的费用,补贴地方财政。而眼前这东都驿内,曲曲折折的石子小路旁,有迎接宾客的卿华殿,驿内有驻节公馆,驿东是驿晓院等,北面则是驿马饮水殿。北唐小丛一入堂,便感觉到其堂构峨峨,后寝渠渠之气势,果与一般客驿不同。入内,有驿丞相迎,连称陪伴,不一会儿便来到东院,院是小花园并有廊道。北唐小丛回头一看,青砖黛瓦、三重飞檐的鼓楼就在对面,一面牛皮大鼓高悬楼顶,卫士数名正屹立鼓楼,司站岗之职,如若院任一地方发生变故,便击鼓传讯。只听见有人高声笑道:“连称大人总算将人接到了,我等还以为白等一场呢。”

      北唐小丛一震,只见廊上走出数人来,说话的那人年若四旬,清须拂面,好不清雅。身边数人或高或矮,但个个目光锐利,显然均是身怀武功之人。连称哈哈笑道:“管大人,连称不辱使命,将北唐公子完好接到。”这中年人虽是文士装束,其实却与连称一般是武将,名为管至父,其名声比连称更胜一筹,诸国之内管至父、连称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北唐小丛虽远在西南古蜀,对中州形势并不陌生,当即以礼相见。管至父道:“想不到古蜀一族的北唐公子年纪轻轻,却名动天下。”

      众人入殿,管至父与连称坐于首席,北唐小丛于右,其他人却都坐于左侧榻。连称道:“公子十日前飞书传讯,将大致情形相告,我等可是为此大费周章。”北唐小丛道:“鹰隼传书,小丛本无把握,好在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管至父道:“贵族的鹰隼传书绝妙,确是令人难望项背,若非有鹰隼传讯,我等又怎能从凤鸣坡手下救得令弟?”北唐小丛点头微笑,连称转头吩咐卫士请出北唐一夕与北唐离芳。

      不多时,北唐一夕二人来到,见北唐小丛无恙在殿,惊喜交集,抢上拜见。北唐离芳道:“想不到我们兄弟尚有见面之机,离芳与一夕寻不到你,急得不行,往东行得几日,遇到凤鸣坡的人伏击,一夕受伤,正是危急时分,得齐人相护,方有今日。”北唐小丛见他言辞激动,显是对自己的安危冷暖时刻挂怀,心中感慨,道:“那日我不辞而去,困住凤百州,以为能为你们拖延生机,想不到他们人多,还是没有保护得你与一夕。”他问北唐一夕:“一夕,伤势如何了?”北唐一夕笑道:“些许外伤,早已痊愈。幸而你放出鹰隼,取得援兵,不然我与离芳就真见不着你了。”三兄弟于险后重逢,别有欣喜。

      管至父咳了两声,道:“各位兄弟之情已述,此刻应议正事了。”

      北唐小丛笑了一笑,道:“我等远道而来,不求其他,只盼此事一了,能全身而退,西隐古蜀,再不复中州。大人若能应允,小丛心中便有计较。”

      连称与管至父相视一眼,道:“那是自然。中州数国,公子以齐国为盟,当是看得起齐国,我家君上了然于心。”

      北唐小丛笑道:“小丛虽是落魄之人,到底也是古蜀王族血脉,如今在贵境之内,但求齐王之庇,盟约之订,当与贵君商讨。”

      连称、管至父嗯了一声,道:“君上日前与鲁君会面,商谈边境平民暴乱一事,只怕一时难以抽身与公子相商。”

      北唐小丛道:“小丛非是不信两位大人,实是此事兹大,不敢轻心。想我古蜀一脉尽殚于小人,此仇不报,小丛不敢再世为人。大人请体谅小丛为君民复仇之心。”管至父叹了口气,道:“古蜀族灭族之仇,齐国但能相助一二,决不推托。吾等救令弟于先,公子当知吾等诚意,不至疑心。”北唐小丛道:“岂敢。两国邦交,君主会晤,乃是自古以来之理。如今古蜀族只余我等三兄弟,便以古蜀之名与贵国结盟。”他言辞正正,还是要与齐君会晤方保万全,却是谨慎。

      连称性格偏暴,对北唐小丛已是百般礼让,见他对自己与管至父心存怀疑,不由陡然起身,怒道:“北唐小丛,你对九鼎之事屡屡推托,以此为由,太不将吾与管至父瞧在眼里!”管至父心中一笑,只顾轻轻把玩手中酒尊,并不阻止。北唐小丛也冷笑一声,道:“小丛以古蜀世子之尊,结此盟约,当与齐君,而非大人一介武官而已!”他言下之意,竟是明明白白的轻视连管二人了。连称大怒,道:“身在我军,有此胆量,连称只笑君之愚昧!”大声喝道:“来人!”

      一声令下,殿外拥进数十甲士,将北唐三人围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诸君稍安,何必自伤和气?”

      管至父脸色微变,望向连称,意思是:“他怎么来了?”

      连称也是一惊,来人已经入殿,轻袍缓带,玉冠珠垂,赫然便是先王爱弟夷仲年遗腹子公孙无知,先王在时,视之如子,起居与世子诸儿无差。先王病逝后,公孙无知受到继位齐王诸儿排挤,淡出朝堂多时,想不到竟然出现在东都驿。连称、管至父相对而惊,道:“连称、管至父见过公孙。”无知身后仅有一人相随,那人身材不高,却颇有气势。北唐小丛一见便知其身具武功。公孙无知长袖一挥,已至殿中,道:“无知今日前来,不过是告知二位,齐王对北唐小丛一事已知,二位眼下应是考虑对策如何保全自己,而非与北唐公子再起冲突罢。”

      连称管至父大吃一惊,道:“大王尚在鲁齐边境,此事怎会传入他耳中?”

      公孙无知笑道:“不若人知,但且莫为;大人只笑君上耽于美人,却不知他底下能人异士可不少。其他不言,上月在苍霞大道上收得一将名曰彭城者,力大无比,天下无双,两位可听闻一二?”

      连称、管至父道:“公子彭城,得君上看重,收为近随,吾等岂有不知?”

      公孙无知摇头叹道:“彭城者,武力惊人,颇得市井游侠心,两位大人自以为接得北唐公子甚为秘密,其实早有人报之齐王矣。”

      连称、管至父更惊,他们虽是盛名一时的武将,此时想到齐王知晓他们私自接洽北唐王族,更与青铜九鼎相关,此事难以澄清关系,真是冷汗迭出。北唐小丛心中冷笑,嘴上却道:“公孙多虑耳。连大人、管大人以上宾之礼待小丛,不过纯自出于两邦旧谊,齐王面前,小丛自当言明。想齐王英明,怎会由此与大人们心生间隙?”连称、管至父松了一口气,连忙道:“正是如此,大王不在,吾等二人迎接北唐公子,乃是为齐国着想,并无半点私心。”公孙无知哼了一声,笑道:“当真如此,倒是无知多忧了。如此在下告辞!”

      连称、管至父道:“有劳公孙。”

      连称喝令甲士退出,众甲士一一退后,北唐小丛心想:“公孙无知适时而至,似不简单。他以齐王之名救我,怕是另有所求。公孙无知昔日得僖公宠爱,僖公逝世,齐主视之为刺,诸多为难,但无知胸有举士之襟。姜诸儿好伐嗜杀,灭纪、助卫复辟,依他之性,断无任连、管二人坐大之理……”他见公孙无知名为指点连称、管至父,实为在千军之中救了自己三人,区区数言,退敌于无形,实为不凡,当下心中已有盘算。连称朝北唐小丛连连赔礼,北唐小丛言语晏晏,众人重做宾客之欢。管、连二人心中俱思:“幸得公孙及时提点,若因九鼎一事逼供北唐小丛,传入大王耳中,只怕难以分说。”他们虽是高臣权重,却对齐王深有忌讳。自僖公逝后,诸儿便对朝臣多有制衡,如连、管二人虽升爵赏金,暗下却也培植了诸儿自己的亲信。此次他二人本是意欲先得九鼎以建奇功,却未曾想到诸心素性多疑。若他以为二人借九鼎另谋明主,只怕罪名未立,族已先灭。

      二人都是武将出身,于谋略一途知之甚少;如今经公孙无知指点,登时一身冷汗,另需措词应对他日齐王之询了。北唐小丛看在眼里,计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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