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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铜九鼎 ...

  •   东都驿自公孙无知来后,连称、管至父再无多余动静。再过数日,听得街上人声鼎沸,北唐小丛等人尚在内院,已有耳闻。北唐一夕道:“齐王回城,钟声震天,好大的排场。”小丛笑道:“料想公孙无知当日之言不虚,我等之事必已传到齐王耳中,应就在这两日有消息了。”北唐一夕奇道:“小丛对那公孙似乎颇有看重。”北唐小丛道:“此人深藏不露,有谋略也。虽在劣境,埋下日后东山再起之机,实为大智。”北唐一夕道:“噢?得吾兄称赞,其人当是不凡也。难道小丛另有计策在胸?”北唐小丛摇头道:“你我三人落单齐国,虽求盟援,只怕多有艰难。如今之势,唯有借助齐国内斗之力,达成你我之愿。若是视人不准,难矣。”深深叹息。
      一人在殿外道:“君之叹息,虽则隔墙,然闻者心动。”
      北唐小丛等人长身而起,道:“敢是公孙到来,小丛扫榻以候矣。”
      下榻相迎,来人正是公孙无知。他只身入殿,上次所随侍从却在殿外守候。
      听北唐小丛口气,竟似料定公孙无知必于近日上访,北唐一夕与北唐离芳对他之料事之神,也是叹服。
      公孙无知哈哈笑道:“不敢、不敢。无知今日前来,公子早有所想。”
      将公孙无知让于上榻,众人坐定。
      北唐小丛长揖道:“小丛得公孙那日一言之助,免受连管二人之危,小丛再谢公孙。”
      公孙无知忙还礼道:“公子过矣,无知不过依君思己,难见同病之人身在危难,略表相助之言,亦未料真能助得公子一二,真是惭愧。”他知礼善言,北唐等人见他对自己尊崇有加,心有感怀。要知道自三人入中州以来,除了遇到追杀的凤鸣坡,但是曾经施以援手的青阳明月珠。青阳虽施援手,举止言谈对北唐小丛却殊无敬重,反似敌意更多,所以公孙无知如此,北唐小丛心中自然多了几分感慨。公孙无知又道:“近日得我那随从所言,公子在来往中州的途中被凤鸣坡追杀,更是一身功元尽损,公孙听了,心中多有惋惜。这几日多处寻访,终得一异人,或可解公子所中‘永戢东羽’之害。”
      “永戢东羽”是凤氏独门之秘,无凤氏授以解药,世间再他人可解此毒。北唐小丛听他出语甚是托大,疑道:“当真?”
      公孙无知笑道:“岂敢相欺?以疏,进来。”
      “诺。”他的随从在殿外沉声应道。虽是随从,却非常人,这此唐小丛在初次见公孙无知之时已生疑惑。那随从快步入内,自怀内奉盒,道:“此为‘永戢东羽’解药,请公子笑纳。”
      北唐小丛接过锦盒,打开一看,一粒米白珠丸陈于盒内,淡淡光华呈现紫色,一望便知此珠非凡。公孙无知道:“公子心有疑惑,应是此珠来历。以疏跟随在下八年,他原是姓凤,曾是凤鸣坡子弟,如今改姓秋。”北唐小丛一惊,道:“阁下是凤鸣坡子弟,何以……?”那秋以疏道:“以疏与凤氏再无干系,那‘永戢东羽’虽是厉害,以疏却有解数。”公孙无知道:“以疏是我亲随,有‘永戢东羽’解方,再觅得秦人医缓依方制药,方有此珠。”北唐小丛啊呀一声道:“医家世居秦国,天下闻名,但能得其诊治者实难。公孙为了小丛之病,想必与医家另有所允?”公孙无知道:“非也。公子虽知医家药石之名,却不知其与凤氏亦是世仇。这两家一为医,一为毒,本为周王良傅,皆因政见不同,医家退避秦国。鲁国文姜夫人日前染恙,齐王与鲁君发贴延医,故无知才有机会一见医缓,得解公子之病。”北唐小丛道:“虽是如此,若非公孙之力,医家与北唐向无干系,断不会施手相助。公孙待小丛恩重,小丛无以为报。”公孙无知道:“公子切勿挂心,想我公孙无知生来身世可笑,父亲早逝,儿时虽得先王厚待,如今却不过一僚倒之人而已。公子之处境,与无知实同也。”北唐小丛与身边兄弟二人听及此处,均有同感,更添伤怀。
      当下北唐小丛服下药丸,因毒深入体已久,需得数日方能康复如初。但经此一事,北唐与公孙无知却成好友,暂且不提。
      第三日,齐王派使请北唐小丛入宫。北唐三兄弟随着使者,来到齐王议事殿。殿内宽敞,女官静立在侧,齐臣数十分坐于殿内。北唐小丛举目望去,见主榻之上斜倚一人,年纪不过四十出头,却是清俊无比,当是齐王诸儿无疑。视其神态慵懒,长发清垂,不似千钧王座贵者,反类浊世翩跹公子。内侍官长声喝道:“古蜀北唐小丛到!”
      这一长喝,殿内众臣均自一凛,碍于君王在上,未能私语。齐王放下手中所握竹简,也不起身,只淡淡道:“为北唐公子看座。”内侍将北唐小丛引至王座右侧榻前,又有女官上前奉上佳茗、水果等。北唐小丛等朝齐王长揖而礼,方自入席盘膝落座。齐王清秀的剑眉一扬,似笑非笑,望着诸臣,道:“众卿似对北唐公子颇有异议,尽说无妨。”他的目光如水,一一落在在殿众臣身上。当看到连称、管至父二人时,笑意更甚,道:“二卿为孤迎得如此佳客,暂记一功。”连称、管至父心中微震,称谢而起,不知齐王意之所向。
      齐王展开手中竹简数卷,用左手轻轻揉着眉心,道:“连称大人已将古蜀变故一事尽述于简,孤看着却是头疼。古蜀王族与中州源出一脉,虽近千年。如今古蜀旧臣谋逆轼君,更血洗王族,离经叛道,以下犯上者,世人共诛之。众卿何议?”管至父道:“吾王贤矣。北唐公子既然来到齐国,自是将齐视为同盟,依微臣看来,当务之急应简书飞传,上报天子,求得天子允可,吾王再行诛奸大事,因此而得天下英雄所敬,世间民心所向。”齐王点头,又道:“敬仲之意如何?”众人目光所聚,集中在殿中左首座客,其白须白眉,望之生威,正是国之重臣吕氏傒,字祖望者,自号白兔先生。吕傒为齐国上卿,官至上大夫,代周王监理齐国,为齐国开国之祖后代,姓姜,与齐王乃是叔侄之亲,德才兼备,既得民心,亦得君心。
      吕傒举手敛袖,道:“事关王朝内政,依傒之见,不若请北唐公子直往洛邑,免生事端。”
      连称道:“吕公此言差矣,今北唐公子亲至齐国,是对齐之重视,如此驱之往洛,岂不令天下人耻笑齐之疏情?”
      吕傒冷冷道:“难道智若君上,看不出此间蹊跷么?北唐公子舍近求远,兵家大忌,所索何来?”
      齐王仰天大笑,道:“善者敬仲。”他斜斜地瞥了北唐小丛一眼,问道:“齐臣众议,请君前往洛邑,君以为如何?”北唐小丛忽起笑声,众人惊诧。他指着一殿齐臣,道:“昔日僖公在时,扶天下大义,即使小丛远在西南,亦有所闻。想不到今之齐王,远不如僖公矣。可叹、可笑矣!”
      数名齐臣大怒,道:“公子北唐无视我齐国君威,请君上治他重罪!”
      齐王收住笑意,面色一寒,道:“先王之德,天下共睹。孤之德,又岂在你之口角?姜姓后人本与王庭内政无干,周王姬佗与王子姬克早存争斗之势,吾等不便趟此浑水。公子若以为此举能掀风起火,怕是错矣。”北唐小丛立起身来,身后一夕、离芳跟着起身。北唐小丛道:“齐王既有此意,小丛不敢再行劝说。”
      管至父忽道:“年前有使者自洛邑返齐,君上可记得?”
      齐王脸色顿暗,没有作声。管至父道:“使者言明周王对君上心生间隙,竟对郑侯说起君上私事,取笑为乐,实是令人气愤!”齐王正要说话,另一臣亦起身道:“自帝姬病逝,周王怀怨在心,对齐已诸多不满,大王当引以为备。今吾主虽未曾收留北唐,然世间谣言四起,周王未必相信吾主之忠心,如此一来,北唐往洛,岂非助周一臂?”帝姬乃姬佗之女,许嫁齐王诸儿,却在两年后忧郁而终,姬佗甚爱此女,曾有怨怼。众臣立生议论,赞同者有之,反对者亦众,一时之间大殿之上如同一锅粥一般,乱成一片。吕傒叹了口气,心知自己无力一解此危,告假退出。
      北唐小丛却心生冷笑,冷眼旁观齐人自乱阵脚。眼见群臣议论纷纷,齐王忽然一拍桌案,众人立刻停止议论。他手指北唐小丛,道:“先将此三人押下,容后再议。”北唐一夕与北唐离芳欲拔剑反抗,北唐小丛轻轻道:“无妨。”殿外数名甲兵持剑而入,将北唐三人押下殿堂,禁于王殿西苑。
      众臣见齐王翻脸无情,均自一惊。齐王道:“此等离间之计,伤神何益?既然是天子授意,欲藉九鼎之事问责齐国,连当年帝姬之死一并追查,端的好计策!”说完又是一阵大笑。群臣面面相觑,不知所谓。管至父上前拜道:“臣死罪,将此烫手山芋接入临淄,请主责罚。”连称跟着跪下。齐王哼了一声,道:“武者无智,孤暂且不论尔等之罪。加派人手,看紧北唐兄弟。”连称、管至父听到此言,叩头谢恩,心中却因那句“武者无智”恨意难消。

      回至府中,管至父犹自捶胸顿足,一者恨自己轻易入了北唐小丛之设计,陷入两面不是人的境地,二者齐王在大殿之上指责自己无智,实为大辱。
      忽听府内管事禀报管仲求见,管至父大喜过望。管仲是他远房宗亲,自幼在杞国经商,如今归来先拜宗主。管仲字夷吾,家中独子,由母亲一人养大,家境极贫,曾得管至父资助经商本钱,携母远行从商。尚在夷吾年少之时,管至父便看出此儿智慧出众,如今数年未见,应成英才可用。
      当即宣管仲入书阁相见。管至父与管仲相见叙旧,果见他言辞犀利,举止潇洒不羁,见识谈吐大是不凡。谈至前途,管仲脸上一红,道:“不瞒宗叔,小侄在外经商,勉能生活。后亦参军,未能搏得一分功名,惟有回齐。”管至父笑道:“年轻人多多历练,在所难免。想吾当年为先王鞍前马后打过多少血仗,方成今日。仲不必失望,他日展翼之时莫忘前事,亦为后事之师。”管仲恭恭恭敬敬地道:“宗叔所言甚是,仲受教也。”管至父道:“你少失父慈,却有先慧,宗族之中未有能及你者,管氏之荣,日后还要沾你之光呢。”说着便谈起公孙无知知才善用,说起齐王寡恩薄情,不住叹息。见管仲未语,又道:“公孙平日里对管氏极为推崇,吾侄如能入公孙府,成其左膀右臂,岂不甚好?”
      管仲微一迟疑,寻思:“宗叔对公孙如此,必有其因。听人说宗叔与大王心生有隙,如此安排只怕不妥。想那公孙无知挟先王之宠,成大王之恨,必然招来杀身之祸。我不过一落魄公子,如何能趟此浑水?且先搪塞过去,再图良策。”便笑道:“宗叔好意,仲感念莫名。只是母亲抱恙数月,未能见愈,仲需尽孝,入仕之事未能如宗叔所愿,请见谅。”管至父见他至孝如此,哪里责怪,更是赞赏不已。
      自管府出来,管仲犹在思考宗叔用意何在。据他所知,公孙无知在齐王诸儿继位后,便少有露面,如今突然与管至父、连称有了联系,目的何在?他思前想后,心中难安,到底管至父身为管氏宗主,万一有什么不测,全族荣耀可就危殆。又者管至父曾经给予他多次资助,于情于理,他也不能视其安危不顾。只是此时此刻,心中忧虑一生,反而心境无法明澈。
      正自徘徊,听见有人高声叫道:“夷吾,快上车来!”
      管仲回头,只见好友鲍叔牙驾车而来。叔牙高举长鞭,笑道:“快快上车!”两人不但同年生,而且在杞国相识相知,一起经商数年,实比亲生兄弟还亲。他跳上车,道:“叔牙,你几时回的齐国?”
      鲍叔牙哈哈大笑,扬鞭驱马,道:“杞国没了你管夷吾,哪里留得住鲍叔牙?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赶来了。只是这些日子未知你住处,四处游荡,想不到竟然在此偶遇。”管仲忍不住也笑道:“我曾说过管至父大人为我宗叔,你自然早在此等候了。”鲍叔牙道:“到底是管仲,事事瞒不住你。不过我来齐国的原因,你是定然不会知晓的了!”
      管仲微微一笑,鲍叔牙咦了一声:“难道你真知道?”
      管仲忍住笑,点点头。鲍叔牙叹了口气,道:“我这个父亲,真拿他无法可施。”管仲笑道:“在杞国时,令尊常自忧心天之积气,星宿崩坠,研究天学至痴,却属难得。”鲍叔牙叹道:“只是研究倒好,如今编排出一套杞国地裂的故事,举家东迁,徒留笑柄。吾是无法再回杞国面见故友了。”管仲大笑道:“鲍老伯好有意思,当真是认为杞国地裂,搬来齐国了?”鲍叔牙一瞪眼,道:“如此之事我岂敢胡说?前几日齐王还礼聘吾父为大夫,这不聘书都接了。”他又转了转眼珠,道:“此事齐人不知,夷吾你嘴巴可得紧点,若传入齐王耳中,父亲羞矣。”管仲道:“你我本为兄弟,你父失了颜面,我又有什么好处?不过是在这里笑笑,哪里真会四处宣扬?”他接道:“倒是齐王,在此多事之秋还礼遇外人,颇为难得。”鲍叔牙笑道:“父亲昔日为杞国大夫,也是多少有些声名的,到了齐国,齐王要显他礼贤下士之风,自然要多做台面功夫。说起来你可能不信,父亲还为你找了个差事呢。”
      管仲吃了一惊,摇头道:“我可对天学无兴趣。”
      鲍叔牙道:“这个他老人家早就知晓啦,当年看你聪明才智,想收你为徒,你也多加推辞,害他很久不快。”
      管仲吃吃笑道:“说实话,叔牙你凭良心说,你喜欢鼓捣他那些仪器?譬如他每日记录圭表,确定天气与方向,一年不停;又日夜观星测位,哪夜得个安稳觉睡?”
      鲍叔牙点头道:“是,你说的有理。父亲心系天学,由来已久,我们相劝无益。知你颇有抱负,便得齐王允以公子纠之傅职,令你近日上任呢。”
      管仲啊了一声:“长公子纠?”
      鲍叔牙道:“正是。公子纠性格宽厚仁慈,又是嫡长子,日后必是世子无疑。仲你能为公子傅,日后定能达成宏愿,为民造福。”
      管仲道:“鲍叔你才干不亚于吾……”他想自己一跃而为公子之傅,而鲍叔牙却一身布衣,心中不禁既感动又难过。鲍叔牙笑道:“唉,无奈,为免日后与你同行时不降低好友身份,我也只好谋了一个公子傅的职,不过此公子非彼公子。”管仲追问。鲍叔牙道:“你侍奉的是公子纠,叔牙所奉为公子小白,届时吾兄弟二人同为齐公子师,天下美谈啊。”管仲越听越发难受,朝他长揖道谢。要知道鲍叔牙家境优越,昔时在杞地,管仲从商赔本,几入无米之境,恰逢鲍叔牙也历练江湖。二人一见如故,鲍叔牙更是以己之资全助管仲,两人走南闯北历经艰难,再苦之境亦有叔牙作伴,苦难的少年岁月因此多了许多温柔,少了峥嵘。想到鲍叔牙将前途无量的公子纠交与自己,他却甘愿任公子小白之师,如此胸襟与情谊,管仲不由目中含泪,无法言表。
      鲍叔牙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吾等兄弟,何需如此?他日夷吾发达之时,不忘叔牙就是。”他平日里对管仲之抱负最是清楚,对仲之才华也最是佩服,所以当父亲提出让他辅佐公子纠时,他向父亲推荐了管仲。在他心目中,管仲是世间难觅之相才,自己远远不及。
      管仲笑道:“你我兄弟同心,当是如此。咱们各辅王子,日后但有出头之地,必是携手并肩,绝不相弃。”
      鲍叔牙心情激动,握住他伸出的右手,道:“绝不相弃!”
      两人此时都是年近三十的青年,却有了少年情怀的激动,眼中湿润。不为日后的繁华前途,只为今日的坚定誓约。当此夕阳之下,两人振臂欢歌,此时此景印入各自心间,若干年后,两人再次携手同游古原,忆起当日之少年豪情,平生感触。
      过了几日,公子纠果然亲自来请管仲,拜他为师;而公子小白,亦拜了鲍叔牙为师。自此以后,两人各为其主,公子府中虽然公务不多,但两人都想有一番作为,自有繁忙,便渐少见面。公子纠与小白都颇有政治远见,一方面对父王政令无常而深感担忧,一方面也积极与府中食客智囊商讨应对之法。
      管仲与公子纠议论天下大事,谈及齐国未来,不免均怀忐忑。公子纠经过数月来对管仲的观察与了解,对他之智深为钦佩,尊他为亚父,兼师。公子纠既怀远志,又性温良,今得管仲辅佐,便如添一翼。

      转眼春至,花树绕城郭,烟霞满王城。
      自齐王诸儿掌王权后,将东海之水引入临淄,以达赏海之乐,工程浩瀚,耗时费日数年,如今临淄城内常年海雾迷漫,花树得海气相蕴,生长迅速。王殿内更是修建海盐浴池,供妃子们沐浴,据说可令肌肤娇嫩如婴童。
      城外青郊,到了春天,临淄人便兴起游青赏花之风,每年这个季节,往往英男燕女,车马不断,沿着淄河上下数里,均是轻车飞驰的景象。齐人喜享乐,虽然近年来征战中百姓艰苦,可对于富贵之家,战争似乎从未发生;他们的兴致,也从未改变。
      淄河又称淄水,与王城相依,因其发源地远在东南的鲁山,所经之处地层断裂者多,因此河床沿着地裂之势而延伸,多渗漏,便有“淄河十八漏”之说。雨季之时,往往是山洪暴发,惊心动魄;夏季则细流浅浅,垂柳轻扬,水质清流见底。
      因太古太昊伏羲氏兴起在齐地,这里又是五帝之一的颛顼高阳氏的故墟,民间常有神庙祭祀活动。传说古帝少昊之世,以鸟为图腾的爽鸠氏族部落也聚居在这里,所以春秋之际,齐人甚喜结队出游,沿着淄河追古忆昔,文人们更是引诗作赋,尽显其才。
      天色尚早,淄河边上游人少,这时马声辙辙,数辆大车沿着河崖向西缓行。
      当先两辆车中的人道:“公子,淄河最美的梧台便在前面,路不好走,车怕是无法再前行。”
      从车中跳下几个文人装束的男子,御者将车慢慢靠在不远处的山坡下。中间大车装饰较之其他更为富丽,但见长帷吹开,从车上探出一张俊秀的男子脸来,道:“诸君便自此下车,可步行矣。”他身边的青年笑道:“公子向来少有出宫,今天天气好,可尽兴一玩。”那男子道:“亚父随吾居于宫内久闷,正应多多出来走动。”
      这男子正是公子纠,他身边的青年姓管名仲。其他公子府的幕僚食客纷纷下车,众人拥着公子纠缓步向西而行。
      走了不久,便见一巨石,上面刻有“凤梧”两个大字。因年月已久,字迹渐花,愈显其历史悠久。他们要去的梧台便在这凤梧邑,乃在一处风光甚美、登高望远的石壁险崖之上。平日里仕子们都习射骑马,但少有人来此,皆因梧台险高难攀。
      公子纠一边走,一边用丝绢擦汗,笑道:“想不到这淄河边尚有如此险地。”脚下乱石荆棘密布,他的靴子上满是泥泞。身旁一人道:“召忽居于梧台,少负才名,胸有大志,喜治国安邦之术,不知是否人如其名?”
      管仲笑道:“此人甘于贫寒,当是心有坚忍;不主动取仕,为心怀高远。”
      众人愈行路愈难,两名卫士扶着公子纠小心择路。
      这时,叮叮两声清响,自山崖左上方传来古琴拨弄之声。乐始,飘逸的泛音使人进入碧波荡漾、烟雾缭绕的意境。层层递升的浑厚的旋律,弹者揉、泛琴丝,展示了云水奔腾的画面,打破压抑气氛,表现出弹者志向高远的思绪。众人走了几个时辰,本有不耐,如今听到妙音,登时如沐清流,全身舒畅无比。
      管仲道:“志者兮在高山,仁者兮乐山。流水乎,乐水乎?曲意深长,神情洒脱,而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斧伐之丁丁,橹声之欸乃,隐隐现于指下。阁下可是召忽?”
      他清朗的话声尚在空中回荡,那琴声忽止,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家师已在竹楼相候,诸君请上梧台。”
      众人正自犹疑,只见花树一分,山崖边转出一个红衣少女。少女年方二八,皓齿红唇,秀丽如江南邻女。公子纠朝少女施礼道:“承姑娘之情。”少女微微一笑,艳若桃李。她朝众人点头回礼,转身引路。
      山崖转弯处,小径鱼肠,居然别有洞天。有几个恐高,只在崖下等候,不敢上来。公子纠虽是贵为王子,却自幼习武健身,如此并不能难倒他;管仲等一一随后。
      转过山崖,再转两个山弯,眼前竹林森森,林内常年潮湿,只见各类野花盛开,香气逼人。少女领着众人来到一座小竹屋前,恭声道:“师尊,公子来了。”
      竹屋翠色,屋前一片栅栏,栏内或植兰,或种薇,还有多种不知名的药草。
      竹屋内一人道:“请尊客入内。”
      公子纠推门而入,余者在外相候。
      那人又道:“久仰管仲智谋天下,何不入内一谈?”
      管仲笑了笑,道:“不敢,虚名而已。”
      说着也迈步而入。
      只见屋内其是宽畅,一几、一案,靠壁者堆起数卷竹简。公子纠坐在左首,管仲见右首铺了竹席,便走过去坐下。正中一人端坐,年约二十四、五岁,眉目清秀,身着麻衣,适意自如之态尽显无疑。
      管仲和公子纠见了这人,都是一惊,他们知召忽声名在外已久,却没想到如此年轻。公子纠更知昔日父王曾亲往梧台以大夫之礼相聘如忽,召忽拒绝。在他心里,总以为召忽总也有三、四十岁了。
      召忽朝公子纠行礼,道:“公子前来,不知何为?”
      公子纠起身拱手道:“纠闻先生贤名久矣,特请先生辅佐。”
      召忽问道:“公子所求为何?”
      纠答道:“天下社稷,百姓生存。”召忽点点头,道:“公子认为如今的齐王政绩如何?”
      纠脸色一变,齐王是他父亲,虽有百般不足,终究为父,做为子女的,他不敢有半点指摘。召忽道:“公子日后当继世子之位,又有何策长安?”他竟是话中有话,似讽齐王诸儿统治齐国无方,将危及公子纠。管仲听了,全身一震,对召忽另眼相看。纠道:“纠但求一生磊落,无愧于心而已。”他这句“无愧于心”,却是深思片刻方说出来,意思是齐王无德,他身为女子者不能逆上,但也不会轻易受制,也是存了一拼之意。话虽未明言,但管仲与召忽却都了然于心,尤其是管仲,更觉心中大石落地。他一直以为公子纠过于孝良,将来只怕误国误己,此刻听到他的心声,想到自己所辅之人无差,半是惊喜半是感佩。要知道王者重才固然天经地义,为臣者却也有心辅佐真正有才华的君主。公子纠在二人面前坦陈心迹,自是已将二人当成心腹,毫无见疑之意。
      召忽步下榻来,走到公子纠面前伏拜:“召忽愿与吾主共同进退。”
      公子纠连忙扶起他,道:“纠之天下,尚需贤者相扶。纠文有仲父,武有召忽,当无忧矣。”
      三人会心一笑,屋外山鸟惊飞。
      那少女是召忽之徒,名江南,本是孤女,与召忽常伴。如今召忽允公子纠出梧台,便将梧台交由江南顾守。江南眼见师傅与众人远去,步入屋内,纤指一划,琴声叮咚,自指尖下发出的音符,仿佛庆贺,仿佛不舍,又仿佛是伤怀。召忽走至半途,听到琴响,知她祝贺自己找到良主,不负一生所志;不舍与自己师徙分开,平生伤情。江南于史书甚熟,此曲便是她自昔日姜太公与周王之遇的史话编曲、赋词,只听见她清脆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今之清商,实犹凤梧;姜氏三祖,风流可怀。苍苍兮竹林,杳杳者钟声。昔者兮荷苙夕阳,明日兮青山独远。”尾句声音哽咽,想必泪洒竹楼,他心中对江南说道:“江南,日后师傅再来看你。”他却不知世事难料,此番离别竟成终曲。

      清月余辉,长风入院,忽然惊起几只夜鸟。
      十四夜听见廊上轻响,连忙披衣起身。却听见窗外青阳轻声吩咐她待在房内。她只穿好一件寝衣,胡乱挽了一下头发,身子趋近长窗,心道:“有人闯入院子,我要不要出去?”过了半晌,屋外再无动静。青阳虽然不准她出门,她却心中好奇,轻轻推开长窗。窗外但见月光如水,孤云游空,不见半个人影。她左手轻按窗灵,人已自窗内穿出,姿势优美,如穿花之蝶。暗夜下有人拍手叫好:“好俊的轻身功夫!”
      她顺手抓了一把窗前树叶,朝着叫好声的方向弹去,只听见呼呼风响,哎哟一声,两人倒地。正自欢喜,眼前一暗,有人自暗处扑了过来。十四夜见这人来势甚快,细腰一折,已自对方掌下游过。但掌风猛利,她只觉脸面生疼,微微一惊:“这人掌力好猛!”不敢放松,跟着足尖一点,向前飞掠而出,斜斜攀在树枝上,上下摇晃。那人转身再攻,十四夜已荡了树枝飞开。静夜中听见有人叫道:“放火!”竟是数人忽起,举起火把丢入屋内。
      十四夜见敌人众多,也不知师叔青阳在哪里,不敢緾斗;她功力未足,年纪尚小,与那人迎面交换几招之后便觉难挡,转身便逃。
      那人吃喝一声,跟着追来。
      她跃过花阁,心道:“师叔不在院内,难道出了门?”
      她心生惧怕,急往院外奔去。
      追赶的敌人身法也不慢,转眼便至身后,口中叫道:“站住!”说着,一掌朝她后背击来。她听到掌风,连忙返身,对方手掌已至眼前,再无可避,当下一咬牙双掌迎上。那人此时看清她不过是个女孩,心中一惊,欲收回掌力,却是不及。十四夜与他掌风一接,趁机向后连翻,竟是借力飞出两丈高的院墙。
      双足落地,十四夜四处张望,枫叶巷一片寂静,但院内火势已燃,借风更生,烟雾弥漫。当即大声叫道:“师叔!颜伯!”
      呼唤数声,未见回答。心中一急,心想师叔武功高,伯颜却无半点功夫。她返身再入院内,正好迎上敌人。那人在静夜蒙着面,唯见一双眼睛。十四夜叫道:“休伤我颜伯!”蒙面人没想到她又返回来,笑道:“听说青阳收了一弟子,应该便是你这小孩。”伸手来抓。
      十四夜身子一闪,连连后退,叫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道:“乖乖受擒,可保性命!”
      十四夜大怒,反手拔出发上木簪,这木簪本是仓促之际挽发之用,此刻身上再无他物,便以发簪为剑,虽则短甚,却也尖利灵活。登时,木簪点花,要封对方胸腑大穴。那人轻噫道:“小小年纪,果有造诣,不愧为出自阴阳。”十四夜左手使簪,右手按掌,入手、落手、转手,竟有秋月孤悬、春云忽起之势。自离开云梦,青阳便细心教授她高深的阴阳家内功心法,再详解指法、剑法、掌法,不过两年的功夫,她的武功已大有进境,远非当日之懵懂孩童。蒙面人虽然技高,一时之间被阴阳家变幻莫测的武功路数所震。十四夜信心再起,出手更是如同行云流水,毫无阻滞。蒙面人道:“想不到阴阳家一名小弟子,有如此功力。且看我如何败你阴阳家绝学!”
      说时,反掌一立,喝一声,掌力深厚,增加了几分力道。他初时不想对一名少女动手,眼见十四夜出手不凡,立现不耐,终于使出了七分功力。
      十四夜担心伯颜安危,虚晃两招,闪身入内。
      火势渐猛,十四夜穿过花阁,眼前一片通红,哪里能辨东西。心中震惊,叫道:“颜伯,你在哪里?”一想到老人受困火场,当即掌风一扬,趁着风向改变,钻入火中。身后的蒙面人叫道:“不可!”他见少女涌身跳入火光中,心中大惊,便要将她抓回,却是慢了半分,只抓住一片衣袖。
      十四夜丢开木簪,双掌再出,火势一分,烟雾中看见伯颜俯身案下,却是已经晕眩。她抢上前将伯颜负于背上,眼前火苗已至。到底年幼,伯颜虽瘦,她双膝一屈,几欲跌倒。
      身后呼啦巨响,十四夜回头一望,脸色顿变,只见一道房梁烧断,迎面扑来。
      她连忙后退,双臂运力,将伯颜推开,再足尖一勾,长长的几案被她这一勾,正好落在身前,将房梁下坠之势稍阻。她全身冷汗,就地一滚,几断梁落,尘灰四散。见此险状,十四夜不敢再留,爬起来再次扶起伯颜。许是十四夜这一推,他清醒过来,道:“小公子勿管我,快走!”
      十四夜岂肯独自脱险?此时火光漫延,两人身在险境。
      伯颜见了,心知再有拖延,两人再难离开。当即心中一硬,回身撞在几案尖锐之处,立时鲜血长流。十四夜扑上前抱住他,哭了出来。
      她与伯颜虽然相处日子不长,伯颜待她如亲,如今为了让自己脱险,死在眼前,一时心痛不已。
      听见呼呼数响,大片断木自屋顶掉落,十四夜待要闪避,落脚之处滚烫无比。
      就在这万分紧急时刻,一人自屋外扑入,叫道:“快退!”一掌震退数根断木,一手抓住了十四夜左肩,借势而退。十四夜叫道:“还有颜伯……”口中吞入一口黑烟,下面的话顿时说不出来。
      十四夜凝目一望,救她之人一身米色长衣,面目俊秀之极,竟是一个少年。那少年掌风到处,火舌顿卷。只见几个起落,少年抓住十四夜已冲出火场,落身屋外。
      屋外蒙面人早已不在,想是猜到十四夜死于火中,自行离去。
      这时院外人声喧哗,原来是巷子里其他住户听见火响,都提桶救火。十四夜双脚一软,望着火光,道:“颜伯尚在火中……”
      那少年冷冷道:“一个仆从而已,何苦以身犯险?”
      十四夜一愕,这时才认出这少年竟是数日前在临淄城外相遇的平陵雪不寒。他问道:“怎么青阳不在?”
      十四夜这才想起青阳至今未见,不知遭遇何种凶险。平陵雪不寒见她一直发怔,想是被火惊吓所致。身边不断有人经过,去救火。十四夜半晌才道:“颜伯不会武功。”她未能救得伯颜脱险,终是遗憾,泪水混着尘灰,将一张脸染得一道黑,一道灰。平陵雪不寒伸出衣袖将她脸上擦了擦,心中震惊:“这女孩子竟是如此美,世间仅有。所以那日在城外蒙了面纱,是不想外人看见她的容貌。”
      两人在府内多时,众人已将灭熄灭,又有人报了官府。平陵雪不寒见青阳未归,道:“此处不能再留,你且随我先离开此地。”
      十四夜摇头道:“我要在此等候师叔。”
      平陵雪不寒道:“今夜之事,听你一一说来,似是有人设下调虎离山之计,将青阳引开纵火烧屋,其意一在毁物,二是灭口,你那位颜伯应该看到了凶手相貌,可惜……让你一个孩子在此,更加危险。”
      十四夜知他与青阳认识,却是敌非友。平陵雪不寒猜知她心意,道:“吾与青阳旧识,要与他一战,却非用此卑鄙手段。走罢,待官府来人就不好了。”
      他拉着十四夜出了院子,十四夜回头望了望 ,想起初来时此院风景极好,如今却成为废墟,一时又起伤悲。待收拾心情,平陵雪不寒拉着她已经走到枫叶巷巷口,正好瞧见一队甲兵持戈而来。平陵雪不寒身子一侧,将十四夜拉入角落里,按住她嘴角,轻声道:“别作声。”
      十四夜微感奇怪,她见平陵雪不寒武功甚高,却对官府之人甚为忌惮。待甲兵近后,二人沿着紫石大街向西,天色却渐渐发白。
      十四夜一身污黑不堪,平陵雪不寒将自己身上披风解下系在她身上。十四夜问道:“你是来找师叔一战吗?”那日城外,她清晰记得平陵摔琴、并约战青阳。平陵雪不寒苦苦一笑,道:“幸得如此,救了你一命。”
      十四夜道:“那些蒙面人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人烧屋?”
      平陵雪不寒深思片刻,道:“日后你问青阳便知。”
      十四夜问道:“我怎么能找到师叔?”
      平陵雪不寒道:“在我身边,他自然要寻来。”
      十四夜道:“你要以我威胁师叔么?”
      平陵雪不寒哈的笑了出来,十四夜这才发现这少年笑起来甚美,竟然有目炫之感,便问道:“你笑什么?”平陵雪不寒道:“对付他,确实需要你这样的筹码。”十四夜一听,停步不前。平陵雪不寒道:“你此刻想逃,却是晚矣。”十四夜叹了口气。平陵雪不寒奇道:“小小孩童,叹息为何?”
      十四夜道:“你与青阳师叔相见时,未存杀心,言谈之中可见你们昔日曾是朋友,如今即使为敌,未必心中无憾。”
      平陵雪不寒嘴角微扬,道:“阴阳家弟子都是这样细心么?可他却没有这样的心思。”说着神情空灵,竟是忆起往事,陷入神思。久远的岁月,虽已模糊,只在那烙印在心底的情愫,却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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