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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西蜀北唐 ...

  •   山光忽落,池月渐上。
      山路上的马车渐行渐缓,暮色四合中,只待寻一可歇息之处停下。越往北,寒气越盛。十四夜与青阳一路行来,倒也无事。途中经过几处大邑,沿途的风光不似南方之温柔敦厚,别有意境。十四夜少有出门,往往惊奇欣喜;青阳公子一见仅仅微笑,却不多言,只是将行程放缓,也是让她多有接触外界的意思。自从西河邑与百里氏一战之后,接下来的数天里却平安无事,二人阅尽山水,权当旅行。
      青阳驾车,停在一片山崖下。
      岩下山泉滴答,荒草堆积。
      十四夜刚迈步下车,忽然听见有人喝道:“此地便是你北唐一族的绝地,受命吧!”只听哧哧声响,数条人影自岩上跃下。十四夜查觉身后微风一飒,竟是驽箭之类的暗器。她低头避过,回首去看,发驽之人一个个自崖壁上跃下。被追之人是两名少年男子,着白衣,容貌清秀。白衣少年返手接箭,如雨的箭簇密集射来,却都被一一打落。原来其中一名少年已经拔出剑,格开驽箭。十四夜脚步一错,便即闪开数丈。空手接箭的少年脱口赞道:“好俊的身法!”持剑少年叫道:“也不知小丛怎样了,你还有心思看人家的身法好坏!”他们口里说话,手下却不慢,十多名驽弓手竟然伤他们不得。青阳正将马系在树桩上,见这边已经斗成一团,又有两名剑者加入近战圈;数名驽弓手远观按弓,止弦不发。
      那持剑少年喝道:“好个骓山凤氏,千里追杀,今日这百里坡便是尔等葬身之地!”说时长剑轻舞,挽起数支剑花,将那凤氏二人笼罩在剑网中。另一少年显然放心同伴的武艺,只稍移脚步,退居其后,以防弩弓手们施暗算。十四夜走到青阳身边,道:“这么多人围攻,可见不是好人。”她声音清脆,凤氏众人听见,怒狠狠地望了她一眼,只是要对付北唐氏的两名少年为当前主要任务,才不与她计较。青阳不做声,心中纳罕:“北唐出自传说中的古蜀帝国,远在西蜀,古蜀族掌权,何以出现在中州?古蜀国人久离尘世,数百年偏安西方,更不与中州之人交往,如何结下了骓山凤氏这样的劲敌?”据他所知,骓山凤氏与周王乃是宗亲,受封之地在骓山凤鸣坡,故而后人改为凤姓;凤氏族人虽是源出王室,却是一支极具武脉的族人,当年周王朝建立之初,攻城拔寨之将多半出于凤氏,凤氏既以武传世,在诸国之内自然是名声远扬。
      等他凝神注目,才见那凤氏二人果然身手不凡,剑法精绝,二人合战北唐氏的少年,一左一右,出剑迅捷,但见点点剑光似星光,与少年的古蜀剑锋相交,一沾即开,叮叮作响。但少年年纪虽轻,出手极快,他是左手运剑诀,右手掌出,剑掌合击,竟然左挡右进,毫无落败迹象。三人剑气陡长,地面草叶纷飞。
      而旁观的北唐少年则一双锐目望向场中以战的三人,余光却不放过围观诸人的动作。
      凤氏二名剑者虽在凤鸣坡排名不高,然则凤氏之人一旦走出凤鸣坡,便不是普通之人。如今二人合战北唐氏一名年纪轻轻的少年,居然分毫无胜。北唐一夕尽管年轻,对战的适应能力却是罕见,短短片刻便看出了凤氏二人的剑法破绽,当即挥剑疾指凤红尘左胁,掠起一阵冷风,听见哧哧之响,正是古蜀剑抖动声鸣,北唐名招“清夜之欢”。运内劲于剑身,剑气所至,寒气逼人。凤红尘唉哟一声,向后疾退,却终是慢了半分,胁下长衣被划开长长一道口子,鲜血登时射出。幸而他身法不慢,若还迟一步,便是开膛之祸。眼见对方瞬息之间便看出自己剑法的破绽之处,凤红尘既惊且惧,脸色惨白。他的族弟凤无归见他神色如此,大喝一声,急急数剑如风,朝北唐一夕脊背刺到。北唐一夕并不回身,只是冷哼一声,左手回转,剑锋倒转,跟着右掌搭在左腕之上,合双掌之力,古蜀剑身经他双掌之内力相加,陡然轻鸣之声复加,凤无归只觉眼前轻芒闪动,急忙侧锋格挡,二人双剑相触,北唐一夕的内力透过剑身传递,直抵他胸口,立时哇的一声喷出鲜血,当下放剑跃开。众弩弓手见状,一齐拉弦发箭,箭落如雨,直要将北唐一夕射成刺猬。凤氏先人常年征战在外,周王朝统一华夏,其后人虽然已经不再亲上战场,却将战场上的一般武器加以改造,用于武技防身。这驽弓小巧,箭头为菱形,渡铜,其弦材质特殊,即便上百斤的腕力也承受得住;凤鸣坡家将有箭手、刀客、剑者各异,兵器均经过研制试验,适合上阵杀敌。
      掠阵一旁的北唐离芳见弩弓手身动,双掌如风,已经将几支箭击落在地。北唐一夕化掌为捋,掌力一回,兜了几支箭,口中喝道:“去!”喝声未了,掌中箭支倒飞出去,啊哟之声顿时四起,竟然是他的掌力发箭之下,又多了几条凤氏游魂。凤红尘叫道:“无归快退!”原来是凤无归趁着弩弓手发箭,再递双掌。他弃剑出掌,掌力不弱。北唐一夕长声一笑,长剑猛然上挑,便要将凤无归双掌钉穿。凤无归见对方竟然无视自己雄浑掌力,拼着受一掌也在所不惜,不禁大惊失色,眼见双掌已经到了对方剑下,而这双掌之力也将按上对方胸口。北唐离芳飞身跃起,半空中发掌,将凤无归的掌力卸去,催动掌力,自高而下径往他身上拍落。凤无归叹道:“我命休矣!”凤红尘长剑疾刺,却是不及相救。
      就在此时,身后有人朗声道:“出入超忽,阁下的掌力世人无可及也。”跟着一道雄浑的掌力将北唐二人格挡开来。
      北唐兄弟听见这声音,均自心惊:“凤百川到了?”
      当即各收掌剑,并肩而立。
      青阳见这人一掌击退北唐兄弟,亦是心中一震。凤百川长衣飘飘,挥手令众人退后。他一掌击退北唐兄弟,同时也看到青阳与十四夜在旁观战,心想:“这人目如流星,当是身怀绝世武功;袖手观战,却不知心怀何意?”便朝青阳微微笑道:“兄台请了,在下骓山凤百川,在此了却私家恩怨,惊扰兄台之处,望请见谅。”
      青阳道:“在下也是初到,见谅之说,阁下言重。”
      凤百川转头朝北唐一夕二人道:“北唐出英侠,果是不凡。不知是北唐的哪位高弟?”
      北唐一夕冷冷道:“这一路追杀不下十次了,我兄弟的名字阁下难道还不知么?”
      凤百川哈哈大笑,道:“那是手底下的人鲁莽了,我只吩咐他们好好请北唐公子一行凤鸣坡,想不到横生枝节,成此误会。”说着对凤无归、凤红尘喝道:“还不快向两位北唐公子请罪赔礼?”凤红尘与凤无归对视无语,心中不愿,却也只得勉强朝北唐一夕二人拱拱手。北唐离芳道:“这样的台面功夫,做来谁看?”凤百川竟如不见,仍旧笑道:“听闻北唐公子一行三人进入中州,凤鸣坡不敢轻忽,好意相请三位做客凤鸣坡……咦,还有那位北唐小丛公子呢?”北唐一夕怒道:“装什么蒜!小丛中了你们的暗算,凤百川你来了正好,交出解药便相安无事,否则休怪小爷这手中之剑不知怜惜尔等性命!”
      见他说话如此无礼,凤无归等人吩吩怒喝:“臭小子,你找死!”“竟敢对三当家的如此讲话,小子你活得不耐烦了?”……原来凤百川在凤鸣坡地位甚高,排三。这凤百川生性狡猾,颇有心计,此番擒捉北唐多半便由他设计。北唐一夕等三人个个武功高强,北唐小丛更是智计百出,却还是在途中受敌计中毒。
      凤百川端的好涵养,笑道:“小丛公子这会儿可在附近?便由在下亲自为之医治毒伤,如何?”
      北唐离芳骂道:“为‘永戢东羽’所伤,哪里还走得动?……”他刚说一半,便被北唐一夕喝止,方知凤百川意欲试探,心中益发愤怒。
      “永戢东羽”乃凤鸣坡镇家之物,取孔雀之胆、番木之鳖、钩吻之叶、传说之鸩制成,剧毒无比,但凡中者,便无生理。凤百川道:“‘永戢东羽’中者当时必亡,小丛公子既为北唐一脉智者,当应多能支撑两日,算算日子也不过这两天的命。两位公子若再推辞,岂不要了小丛公子性命。”说时脸上露出惋惜之色。北唐一夕与北唐离芳相视而惊,均想:“小丛竟未说起此毒如此可怕,可见是怕我等担心。”他二人曾听小丛谈论天下毒物,将“永戢东羽”名列天下剧毒之一,却想不到厉害至此。一时之间,均是脸色霎白,不能说话。
      北唐一夕比离芳年长,多有主见,见此情形,竟是无计可施。但若真交出小丛,对方未必真心相救,不过是将北唐三英都算计在内罢了,当下忐忑无从。北唐离芳却一门心思以武力抢夺解药。
      这时,忽然听见一个虚弱的声音道:“劳动凤鸣坡如此盛意相邀,小丛岂敢一再相拒?”
      众人都是吃了一惊,连凤百川亦面露惊异。北唐小丛拄着竹杖,自长草之后步出,一身米白色粗麻衣袍,在暮色中犹显特别。他面容冷俊,秀气的双眉此刻微蹙,似乎忍受着痛苦;但他的身形挺立,殊无半分颓丧之意。北唐离芳立刻抢上扶住他,道:“你怎么来了?”
      北唐小丛咳嗽几声,道:“看着你们拼命,难道小丛忍心独自逃命去?”
      原来此次北唐一夕与北唐离芳将他留在驿馆,引开追踪。一路上受到杀手阻杀,延误了行程,北唐小丛终于在这百里坡赶上了两位兄弟。他们虽非一胞同母所出,却都是北唐一族的后辈高弟,情谊与亲生兄弟无异。此刻见到兄弟无恙,他心中自是放心大半。只是强敌环伺,自己又中了毒,只怕难于脱围。
      凤百川道:“公子一路可是辛苦了,这许多水土不服,可比不得古蜀帝国。”他明明是心有所想,口上却言他。小丛大笑道:“适才听凤先生说是要为在下一解‘永戢东羽’之苦,眼下小丛便在眼前,便是要麻烦凤先生一趟了。”
      凤百川为之一怔,他先前所说本是说辞,却不料此时北唐小丛一本正经的提起,只能干笑数声。北唐小丛道:“如此看来,凤先生口角实在厉害,不过要在场中如此名家面前,也妄图染指九鼎,国之重器,岂不可笑?”他的眼锋轻轻掠过青阳,却发现青阳身子微微一震。
      但他此言一出,凤百川等人都自大震。凤红尘喝道:“既是国之重器,凭你今日这一句,便留你不得。”长剑一震,便要动手。凤百川喝住他,道:“小丛公子何曾在意过些许俗礼来?虽是王之权力象征,普通百姓不得谈论及此,不过九鼎之名哪里是高高在上的权者能禁则禁的?数百年前,周王得王师之助,得到九鼎,举而扬名,更因此得国祚、绵王嗣。‘问鼎天下’之说便由此而来。”
      他顿了一顿,接道:“小丛公子远离故国,深入中州,本为贵客,不该叨扰。只是关系天下苍生,百姓万福,凤鸣坡也不敢放任不管。想当日建周之时,凤氏先人前仆后继,付出多少心血。如今有人起异心,谋权国,凤百川不应允!”
      北唐小丛冷冷笑道:“那倒是小丛错看先生了!凤鸣坡先人英名在前,凤氏后人行事在后,当真当得起周王所赐‘勇之甚,士之甚’之誉么?”昔时凤鸣坡先人助周王开缰裂土,勇武机智,故周王赐此赞誉,至今凤鸣坡前的石碑之上尚有周王手笔,其字飘逸、俊拔,每逢节日,凤氏族人必得在此碑前祭祀,以报周王知遇之恩。此后数百年的凤氏人,得蒙先祖余荫,颇得历代周王看重。凤百川听北唐小丛提起此事,面色微变,笑了一笑,道:“往事已矣,想不到世人还记得这些。”北唐小丛道:“凤氏先人之勇,本为天下武人之表率。”他说了这几句话,显是动了气,毒气攻心之势不止,面容便益发苍白之中带青。凤百州道:“此为缓解永戢东羽之药,可止毒气攻心。公子如至凤鸣做客,凤百州自会全解公子身上之毒。”说着,自袖内取出一只小盒,奉于北唐小丛面前。北唐小丛刚欲伸手接过,骤然惊呼,身子向后倒去。北唐一夕连忙纵上,双掌一错,掌风封住凤百州周身,不令他向前。而一旁的北唐离芳也有动作,双掌同时击出,护住小丛,随即扶着他向后急退。
      这一下变故发生之时,旁人未曾看明白。北唐小丛口角溢出血迹,低声道:“想不到名震天下的凤鸣坡凤三先生也施暗算,北唐小丛在此领教了!”他虽受暗袭,却是毫不惊惶。北唐离芳一掌贴在他背心,为他输送内力。而北唐一夕收掌拔剑,双方之战,一触即发。
      凤百州嗯了一声,脸上浮起惊怒之色。青阳缓步上前,道:“凤三先生,云梦青阳明月珠拜候了。”
      “青阳明月珠”五字一出口,凤百州震惊不已,道:“原来是云梦泽的隐者,凤百州仰名久矣。”青阳微笑道:“山野之名,污先生耳也。北唐立室古蜀,身在异乡,凤三先生不执客礼,反以武迫,只怕于凤鸣坡之名无益耳。”凤百州冷笑道:“北唐小丛果然不愧是北唐第一智者,此时以九鼎诱人入彀,又自伤引助,可见成算在心。不过明者如兄,难道看不到这点,竟然为人利用,自愿入局?”
      青阳呵呵一笑,道:“北唐公子适才为先生指风所伤,青阳看得很清楚。至于被人利用与否,倒是不劳动忧心啦。”
      凤百州森然道:“然则青阳公子是要插手此事啦?”
      青阳仰头望天,几粒星子已然升起,月华如水,微寒之风自山北吹来,让人心生萧瑟之感。鲁境之内的气候偏于干燥,这风中便更添了几分瑟瑟,正是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
      凤无归怒道:“大话之人且接我两掌试试尔等能为!”他先前败阵,早存怨心,此刻便想一败青阳,好挽回面子。凤百州知他火暴性子,只得摇摇头道:“青阳公子对我这手下可要多多留情,无归、红尘,陪公子过过招罢。”退开几步,也想看看青阳的武学。他心有盘算,想来在他面前,青阳也伤不了凤无归与凤红尘二人。
      青阳道:“青阳明月珠不喜与败将再战,赢了也无殊荣。凤三先生身怀凤鸣坡绝学,何不指教一二?”他不想浪费时间与之周旋,立心瞬间败敌。凤无归、凤红尘听见他的奚落,脸色涨红,各举长剑扑了上来。青阳长袖忽展,口中喝道:“这也是凤鸣坡的家学么?”却是暗喻凤氏以众敌一。他虽神情轻松,举止从容,长袖之间陡然聚起无上柔力,波的一声挥出,迎上凤氏二人。凤无归与凤红尘两支长剑与他的袖子一触,竟然折断为四。同时一股巨力随之传至,二人但觉胸口烦闷,气息为之一乱,心血翻涌不止,全身顿时酥麻,屈膝欲倒。凤百州抢身上前,双手一托,将二人下坠之势稳住,却感觉隐隐约约一道力劲,心中一惊:“好霸道的隔物传功,他年纪轻轻如此修为,殊为不易。”凤无归与凤红尘被凤百州推开,相视而惊,均想:“这人好深的内力!”
      凤百州双足微开,左手捏剑诀,右手掌起,沉声道:“日夕登城!”

      掌随声起,气势雄伟。高手比试,非在招势,只在内力。青阳不敢掉以轻心,举手上扬,正是阴阳家上乘武学“流光北斗落”。二人掌风呼呼,击起地上飞石尘扬。呯的一声响,青阳身子一晃,凤百州却是连退两步,高下之判,立刻知晓。凤百州强运内息,但觉胸口滞留的内劲不能卸去,隐隐作痛,一时之间惊讶不已:“我一生对敌不知多少,竟是头回遇上如此劲敌。虽听长辈提过阴阳家之能为,却不意高至如此。他不过是弱冠之龄,已然如此,他日之境更不可估量。”青阳回掌守身,气息因此流转,心中却也不禁赞叹:“凤氏武学果然不凡,此等掌力当世只怕难有匹敌。”他功力未复,此时勉强运功,不免又伤脏腑。众人见二人一沾即分,功力高者看出端倪,弱者却不知就里。

      凤百州道:“云梦高人之绝学,凤某今日领教矣。来日再行赐教!”言毕率众西去。

      北唐一夕拱手谢道:“多谢青阳兄援手。”

      青阳却只望着北唐小丛,道:“阁下不惜伤害自身,以驳在下一助,如今强敌已退,便各自行路罢。”

      北唐小丛扶着离芳,上前两步,深深鞠躬,满是歉然:“小丛方才出于权宜之计,在兄台面前不值一哂了。”青阳道:“九鼎之名轰动天下,以此为饵,天下英雄岂有不入彀中者?焉得再自伤引助?”北唐小丛叹道:“兄台生性淡泊,适才小丛提及九鼎,兄台未见动容,想必未必将天下王者视为至尊的青铜九鼎看在眼里,小弟一时无计,惟有自伤尔,博兄台恻隐之心而已。”青阳见他坦然以对,并不藏私,见疑之意稍解,便道:“公子既然引青阳出手,青阳已经如了尔意,日后之路君自珍重。”说罢,转身牵缰上车。十四夜跟随在后。

      北唐小丛见他言辞冷淡,不意与自己相交,忽而牵动心腑毒素,面色青白不定,可怕至极。北唐一夕见状,连忙握住他腕脉,但觉入脉轻微,似轻雪无声,隐隐涩疏之感,惊道:“怎的如此?”其脉似有似无,竟是毒已攻心。原来北唐小丛赌命一搏,自伤内腑,之前内力包裹毒元,阻其侵入脏腑,便再难继。北唐小丛苦笑道:“莫急一夕,此去齐国不过数百年之遥,你二人速速起行,不必管我。”

      车马声响,青阳及十四夜已走远。

      北唐离芳道:“小丛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三兄弟生同生,死同死,岂能将你丢在此处不顾?”

      北唐小丛道:“古蜀出此剧变,全由九鼎而出。古蜀族只剩你我三人,不报此血仇枉为男儿。如今族灭国毁,岂能因我一人而坏复仇大事?”北唐一夕含泪道:“拼却一夕之命,也要保你之全,再说其他,一夕不从。”说时双膝一软,跪拜在地。北唐离芳见他屈膝,跟着也下跪。三人自小一起长大,相交二十年,生死与共,患难面前,不觉满腔热血沸腾,浑视危险如无物。北唐小丛一手扶住一夕,一手按在离芳肩膀上,喘了口气,道:“既是如此,咱们便生死一处便是。”话音未落,手指疾点,离芳呼喊一声倒在地上。北唐一夕亦是身子忽麻,斜倒地上。

      见二人受制,北唐小丛叹息道:“北唐之血岂能自此而断?古蜀族之仇,劳两位兄弟费心了。”说着将二人拖至附近一个山洞中,时已渐暮,他受伤之下,竟已呈不支,冷汗迭出。北唐一夕与北唐离芳身虽被制,心中明白,眼见他歪歪斜斜的向东而去,想到他孤身上路,必有凤氏在后追杀,如何逃避?自是一心想将强敌引开,以全兄弟之情而已。二人泪水长流,点点落在地上,痛在心里。

      夜静更深,寒气愈甚,在这样的深夜,一人独行,落寞无比,正是北唐小丛。

      他低声吟道:“寒山转翠,秋水日缓。倚杖门外,临风听蝉。”身体渐渐感到寒意,非秋之寒,而是“永戢东羽”之寒,自脚下、腰腹、心口一路而上,此时仿佛要入脑中。算来已与百里坡相距数十里,他刻意步行,留下痕迹,料想凤百州等人追踪之时必能发现。

      他看了看四周,见前面小路幽深,再往里行便是一片密林。林外月华,林内阴暗,他缓步入林,饶是眼力过人,也觉吃力。他盘腿坐下,稍做调息,再起身时精神好了许多。见林木密集,心道:“要布阵困住凤百州,这座小林究竟小了些,可惜时不与吾,惟有勉力一试而已。”

      偃月阵形如弯月,厚实的月轮之处抵挡敌人,月牙内凹外看似薄弱,却包藏凶险。北唐小丛使木于月轮,设五行之阵,旨在困敌无法脱出,然后轻轻笑道:“没有大将,尔等暂时为吾所用为将耳。”他运指如飞,指尖如剑,削木成屑,转眼月轮之处的大树枝桠或长或短,似蕺似戈,上覆荆棘,叶盛之处设机关,虽是小小的陷阱,却能拖敌于阵。月牙内凹处则搬来巨石,乃是小撒星阵,布列如星,使敌散而不聚,再由守阵者扼守阵口,一一击破。此偃月阵本为两军对敌之用,此时无将无兵,整个阵只由他一人守,已是为难;又且他功体有伤,便更增加了一层难度。对付凤百州这样的武学高手,北唐小丛并无十分把握。他只想将凤百州困在此阵三天,其时北唐一夕与离芳穴道自解,便有时机逃离。当此之时,他心无二念,一意要将满心智慧置于此阵,达成困敌之念。诸事妥当后,他再细细一想,不由心生笑意,道:“凤百州,北唐小丛至死也要拉你作陪!”想至此处,不由大笑,笑声远远传开,却有股说不出的忧悲。

      笑声回音未了,听见凤百州道:“北唐公子好雅兴,至夜未眠,却是候着凤某么?”

      北唐小丛心下微微一惊,道:“来得好快!”

      凤百州声在西北,不过转眼,却已至林外。其他人远无他的身法,林外便只他一人,长身而立,修长的影子合着风声,带着几分诡异。北唐小丛朗声笑道:“凤三先生到底脚下功夫了得,北唐小丛特设偃月之阵相候,却不知先生敢不敢下阵一较高下?”凤百州思忖:“古来军中多以阵法对敌,这北唐小丛虽称智于古蜀,立此等阵势,自然与寻常兵法之阵相异。只是从未听闻阵法由少数几人攻守,可见更有玄机。”他素有远虑,见北唐小丛从容设阵,不欲上当,便在林外静候手下到来。

      北唐小丛笑道:“小小伎俩,居然惊住了凤三先生,北唐之技倒也不虚设。”

      他虽出讥讽之言,凤百州却仍然不入林,沉心以候。这时两条人影一闪,正是凤无归、凤红尘赶到。凤红尘胁下受了剑伤,略显力不从心。其他弩手却一个不见,想是脚程更慢,落在后头。

      凤红尘问道:“三当家,那小子在林中么?”

      凤百州心道:“一路上寻来,却只见一人足迹,想必北唐一夕二人另行他道。北唐小丛身受剧毒,独自引我们至此,难道另有阴谋?”正自踌躇,北唐小丛却笑道:“过了这片林,凤三先生当能追上我那两位贤弟。”凤百州道:“北唐家公子惊才艳艳,一路之上凤三已有所闻。折损数百武士方能伤了公子,有公子这样的质子,料想令弟必来相救。”言下之意,要将北唐小丛擒拿,威逼一夕与离芳交出青铜九鼎。北唐小丛哈哈笑道:“凤三先生果真这样想,便入阵一叙如何?”

      凤无归怒道:“放一把火烧了这林子,万事皆休!”

      凤百州长眉一轩,道:“小丛公子,我这兄弟说话粗,却是实理。若凤某真的放起火来,还怕公子不出林?”

      北唐小丛悠然道:“那小丛静观便是。”

      凤百州笑了笑,道:“公子想来是要拖住凤某,只是区区一个小阵,当真奈何得了凤百州么?”说时迟那时快,但见凤百州长身忽起,扑入阵中。身后凤无归二人随之而起,三人先后闯入林内,要打北唐小丛一个措手不及。凤百州落脚之处轻软,脚下树叶铺陈,沙沙作响。眼前忽然黑影闪动,原是踏动暗处的机关,儿臂粗的树干迎面撞来。凤氏三人都练过夜视术,林中虽暗,却能隐约视物,见此变故,及时闪避。凤百州首先出掌,掌风过处,迎面两棵大树应声而折,好不惊人。大树倒地,登时触动另外两处之机关,临时所布之强驽张弓引弦,箭在弦上,破空之声不止,竟是连驽三箭。箭尖钝,近处开弓,威力慑人。想是北唐小丛匆忙之际,随手削制箭头。凤无归拔剑在手,横出格挡。他原来佩剑已折,与凤红尘临时佩的剑,虽不顺手,却也聊胜于无。哪知剑箭相交,剑身一震,几乎脱手而飞。原来北唐小丛以儿臂粗的树干制成箭,巨石压弦而发,力道极强,若非凤无归力气大,便要把持不住。长剑震偏,箭势不减,直向自己额间射来。其后两箭更是快速,一箭复一箭,哧哧之声,吓得凤无归全身冰冷。他先前险些丧命于北唐离芳掌下,此时又临危险,惧怕之意便深了几分。凤百州大喝一声,舒臂轻揽,堪堪拨转箭头,倒飞而去。几至丧命,凤无归心惊肉跳,再也不敢妄动。

      暗夜中北唐小丛赞道:“凤三先生的揽雀手好生了得!”“得”字一落,呯的一响,三支巨箭落地。

      凤百州循声追人,身子一转,已往偃月阵之阵尾月牙处扑去。北唐小丛身在巨石之后,看得真切,微微一笑,喝道:“九道流雪!”手中青铜剑剑气猛涨,剑气流雪之势照耀半空,看得凤百州眼花。眼前循甲石阵启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顿开,得北唐小丛剑气加阵,立时寒气等身。凤百州一步踏进休门,休者,止也,面前巨石挡路,毫无出路,一时之际在阵内左右上下突击,却不得门出。北唐小丛催动剑气,巨石移动,要将凤百州生生挤压成泥。凤百州冷笑一声:“可惜这石阵太小,困不住凤某!”手掌拍出,击在一块巨石之上,石裂灰飞,但自暗处飞来之剑气,锐不可挡。凤百州以掌护身,掌力与北唐小丛的剑气形成之气漩,反将他推开数步。他未料到北唐小丛设阵高明,竟以剑势导引奇阵,互成倚仗,互成补充。一时不禁暗自懊悔自己太过轻敌,陷于阵中难以脱出。

      而另一处的凤无归、凤红尘情势稍胜一筹,困于月轮,无生杀之险,只有被困之忧。二人不敢分开,背背相对,互相协助,等得阵中机关尽出,却迷失在偃月阵中的七星阵之中。北唐小丛设了阵中阵,大阵之中复以小阵,小阵以五行步法为基,无易术根基者,寸步难行。凤红尘二人平日多在习武,于易术五行之法少有涉猎,哪里知晓其中关窍,才走得几步,便陷其中不得方向。

      偃月之阵的关键在于月牙处的破守,凤百州与北唐小丛都知厉害,一个要攻,一个要守,登时斗得天昏地暗。北唐小丛虽有石阵为辅,到底拖了伤体,斗得一时,便需再行运息一刻。如此这般,便难以置敌于死境。几次杀敌机会自鼻间而过,他便徒自叹息,心知若非自己身中剧毒,凤百州便难逃死劫。

      也不知过了多久,阵内之人斗得累了,天边却也是曙光大盛。凤无归、凤红尘抬头望见日光稀疏几缕,眼前树木或横或直,置身其中,却仍旧难辨方向。凤无归当即大声呼唤凤百州,凤百州正在苦战,不予回应。凤无归惊道:“红尘,这阵当真邪门,连三当家的也无法破阵而出啊。”凤红尘道:“三当家智勇双全,此等小阵岂能伤他分毫?”二人小心前行。

      北唐小丛自知以自己的内力,不过再能坚持半天。要困住凤百州三天,到底不能。他在林外设下先天八卦阵,排草布石,外人再也无法轻易入林。眼见凤百州从休门战至杜门,却无力将他逼入死门,好生惋惜。

      比之他的以逸待劳,身在险阵的凤百州却难受百倍,他一方面要破阵,一方面又要费尽心思寻找生门,但北唐小丛早有防备,阵中设阵,生门不开,一时周旋其中,难以脱身。好在北唐小丛身上毒发,再难以“九道流雪”剑气布阵增威,凤百州便又少了一层压力。

      北唐小丛倚身石边,闭目养神,胸口的剧痛无以复加,饶是他英雄了得,也是痛苦难抑,手中剑却再也把握不定,斜斜插落于地,剑柄处的古蜀文字“北唐”二字兀自在阳光下闪耀光芒。他轻轻抚摸着剑柄上的字,想起身在故国的美好日子远矣,这些日子以来的逃亡,如同梦一般不真实。“云间思断,月下归愁。鸿雁南飞,如何人别?朝朝碧山,夜夜沧江。复此遥思,清尊芳渌。”想起记忆中姣好的佳人已杳,人迹再无,泪水终于漫出眼眶,“尊渌,自你一走,小丛再不想独活,如今却真要前往地府相寻,可你还在等候我吗?”尊渌是他真心喜欢的女子,柔弱美丽,是与他有月下之盟、结发之仪的妻子。可自古蜀覆灭,尊渌死在乱军中,他连她最后一面也未能相见。

      值此生命垂危之际,他心中只余尊渌一人。恍惚中,有人握起他的手,他只喃喃道:“尊渌、尊渌,是你么……”却全身僵硬,就此闭目。

      “尊渌,是他的亲人么?”十四夜放下北唐小丛的手,问道。

      青阳伸指点住北唐小丛心脉大穴,道:“毒已攻心,难矣。”

      十四夜啊地一声,道:“师叔……”

      青阳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一路上求我回头救他,可是‘永戢东羽’非比寻常,无凤百州亲至,无人能救他。”

      十四夜指着林中偃月阵,道:“凤百州被困阵中一日一夜,以师叔之力,要得到解药非是难事。”青阳低头思考良久,方抬起头来,道:“我今日若为他讨得解药,他日烦恼多矣。也罢,要来的总是逃不过……”

      他执起北唐小丛的青铜剑,道:“凤三先生,青阳明月珠请赐‘永戢东羽’解药,以药换凤氏三条命,先生可允?”

      凤百州一听,惊怒交集,道:“凤鸣坡与云梦泽素来无怨,你便要为此人结下两家之仇么?哼,小小偃月阵,焉能困住凤某?”

      青阳朗声道:“偃月阵最能与剑气相合,依在下能为,先生以为与北唐小丛相比如何?”

      凤百州不见北唐小丛现身说话,心想他必已伤重,又顾念凤无归与凤红尘二人安危,刚要说话,却听见青阳道:“先生将解药丢出,待青阳试过真假,再放尔等出阵。”

      凤百州怒道:“北唐小丛此时与死无异,即便得到解药,也是晚矣。”

      青阳道:“先取解药来!”

      凤百州弹出两粒红白药丸,说道:“红者化水而服,白者以掌力融入心口。”

      青阳接药在手,道了谢,依法施为。

      他先前以阴阳家手法护住北唐小丛一息,又且北唐小丛自身修为不弱,“永戢东羽”虽然厉害,阴阳家内劲却正是克敌。大约半个时辰,十四夜看着手中日晷,叫道:“怎的还没有动静?”青阳道:“你再心急,也是徒劳无功。他身中之毒时久,只怕一时得解,日后也要落下病根。”忽听见北唐小丛大叫一声,翻身吐了一口黑血,又即昏死过去。青阳伸手搭住他手脉,面上一松,道:“他的命总算是捡回来了。”十四夜喜极而跃,青阳奇道:“至于如此高兴么?”

      十四夜笑道:“救了好人,当然应该高兴。师叔,难道你救了人不高兴吗?”

      青阳道:“救的未必就是好人,你年纪小,哪里看得到以后之事?”

      十四夜正要再相问,青阳却步入生门,将凤百州引出阵来。生门一开,偃月阵不破自解。

      凤百州经此一役,大伤元气,凤无归与凤红尘更不待说。凤百州道:“阴阳家的这笔账,凤鸣坡日后定要讨回。”

      他眼睁睁看着北唐小丛被青阳救下,心中之不甘可想而知。

      青阳道:“好说。”

      凤百州三人转身离开。

      十四夜问道:“这人动辄拉出凤鸣坡的名头吓唬人,凤鸣坡当真如此厉害吗?”

      青阳道:“昔日助周王得天下之师,你说厉害不厉害?”

      十四夜道:“再厉害也不过倚多欺人,算不得英雄。”

      身边一人接道:“凤鸣坡三位当家,大当家凤忧城,一身化绵掌天下闻名;二当家凤忆春,剑法精绝,号称掌剑双绝;三当家凤百州,以智出名。此三人一旦出山,天下能挡其缨者几稀矣。”

      十四夜吃了一惊,叫道:“你就好了?”

      说话的正是才救的北唐小丛,他脸色惨白,却面带笑容,道:“多谢青阳两次救命之恩。”

      青阳道:“虽得救你性命,只‘永戢东羽’太过霸道,你一身功力却是废了。”

      北唐小丛笑道:“武技虽防身亦伤人,只是一念之间,舍了更好。”

      青阳虽不喜他心计之深,却不能不为他此刻的从容而叹服。任何一个习武之人,若是武功废了,便是生杀之痛,北唐小丛却视之甚淡,倒是难得。

      十四夜却道:“武技生杀之权,但在人心;其心有杀,武为帮凶;其心无杀,武为助人。岂有不论武者心,单以武技而论的?”

      北唐小丛哈哈笑道:“小姑娘好见地!”心中蓦然升起一阵酸涩:“不错,尊渌不懂武功,却为人所害。这天下之事,确非一言能概论之。”尊渌平日里喜读诗书,对中州文化尤其感兴趣,北唐小丛与她之相识,便始于她深入民间收集诗歌之时。其时,三星故城城下,草长莺飞,自城外飘来的槐香、映着夕阳与平民深谈的少女,着粗布衣、容颜清秀,北唐小丛与兄弟们经过城下时,一眼便为她之风采吸引,从此不可收拾。

      孤云游空,映日成彩。古蜀帝国的每一寸土地,因为尊渌的存在,在北唐小丛眼中更有了援萝聆青崖、春心自相属的情怀。日落泛澄,星罗游桡,他们经历的岁月,仿佛如同昨日般清晰。只是子夜梦回,他再次清晰地感受到孤独的时候,才知那样好的女子,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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