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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明月传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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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十四夜自黑暗中醒来,四处漆黑,洞中又潮又冷,一束微弱的月光只投在挨近洞口的地方。她伸手再去摸青阳,仍然毫无动静。她爬起来,双膝直抖,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青阳身上,摸索着走到洞口坐下,望着洞外的一弯月儿,还有几颗星子在闪烁着微光。这一霎泪水又夺眶而出,她想起了那夜青阳指着最北的星,告诉她那是北斗七星,为迷途的人指路的;可是,北斗七星犹在,青阳却不在了,她要如何走下去?她仰面望着星空,忽然觉得全身寒冷。
就在这时,有人伸手过来轻轻拭去她腮边泪珠。她一惊,看见青阳俯身,月光虽弱,却仍然可以看见那双清澈的眼眸。她跪起来,抓住青阳的手,道:“师叔,你来带我走么?”以前,在太昊陵时缦的随从侍女们总喜欢在夜里说些鬼神故事,她们常说人死后是会有灵魂的,所以才有生死轮回之说。当时她在旁听了,只觉可笑。如今,她却有些信了。青阳轻轻道:“你说什么?”
他蹲下来。
十四夜感觉到他的手并非那样的冰冷,喜道:“青阳师叔,你、你没有死?!”
青阳笑道:“人哪有这样容易死的?”
十四夜还不放心,手掌放在他胸口,果然心脏跳动之声隔着衣,传至掌心,虽然还微弱,却是充满生气的。她喜极而泣,抱着青阳不肯放手。青阳挣开她,嗔道:“你这孩子,怎么又哭又笑……”十四夜道:“我、我以为你死了……”她那又灿如星光的双眸泪光闪闪,望着青阳道:“我很害怕……”
青阳安慰道:“不用怕,我不是答应过你,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十四夜笑道:“我现在相信了。死神也无法从我身边夺走青阳师叔,我再也不害怕了。”
青阳道:“洞口风大,进去坐罢。”
十四夜点了点头。
青阳自怀中拿出一件物事,洞内立刻充满了淡淡的兰光。十四夜见之甚奇,问道:“这是什么,可以在夜间发出光来?”
师徒二人在干草堆上坐下,青阳将十四夜外衣给她披上,才举起手中明珠道:“这是‘明月珠’,珠盈径寸,纯白,而夜有光明,如月之照,可以烛室,故有此名。”十四夜接在手中,细细端详,果见其珠呈月白之色,在静夜中散发出光芒。青阳见她一脸好奇,不由好笑,道:“要不要我给你讲关于明月珠的传说?”
十四夜忙道:“好啊,它还有传说?”
青阳目光似乎变得深沉起来,道:“此珠原是南方诸侯随侯之物。”
随国有断蛇丘。随侯出行,见大蛇被打成两断,看其蛇有些灵异,便命随行者用药救治,蛇立即能活动。此处便叫“断蛇丘”。一年以后,蛇衔明珠来报答随侯。“珠盈径寸,纯白,而夜有光明,如月之照,可以烛室,故谓之‘随侯珠’,亦曰‘灵蛇珠’,又曰‘明月珠’。丘南有随季良(梁)大夫池。”后世的史书如斯记载。蛇采用什么方法送明珠?一说是随侯乘船时,突遇风浪,一大蛇于水中衔大珠献上;另一说是深夜梦见一大蛇衔来明珠报恩,随侯醒来果见一明珠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十四夜听得极为入神,赞道:“这世上真有此等奇事?”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问道:“蛇果真会有灵性?知恩图报,随侯仁义,这样的事以前我从未听过。”
青阳笑道:“只是传说,未知真假,何必尽信?”
十四夜道:“总是有这样的事情,才有人传开啊。”她将明月珠交还青阳手上,又道:“可随侯之物,怎会到了师叔手上?”
青阳道:“你还记得云梦泽见过的楚王熊赀么?”
十四夜听他提起熊赀的名字,顿时心生仇恨,道:“便是他害死了师父!”
青阳道:“你听过他父亲的事迹么?”
十四夜道:“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人。”
青阳摇头笑道:“熊赀父熊通,世称楚武王,奉行铁腕政策,敢作敢为,楚国自他始盛。”
十四夜道:“他也同熊赀一样喜欢四处征战么?”
青阳颇为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道:“是。他杀侄自立为君,与邓国结亲,娶其公族女子为妻,便是我先前和你所说之邓曼夫人了。”他脸上浮起罕有的严肃,接道:“楚王熊通即位不到三年,便挥师北渡,跟着又转战西南,灭权、若、蓼、郧、罗等近十个小国。江汉一带如今都在楚国的管辖之内。”
“楚国几代君主都颇有雄才伟略,到了熊通这一带可谓更见锋芒。他领军渡过汉江,讨伐随国,这是他的前几任先君都不敢有的奢望。他一生征战,善于用兵,谋略过人,加上邓曼夫人的智谋,可谓珠联璧合,放眼宇内,几人可敌?据说他组建的一支极为勇猛的军队,改革战车;还组建了一支平整道路、架设桥梁的军队,为楚国战车开辟通道,也是众国未有的。那邓曼夫人出自道家,亦通占星,往往能助楚军占尽天时地利,更是少有匹敌。”
听到这里,十四夜心想:“那么明月珠应该落在楚武王手中,何以为师叔得到?”
只见青阳接道:“那一年,邓曼夫人观星得知随国天灾,民心不稳,提议熊通伐随。随国果然不敌,遣使求和,成为楚国的属国。随国是周王亲封的诸侯,熊通要求随侯为楚王请封。当时楚国是地处偏南,被人称作蛮族,为人瞧不起。没想到周王拒绝随侯的进言,熊通大怒,乃自封为武王。”
十四夜插嘴道:“这个楚武王挺了不得啊。”
青阳道:“熊通称王,开诸侯僭号称王之先河。周王、众诸侯国均莫之奈何,随侯被周王训斥后,也不敢再与楚国交往,楚武王自然气怒不过,这才再次征随。此番伐随,自又不免多少百姓受难,多少妻儿失亲。此战的最后结局便是,随国大败,随侯落荒而逃,他的戊车和右少师一起被楚师俘获。武王接受大夫斗伯比的意见,不灭掉随国,而让随侯在表示愿意侮改之后与武王结盟。从此,随国再也不敢开罪楚国。”
“三年前,周天子召见随侯,指责他以楚子为楚王而事之。此后,随国对楚国的态度便冷漠起来。其时武王已经年老,但壮志未减少年,仍如往常一样要亲征。临行祭祀之时,武王已感身体有恙。当行至汉水东岸,心疾猝发,当即去世。”
十四夜听着这段历史,一则为楚武王的雄才伟略惊佩,一则又为他的好战感到厌烦。当听说楚武王就这样死在攻随的途中,却又有种惋惜之感。便道:“那随国如何了?”
青阳继续说道:“当时随军的楚国令尹叫做斗祈,这人你应该听过吧。此人治军、理国都是当世之杰,为诸国所惧。斗祈率楚军继续进军,并对楚王逝世之事保密,兵临随国城下,随侯惧怕,签订合约臣服于楚。当时入随会盟的楚国代表便是那日你在云梦泽所遇的熊赀账下一员大将,名叫屈重。”
十四夜哦了一声,道:“屈重是领军打仗的猛将,怪不得丹族难以抵挡。”
她问道:“青阳师叔你讲了这许多,可并未提起那明月珠呢。”
青阳笑道:“明月珠是历代随侯的宝物,寻常人岂能轻易得到?”
十四夜道:“想楚人必然索要明月珠,以做会盟信物吧。”
青阳道:“十四夜果然聪明。楚国索取明月珠做会盟的信物,表义上是对会盟尊重,骨子里到底是对那传世之玉存了觊觎之心的。”
十四夜道:“那明月珠岂非就这样到了楚人手中?”
青阳道:“十四夜,还记得大师伯连城么?”
十四夜听他突然又提及本派日御连城,感到困惑,问道:“我见过他一面,那时他亲自去太昊接缦回宫。”
青阳道:“嗯,你可知他是谁?”
十四夜摇头道:“他不是楚人、我们阴阳家的日御么?”
青阳摇摇头,道:“他不是楚人,他正是随人,而且出自随国王族。”
十四夜大感惊讶,道:“我见他很有王者风度,原来竟是随国王家的人。”
青阳道:“连城师兄本是随国公子,若非国内突生事端,可能还会即位为随王。他后入阴阳家,想来也与随国内政相关。此时他虽已身在楚国云梦泽,对故国之难终究不能坐视,所以辞别师尊,前往汉水,意在挽救随国王室一脉,兼保万千随国子民平安。”
十四夜没想到连城身世如此曲折,由此而想到自己,便惺惺相惜。当日她虽与连城只有一面之缘,却印象深刻。后来听朱明师父说连城将阴阳家最尊崇的日御之位传于她,可见其行事风格独特,胸襟广大。
青阳道:“幸得有连城师兄在,说服令尹斗祈,方保随国不灭,也免了众百姓兵祸之苦。只是斗祈得当时尚未继位的世子也就是熊赀之命,必得明月珠。”
十四夜恨道:“这人贪心好重。”
青阳道:“流悬黎之夜光,缀随珠以为烛。随侯之珠,卞和之璧,皆至宝也,故随和并称。既有此传奇,世人难免贪恋。熊赀要得明月珠,意在树立他世子的威信,倒也不全是贪那明月珠。”
十四夜道:“师叔这样说来,倒像是很看重他了?”
青阳笑道:“熊赀此人,当世再无第二。你日后自知。且说连城师兄为了明月珠一事,大费周章,他一来想保住明月珠不落入熊赀手中,二来又想保全随国,其实这任一件,都是千难万难、常人所不能的。但他却两件都做成了。随侯见明月珠引得强敌环伺,不敢再留,这才交由有随国王室血脉的连城师兄代为保管。师兄将明月珠奉给师尊,师尊后来又送给了我。”
十四夜叹道:“小小的明月珠,原来其中有这么长的故事。真不知连城师伯怎么能够既得明月又保随,好不令人向往。”
青阳也道:“正是。可惜我晚生了几年,未能与连城师兄同承师恩。我入云梦时,他早已云游天下去了。”他又道:“上次与他相遇,却逢他与朱明师兄失和。”想到连城若知朱明已死,不知有何想法。十四夜与他想法一致。他见十四夜沉默,便道:“连城师兄看重你,将日御之位传予你,当是与朱明师兄修好之意。”
十四夜道:“大师伯当真高风,我辈徒有仰望矣。”
青阳说了半日,亦有些累了,道:“如今这明月珠我且交给你,日后由你传下去罢。”
十四夜缩手不接,道:“如此珍贵之物,十四夜不敢受领。”
青阳笑道:“这本是连城师兄之物,他既传日御于你,这明月珠当也归你。明月珠虽珍贵,难道青阳师叔又是贪恋此物之人?”
他既如此说,十四夜倒也不好再做推辞,惟有称谢收下,好生包了,放入怀内藏好。她虽强自用神,但这一日发生的事实在令她大费精力,忽而担心,忽而害怕,忽而悲伤,忽而喜悦,便再也撑不住,摇摇晃晃,直想入睡。青阳道:“你就睡罢,这草堆倒也干净,我要运功,正可为你守夜。”十四夜倒头便睡。青阳见她一下子便入梦乡,不由微微笑了,心道:“这孩子到底是累了,可怜她担心了我半日……”
他内伤极重,虽有深厚的内力护住心脉,伤势却难以痊愈,只怕至少也得数月。况且随行在外,身边又无药草,行动尚且不便,要寻些草药也是难事。当下一心收回心神,盘膝而坐,运转内力,凝神闭目。
洞外鸟雀呼叫,青阳被惊醒,才发现自己躺在干草堆上,竟是自己伤势过重,运功未多久便倒下睡着了。他自嘲道:“想不到我伤重如此,连运功疗伤也做不到。”身边却未见十四夜。
他走出山洞,洞外朝阳初升,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略略再行调息,感觉胸腹的痛楚比昨夜稍稍见好。四周野草及身,风中有扶桑的香味,只是百草见秋日黄。他举目四眺,未见十四夜半点声息,心道:“这孩子又去哪里了?”自叹睡得太沉,连她何时起身也不知。
正寻思间,远处坡下一个小小的人影似乎就是十四夜,正朝这边奔来。
若在平日,青阳自然飞身过去看个究竟,可如今他只能走动几步。
十四夜飞奔而来,叫道:“青阳师叔,你好些了么?”
青阳见她用衣角包了红枣,道:“你去哪里了?”
十四夜笑道:“我见山那边有片枣园,摘了一些来,挺好吃,师叔你尝尝。”
青阳含笑点头,吃了几枚,果然是上好的枣。
十四夜为难道:“师叔你受了伤,要吃什么才好?”
青阳道:“什么都不吃,你自己吃些干粮吧。”
十四夜叹了口气。青阳奇道:“好好的叹什么气啊?”十四夜道:“这里离西河邑不远,要不要我去给你买点吃的?”青阳笑道:“你可见过受伤的动物?”十四夜摇头。青阳正色道:“动物一旦受伤,断无人类这般有药石可医,然则却能自愈,你可知原因?”十四夜依旧摇头。青阳道:“它们便只是断食而已。”十四夜惊道:“断食?”
青阳点头道:“断食可修复内脏,这是世间动物疗伤之道。阴阳家也有一门功夫,名为‘云笈七笺’,其中最基本的吐呐功夫练习与断食相类,只吸风饮露,不食五谷,行气引导,当收奇效。昔年阴阳家的先祖创此心法,据说练习一年易气,二年易血,三年易脉,四年易肤,五年易髓,六年易筋,七年易骨,八年易发,九年易形。其与道家的却谷术有异曲同功之妙,‘食肉者勇敢而悍,食谷者智慧而巧,食气者神明而寿,不食者不死而神’,《大戴礼记·易本命》如是说。”十四夜道:“似乎听师父提过,只是断食中气息吐纳术难以修炼,未曾试过。”青阳道:“你年纪小,自然不知。这几日你也正可与我研习。”
即刻命十四夜将洞内收拾一番,更多铺了干草,准备了更多的枣果,清水备用。见枣果堆在洞边,青阳不由莞尓:“只知枣果香,不识种枣苦。枣园的主人若看见你摘了这许多,心疼得了不得。”十四夜笑道:“我可不是白取;我在枣树下挂了几镒金,应可付枣资。”一切妥当后,教导十四夜吐纳术。
却谷之术自古有之,始于尧舜。分为服气却谷与服药却谷两种,一般学武之人都是服气却谷。所谓的服气却谷,即以服气与却谷相配合,并以服气为基础,通过服气达到却谷的目的。各家气法自有不同,如道家是食岁星气法,而阴阳家则是食十二时气法。阴阳家运气与诸家有所大异,其气息绵长、轻灵,故在一日之中的十二个时辰里均可练习此术。一日中,只食清水,如十四夜这样的初习者,还需以枣过渡,却谷之术功力有深有浅。青阳常在云梦泽多有习练,功力本深,只是此番重伤,不比从前,也还需少量进食。
在青阳的指导之下,十四夜的气息吐纳日渐绵长、舒缓,内力进境更增。这山谷少有人来,又逢金秋,农家多在收获,打猎的人也很少,二人在山洞之中修习,倒是十分安静。除了偶尔走动,十四夜与青阳都在洞外空气流通的花草间运气吐纳。至得第十日,青阳感觉胸口的伤痛又减了几分,自知再过月余,便可如初。只是功力比之从前稍有不及,需要数月方能恢复。十四夜年纪小,青阳不敢让她练习太久,过了十日,便命她开始进食。经这几日的练习,十四夜感觉身轻如燕,行走如风,果然于轻功有益。倒是两人相对,发觉对方都瘦了很多。
“云笈七笺”乃上古秘笈,青阳细细讲解与十四夜,包括秘要诀法、吐纳气法等。十四夜记性好,又有阴阳家的内功心法基础,学起来事半功倍。与朱明不同,青阳言语简单,却总切中要害,又比朱明更有耐心,十四夜经他一一点拨,对阴阳家的诸般功夫的了解便更增加了一层。
再过几日,青阳自觉伤势大好。
这日,他便对十四夜道:“我们在这山上也呆了半月有余,如今我伤势好些了,便去邑上买了车马起行罢。”
二人走出山道,径直往西河邑。来到风亭酒肆前,酒肆中客来客往,正是热闹。店小二猛然看见青阳和十四夜,颇为惊讶,道:“两位还在西河邑啊。”青阳道:“烦请店家为我们买辆车。”一边将金银交给小二,一边对十四夜道:“进去吃点吧,这几日可算辛苦你了。”小二连忙将他们迎入坊内。
待吃喝歇息好,小二正牵来马车。
青阳又准备好些路上需要的食物、日用之物,便带着十四夜继续东行了。
“东皋暮望,徒倚何依?树树秋色,山山落晖。牧人驱犊,猎马带禽。相顾不识,长歌怀薇。”南阙之上,缦独自注目远望,漫声细细,诗中尽是在游目中远眺的失意与怅惘。身后的侍从不敢靠近,远远恭候。
“垂缕清露,流响疏桐。居高声远,非藉秋风。”伴随着清朗的话语,听见脚步响,少女回头看见有人拾阶而上,朝自己走来。众侍从见到来人,一齐拜伏在地。那人年纪不过二十余岁,清秀俊雅,广袖长裾,只是看上去总有落寞之感。缦微感惊异,屈膝欲拜,却觉手肘被托,竟然拜不下去。她曾听人说起公子御寇之名,未曾见面。当日回宫之时,恰逢御寇远行未归,想不到他竟然亲自来到上云殿。虽然御寇与她非是同母兄妹,但从妫妃口中她已知这位兄长别于其他兄弟,生性温厚仁义,颇有抱负;喜欢四处游学。所以入宫以来,她与其他公子少有接触,却对这位长兄独有期待。因是嫡出长子,御寇一出生便负世子之名。缦本是登高怀秋及人,思念远在千里之外的十四夜,兴起而诗。而御寇似乎理解她的心思,续诗中便流露出劝慰开导之意。
御寇笑道:“只在你出生之时看过一眼,此刻相见,竟不陌生。听妫娘娘说你常来南阙,果然好风景啊。”
缦退后两步,道:“见过御寇王兄。”
御寇笑道:“回宫已有岁余,感觉如何?妫娘娘也是的,王妹年轻,应该多多与众兄弟姐妹玩,怎么只守在上云殿?”
缦不由微笑道:“是缦疏于亲理,还请王兄见谅。”
御寇迎着秋风展袖,深深吸了口气,叹道:“原来这里也有好去处,让人忘忧。王妹久在太昊,也学得道家修真起来了。”缦道:“去岁听得母亲说王兄回来过一次,却无缘得见;今日方得见面,缦却是少礼之至。”
御寇道:“上次回来的匆忙,后父王命我赶往王都为抗西夷战事,想不到战事一拖再拖,竟是两年。”西夷乃北方蛮族,觊觎中原已久,战事时有发生,周王召集诸国军力与西夷相抗,却总是因诸国均存私心,往往不能彻底消灭西夷,导致年年烽烟,王都远郊不得安宁。御寇以此状早生烦恼,虽有丘壑盈胸,却奈何王朝并不采纳上谏。御寇见缦对诸国政事颇有见地,心中甚异。二人正自交谈间,忽闻一女子娇声道:“世子一回来便拜访上云殿,妫姐姐端的好福气。”
缦和御寇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得宠的琴夫人,她容貌秀丽,衣饰华贵,身后仆从数十,与妫妃携手并肩上了玉阶。仆从们都立于阶下,只有近侍两人跟随。缦回宫已有两年,对这位琴夫人的做为稍有了解。琴夫人善歌起舞,深得宣公宠爱。公子子款便是她的儿子,缦也曾见过几面。陈宫宫中姬妾无数,然得宣公宠者无几。其中琴夫人言辞可人,母家又是陈国的大族,独得宣公之宠。妫妃未曾生子,本性又淡,更不得宣公意了。只是妫妃人品俱上,深得子民爱戴,又扶养世子御寇,琴夫人举止上下,对妫妃也便有几分注意了。御寇与缦朝妫妃、琴夫人施礼,妫妃笑道:“世子自小重情重义,刚回王城便来看我与缦,真是难得。”琴夫人柳眉微挑,却只淡淡道:“那是。世子他日登基,也要多多记念着妫妃姐姐才是。” 御寇道:“父王春秋正盛,夫人此言未免过矣。”琴夫人轻声一哼,道:“昨日听王谈起世子此番前往抗戎,甚是欢喜,想必战事得胜,世子为王长了脸面了。” 御寇谦道:“御寇只是得沐王恩,诸侯赞力而已。”
琴夫人道:“世子依旧过谦。此次论战,据说出力最大的乃是郑国。”
妫妃点头道:“郑伯子婴可有出战?”
御寇道:“子婴之文韬战略,妫娘娘也有所闻,他日相见,当与婴一说。”他与郑伯婴相交甚深,以兄互称。琴夫人道:“妫妃姐姐如此,只怕也是另有心思了。”妫妃微微一笑,道:“到底是夫人知我,如此心思,夫人以为如何?”琴夫人道:“要论家世背景,此人自是一时之选。只是其人品武功如此,不知眼界如何?若真能功成,无疑为陈国得一助力耳。”妫妃忽朝琴夫人长身一揖,琴夫人退后一步,侧身让开。妫妃道:“流千之如夫人,亦如亲生女儿。今日若有夫人之助,此事未必不成。”琴夫人冷笑道:“姐姐抱的好主意,当日你既然认了她做女儿,难道就没想过今日么?”
妫妃面色一变,奈何身边人众,只道:“只盼夫人记着婉姐姐临终之托。”
缦虽不知她们所言为何,心中却想:“流千,这个名字好生陌生。看母亲的样子竟然是认了她做女儿,可我却不曾听过。这两年在宫中也没见过她,能得母亲如此相护,想必亦是不凡。”
御寇道:“妫妃娘娘所言甚是,这事当真若成,流千自是会记着夫人之好。”
琴夫人冷冷道:“即便我真心做成此事,只怕流千未必应允。你二人非是不知她性情,她以丧母为由守孝王后陵,已有三年。为此推托了与周王子的联姻,让大王大怒,此事再提,大王性情无常,本夫人也没把握不讨训诫。”妫妃道:“郑伯子婴品貌无双,岂是周王子能比?流千虽是任性,到底应该明白的。”琴夫人道:“妫妃姐姐与御寇世子既然为她作主,我便领下这桩事。只是妫妃姐姐,这是我卖给你的人情,日后琴子但有所求,姐姐可要还情。”妫妃一愕,正要回答,琴夫人一笑道:“倒是流千那边,更是难为。”说完转身,众侍从拥着她摇曳而去。
御寇道:“琴夫人肯帮忙,父王那边就好办了。如今只要说动流千,事情大抵可成。”
妫妃道:“素来她也只听你这个哥哥的话,看来你需得走一趟王后陵了。”
缦道:“母亲,我想与御寇王兄前往一见这位流千姐姐。”
妫妃笑道:“是了,你应该见见她。若非这几年有她,母亲定然更加孤独。”
王后陵在陈都西北五十里外,为陈国王后陵寝。流千是先王后妫婉儿之女,妫婉儿逝后,流千守陵不出。车马一路西行,再行北,半日便来到柏树森森的王后陵。陵前卫士见是世子车驾,连忙让行。车马入林,继续往前。缦见松柏葱郁,隐隐凉意袭上心头,便想起了在太昊的日子,颇有隔世之感。
再行不过里余,御者止缰住马,禀道:“禀世子,王后陵到了。”
御寇与缦相继下车,即刻有人入报。缦抬眼望去,但见陵园深深,甬道遥遥,给人以无数凄清之感。
不一会儿,只见一行三人迎了出来。当中一人纻麻长衣垂地,披肩秀发如云,如漆眼眸闪耀,雪白肌肤如脂,年在芳华,貌似仙子。随后二女都是侍从装扮,乃是流千的近身侍者绮上、缚月。流千弯身道:“流千恭迎世子大驾。” 御寇道:“你我兄妹,何必如此多礼?”流千眼睛留在旁边的缦身上,颇有惊讶之色。御寇笑道:“不必我说,你当知她是谁。”流千上前握起缦的手,上下打量,尤其是缦眉心花瓣,其状似桃花,其颜清雅,天下无双。缦屈膝道:“缦见过流千王姐。”流千拉住她,道:“果然是若桃之记,然仔细观看,倒更似梅。” 御寇道:“正是,我也是这样看。”流千的侍者绮上年少心奇,在旁说道:“缦公主身上的这阵花香,却也正是梅香。可见这额间的标记原是梅花。”
流千将二人迎入王后陵侧殿述话。
御寇见殿内日用之物无不朴素简单,心生怜惜,道:“流千你已为母后守灵数年,今日便随为兄出陵而去。”
流千道:“流千此生再不入红尘,王兄当知我之心意。”
御寇道:“母后地下有知,必不安心。流千这又何苦?”流千答道:“王兄,当年你好不容易护得我出世,如今却又劝我入世,令人不解。” 御寇叹道:“为兄不想看到流千你自缚于此,苦守一生。流千,还记得郑伯子婴么?”流千道:“王兄至友,几年前曾经访过陈国,流千尚有印象。” 御寇点点头道:“流千认为此人人品如何?”流千道:“慨然知义,胸怀大志。” 御寇点头道:“子婴曾助齐侯大战西夷,名震天下。其善战之名,自此传开。”流千如玉的脸上隐起红云,她心思敏捷,猜到御寇之意。御寇接道:“当年齐侯看中子仪之人才,欲以女儿相妻,子仪却回绝了。可见他是一个不恃才自傲之人;齐女以才貌传扬天下,更见仪之坚持可贵。得婿如此,夫复何求?”姬婴字子仪,御寇与他深交,直呼其字。流千立起身来,道:“王兄此来目的便是为此么?”
只见御寇自袖中掏出一物,竟然是书简一卷。流千接过书简,展开一观,简上写道:“西陆蝉声,南冠客思。那堪鬓影,来对白头。露重难近,风多易沉。无人高洁,谁为表心。”短短数言,词中思慕之意却隐隐流动。流千细细再观,简末具名:仪。她手指陡然一颤,竹简掉落在地,她却怔忡未已。御寇拾起书简,说道:“流千你还不明白么?”流千半晌方道:“君之盛情,流千无以为报。” 御寇叹道:“为兄亦是此次与他相见方知一切。仪君为人,流千当知。若能相携与生,为兄亦再无担忧。”流千转过身去,轻轻拭去眼角泪珠,道:“流千让兄长担心,甚是抱歉;一切就照王兄之意。”她当日抗婚、守灵,逆王意,如今却再次踏出王后陵,终是留人以口实。只是感郑伯子婴的用情,念兄长御寇的关心,便心意终定。
兄妹三人一边品茗,一边聊述。御寇常有出游,将外出所遇奇事一一述之,流千也不禁面露微笑,说道:“王兄到底长我几岁,又且天下游历甚广,哪里比得我们这样足不出户?”御寇道:“流千也忒爱说丧气话,其实为兄此番出去,也颇见识了一些英雄人物,其间也有女子。”流千不由神往,问道:“啊,真是如此?”御寇道:“自然是真。在我们陈国,女子身份究竟不高,便是如你们这样的女公子,也难以真正把握自己的命运;而民间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女师传授妇道于女子)婉娩(仪容柔顺)听从,执麻,治丝茧,织布,学女事以共衣服,观于祭祀,纳酒浆笾豆(古代祭祀及宴会时常用的两种礼器。竹制为笾,木制为豆)菹醢(剁肉酱),礼相助奠。不过这世间奇女子本就不少,且不说其他,单是南方的楚后邓曼夫人,其人智谋深澳、兼知文武,远非男子可比。便是齐国的文姜夫人,才华出众,也是盛名远扬。再者,卫国的庄姜夫人,贤德贞淑,文才传遍天下,流千岂非不知?”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不及,泣涕如雨。”流千少时便熟读诗书,对这位庄姜夫人的诗自然了然于心,只是庄姜美丽与才名天下无双,却终究红颜苦命,不得卫庄公宠爱,独居后宫,一生孤苦无依。千古美人者,无出其右;可是庄姜嫁给了昏惑的庄公,夫妻不和,婚姻不幸,心中非常痛苦,《邶风》便写出了她的这种心情。流千之所以对这位夫人如此留意,皆因陈国的厉、戴二姬便是卫庄公最宠爱的妃子,厉、戴是流千的姑姑,虽然已远嫁卫国,其娇媚之态却深留流千脑海。
流千笑道:“这几位夫人处尊位,王兄所遇之奇女子想必另有其人。”
御寇哈哈笑道:“知我者流千也。说来也奇,此次西方的秦国也派出使者助战。”
流千道:“秦人好战、善战之名由来甚久,想必出战之人更是不同凡响。”
御寇道:“正是。秦国百里氏果非劣者,掌兵之人却是一名女子,武功高强,熟读兵书,对仗西夷时颇多出力。”
流千惊奇道:“女子?”
御寇道:“名为百里青青,乃是世出不二之人。”
流千道:“莫非是那雍城百里氏?百里氏出自姬姓大族,秦王最是看重的家族,按说百里氏出身尊贵,虽是以剑传家,似乎少有上战场者。如今竟然领兵出征,却是什么缘故?”
御寇点头道:“听说百里氏大不如前,秦王欲取一样叫‘梅花易数’的东西,百里氏未能完成任务,百里青青这是为百里氏出力,也是将功赎罪的意思。”
“梅花易数?听来似乎是与周易相同的占卜之书?”流千心中微动。旁边的缦一直静听二人对话,听到此处,颇觉惊讶。据她所知,梅花易数出自云梦泽的阴阳家,确实是与帛书图像、河书等一样,只是对于易经另辟蹊径,别于普通的占卜之术。至于具体区别,她却也未听过。缦对云梦泽的阴阳家向来留意,也是因为十四夜身为阴阳家弟子的原因,如今从王兄口中听到梅花易数之事,忍不住开口问道:“不知百里氏前往云梦,遇到的是阴阳家的哪位?”御寇心中一震,心想:“向来听说妫妃娘娘与云梦阴阳家日御连城大人颇有深交,连缦也知道梅花易数是阴阳家之物,果然如此。”便道:“缦果有博闻。听秦兵谈论,百里氏出动了五位高手前往云梦,却是扑了个空;后来在西河邑寻得了阴阳家的传人,大战一场,落败而归。随行之人说那阴阳家的少年与一位小姑娘同行,少年的武功简直是出神入化,独战百里氏五位顶尖高手,不曾见败。”缦寻思:“阴阳家弟子凋零,更不收女弟子,十四夜是朱明大人弟子,那小姑娘除了十四夜会是谁?”她自然不知朱明已死、十四夜与青阳同行等事。
见缦不作声,御寇问道:“妹妹与阴阳家的日御大人颇有渊源,是否想知道他的安危?”缦道:“自我回宫后,连城大人便离开陈国远游天下,应是无恙。”她言下之意隐约是指连城在陈国才有敌人,这敌人自然便是陈国现任大巫了。御寇心中有数,却不说破。流千却道:“虽不在宫中,妹妹说话还是小心为好。”缦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垂下眼道:“是,缦受教。”御寇笑道:“她还小,哪里顾得上这些?嗯,绮上把行李打点好了,我们便即启程回都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