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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百里取梅 ...

  •   当天日落时分,青阳和十四夜终于走出大峻岭,来到一个小村落,村口的石碑上写的是鲁国文字“西河”。青阳见这小村子虽小,却因在南来北往的要道上,东接鲁,南接宋,还有萧国、戴国等小国的往来商人会在此中转,所以显得甚是热闹。青阳和十四夜这几日夜行日赶,吃的都是干粮,便径自来到离村口不远的一间酒坊,看那酒旗在风中飘扬,“风亭酒肆”四个字时隐时现。二人才到坊前,一个店小二正迎了出来,吆喝着生意,将青阳和十四夜迎入坊内。
      虽是山村僻野,坊内倒也收拾得干净。青阳挑了临街的位子,吩咐店家奉茶、上糙米饭和两盘小菜,另加一盘牛肉。十四夜也很有些饿了,先急着喝了两钟茶。青阳一边倒茶,一边问那店小二:“村里可有车?”那店小二笑道:“公子是远客吧,我们这西河邑虽说地儿小,论起物产丰富,在这条道上可也是出了名的。公子是要雇车不?前头就有,等二位吃完歇好,小的给您叫来。”青阳道:“如此麻烦店家了。”他见十四夜身上衣衫破旧,心头一动,道:“十四夜,你且吃着,我出去一下。”
      说完,青阳便走出酒肆,四处一望,见不远处有布庄,便过去将十四夜的身量大致说了,那布庄老板为难道:“公子如果即刻要衣服,怕是做不了。这总也需得两日才成啊。”他拿起另外一个包袱,道:“这里面倒有两件合适的,做的人迟迟未来取,不知公子意下如何?”青阳付了一镒金,取了包袱回到酒肆。
      十四夜见他回来,还提了个包袱,问道:“师叔去做什么了?”
      青阳打开包袱,果然是两套上好料子的少女衣衫,一套为果绿色苎纱料,一套是浅紫色丝料,看上去均是贵族小姐的服饰。十四夜向来简朴,见到这样精致的衣衫,有些惊讶。青阳道:“就凑合着罢,这小村子也没什么好东西。”十四夜心下感激,笑着接过。
      这边青阳刚起筷动菜,便进来四个青衣大汉。其中一名大汉大声道:“小二,可曾见过这样两人?”说着从怀内取出一幅丝帛来给店小二看。店小二凑过头看了半晌,微微一惊,脱口叫道:“这不是——”他见丝帛上丹青极传神,赫然便是青阳和十四夜的画像,唯一不同的是画像更精神,连衣服颜色也丝毫不差。那大汉听见小二的说话,正要询问,另外两名大汉却已看见了青阳和十四夜,伸胳膊轻轻碰了碰他,低声道:“三哥,可不是他们?”大汉仔细看了看,点头道:“正是。想不到这么多日子找得忒苦,原来就在眼前。”说着,推开店小二,直往青阳这边走来。
      店小二到底是乡下人家,心地善良,一眼看出这四个大汉来势汹汹,非比寻常,便为青阳和十四夜暗自担心:“这些人看来不是好相与的,不知是什么人。”正要上前,忽见店家在柜台上也看见这情状,朝小二直使眼色,示意他不可轻动。原来这西河邑接待来往客人不断,也常出现客人打架斗殴的事,一般说来酒肆都不予干涉,也是为了自己利益着想。
      四名大汉来到青阳几前,冷冷问道:“阁下便是云梦泽的青阳明月珠?”
      青阳缓缓抬起头来,道:“尊客有何贵干?”
      那排行老三的名叫任自其,另外三人分别是赵大、屈运和娄叔云,都是同行。任自其慢慢将画像丝帛放入怀内,两眼一翻,道:“我家主人有请二位移驾敝庄一叙,请!”竟然一付肯也去不肯也得去的神情。青阳低下头去夹铜敦(古代的一种食器)的牛肉,仿佛未听到他的话。那赵大怒目急张,道:“我三哥好生与你说话,你没听到么?”
      青阳冷哼一声,道:“让你们的主人来!”他见这四人言辞无礼,又且身边带着十四夜,不想耽搁东去的时光,一边说话,一边夹筷向四人抖动,数点汤汁洒落,那任自其四人哪里闪躲得开?只听见四名大汉放声叫喊,叫得惊天动地。他们个个高大结实,突然这样放声惨叫,酒肆内众客都不禁凝目相望。这汤汁显然不是平常的汤汁,其间夹了青阳的内劲,落在肌肤上,自然痛不可当。
      那赵大叫道:“你、你等着!”
      说时扶了任自其和另外两名大汉夺门而出。
      店小二连忙上前道:“公子可认识那四人?”
      青阳摇头不语。店家却也走过来道:“公子还是速速离开为妙,适才这几人看样子追踪了你们很久。”他言语虽甚有礼,实是害怕众人在酒肆内打斗,影响他的生意。青阳向店家说道:“这附近可有什么山庄?”
      那店家低头想了想,道:“若论起来五里外有一处山庄,名叫子明庄,庄内主事的是本地的里胥,不知……”
      青阳心想对方既然公开挑战,落脚之处只怕除了这子明庄亦无其他地方。但对方竟然不屑于设下埋伏,可见自视甚高。
      这时,走进来一名青年公子,那公子年约三十,面白无须,相貌甚是清秀,宽袍缓带,举止潇洒。他朝青阳长身一揖,道:“秦国雍城百里氏得见云梦青阳公子,幸如何之!”青阳听了,心中一震:“百里氏出自周王姬姓人,秦王授之以百里做为采邑,其后人便改姓为百里氏。百里氏是秦国大族,其先祖本是虞国人,入秦后得到秦王优待,终于成为秦国三大世家之一。据说百里氏最擅长的是百里剑法,族中能人倍出,却不知眼前这位是百里家的何人?”当即回礼道:“岂敢岂敢。”
      那百里公子微笑道:“初才手下无教,冒犯了青阳公子,还请恕罪。”
      青阳道:“百里氏自秦国而来,可谓千里迢迢,当真是为了在下么?”
      百里公子笑道:“听说《梅花易数》一直在楚国的云梦二御手中,敝国君上极欲一观,故有此一行。”
      青阳一惊,笑了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阁下是百里氏的哪位?”
      百里公子道:“在下百里氏第三代长孙,单名一个兰字。”
      青阳心道:“早听说秦国的百里兰剑法精绝,想不到秦人为了《梅花易数》,居然惊动了他这样的人物。”百里兰见他未作声,接着说道:“想当年阴阳二御为楚王账下幕宾,呼风唤雨,决计千里,运筹帷幄,何等风光。楚国自此繁荣,不可一世。如今阴阳家虽不参与楚国王室政事,却仍令天下豪杰惧怕。说来说去,不都是为了那部《梅花易数》么?我主对这部奇书早有耳闻,故此派在下不远千里前来相邀,恳请青阳公子前往秦国了却我君之愿,公子高义当感五内。”青阳道:“所谓的梅花易数不过是昔日古人根据易学所著的占卜之书,未必有百里公子口中所言的那般神奇。再者青阳听说秦王世代不喜占卜之道,与眼下百里公子所说甚不相符,不知是传言有误还是秦王改性?即使如此,梅花易数乃阴阳家所有,连青阳也只知其名,未曾亲见,只怕百里公子难以如愿了。”
      百里兰冷冷一笑,道:“青阳公子言辞机锋与武功可能一较?”
      言下之意自是指青阳强于口舌,未必真能守住梅花易数。青阳淡然一笑,只道:“既然说是请,青阳不愿入秦,公子也不能强人所难吧。”说完看着十四夜,道:“我们走。”便往酒坊外行去。
      猛然间眼前人影乍闪,百里兰拦在前头,道:“百里兰好言相约,阁下竟不领情?虽说阴阳家武功高不可测,可如今你带了一个孩子,未必真能走出这西河邑。”青阳止步不前,凝视着他心道:“千机寻阴阳,十步问百里。天下既然将阴阳家与百里氏相提并论,想必果有不世之能。”对方如果仅仅只有百里兰一人,他倒不惧。只是这百里氏人才辈出,此行既然为了梅花易数,自然会出动厉害人物,绝不只一个百里兰那么简单;况且他身边有一个十岁的十四夜,对方如果人多势众,只怕难以维护其周全。要知道百里氏与阴阳家虽然声名同在,却一个在西,一个在南,相隔千里,未曾有武学的比试,双方的实力都很难说。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身后紧张的店家,笑道:“看来今日你我一战势不可免,只是为难了这店家,人家生意场合未见得喜欢起争执。”
      那店家连连点头称是。百里兰道:“这又有何难?公子嫌子明庄远,这东边村口人少,倒是近得很,百里氏正要一观阴阳家的绝学。”说完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青阳拉了十四夜,大步往东。那百里兰丢下一镒金,当是饭金,跟随在后。
      大约走了里余,果然到了村口,数棵银合欢郁郁葱葱,沿路而植。时人喜欢种树于村口,树木越是茂盛,则当地的风水越是旺。故一般百姓搬移,都要先植上树木,观其地势之意。青阳道:“想来百里氏乃是秦国大家,今日比试,亦是青阳之幸。”他只说自己,却不带阴阳家之名,也是对百里氏心存畏惧之意,无论对方如何厉害,自己一旦落败也只限于个人成辱,与本派无关。
      百里兰仰天大笑,自然知晓他的心思,道:“百里兰不才,如若败在公子手中,百里氏自然还有其他人来讨教。”竟然是满心要将青阳押往秦国的口气。青阳本不欲与人争执,但今日之事事关本派秘密,又兼对方寸步不让,无可回旋的余地。他少年入的阴阳家,曾听已逝师尊说起雍城百里氏长于剑技,不过也都是听闻,未有切蹉,故不知其深浅。他示意十四夜就在树下观战,十四夜见过他在千军之中大显身手的本领,也不觉担心。
      百里兰抽出随身长剑,说道:“这是百里家家传宝剑,名叫照胆,照胆长三尺。”
      青阳接道:“照胆是武丁大王所铸,据说取寒渊绝地的玄铁,经十天十夜打造而成。”照胆剑一出鞘,登时寒光迫人,不可逼视,果然是千古名剑。武丁是商朝国王,后世尊称高宗,他即王位后,提拔平民,“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在他的统治时期,商朝繁荣达到了鼎盛,史称“武丁中兴”。他行军打仗战无不胜,奠定了王朝“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的广大疆域。这照胆剑便是他的随身佩剑,在战场之上也不知饮尽多少对手的血。商朝灭亡之后,这把举世好剑也随同商朝覆灭而不知所踪。百里兰似乎看出了青阳的疑惑,道:“此剑是周王代代相传,在国人暴动之后,秦君护驾有功,周王特赏此剑与秦君,秦君才又赏了百里氏的。”原来照胆剑在周王朝建立之初,为周人所得,献与周王,后来转至秦国,怪不得此剑在中原少见形迹。青阳点头道:“原来如此。”
      百里兰道:“阴阳家剑术、掌法各有精华,在下今日便讨教贵派的剑术。”
      他看了看青阳身上并无随身长剑,嗫唇长啸,只听车马辙辙,自东而来数辆敞蓬大车,均是驷马长帷,气势非凡,自是早有防备。车马一字列开,共有五辆。长帷掀开,下来数人。第一辆车中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拄竹杖。另外两人长相相似,自是兄弟,大约四十来岁。第四辆车中下来的却是一个少年,不过二十来岁,看相貌与百里兰倒有几分相似,应该是百里氏的人。最后那辆车中的人却迟迟未下车,长帷也未揭开,反倒显得神秘。青阳见这些人个个身怀武功,显然是百里氏为了夺取梅花易数自秦国约来的武技高手,看来是对梅花易数志在必得。青阳见这行人个个身怀绝技,又早有准备,心知若不能将对方一一打倒,只怕也难出这西河邑。
      百里兰大声道:“五弟,借你的却邪剑给青阳公子一用。”他面向青阳,笑道:“这几位都是秦国久慕阴阳绝学的同道,待小弟为公子一一引见。”
      他先指着那竹杖老者,道:“这是秦国的余云公,曾任秦国的大司马,他的十三路掌法十分出名。”余云公含笑为礼,青阳以礼回见。百里兰又指着那对兄弟道:“这是我百里氏的宾客范氏兄弟,人称范氏双雄。”然后指着那少年道:“这是我本家的堂弟,单名一个秋字。你别看他年纪比我小,剑法却在我之上。”接着是那辆神秘的车,百里兰微微笑了笑,道:“这车上的主人是我本家的表妹,女子虽皆只喜女红,偏我这位妹妹与众不同,她骨格清奇,是我百里氏数年来难得一见的学武奇才。”听他一一介绍,甚为细致,看这情形,这一众人竟然都是要与青阳比较武学而来。
      百里兰虽然将各人出身来历做了说明,表面上看来倒也不失大家风范,但此番他率众前来,分明是以众敌一,本就失了公道。百里秋将随身佩剑解下递给了青阳,道:“此剑乃是越王赠与我百里氏掌门人,与家兄的照胆剑尽可一搏,阁下放心使用即可。”青阳本不欲接他的宝剑,可想到接下来要与这么多高手相斗,需保持体力才可,便称谢接剑在手,那却邪剑不似一般剑长,也轻了几分,但见剑锋发出青光,一望便知其锐利无比。他素日都少有使剑,更鲜有与人比试,起手式正是阴阳家的“起寒烟”,这本是一招掌法,被他转为剑法,却并不突兀。树下的十四夜看了,心道:“师叔果然了得,将掌法化为剑法,丝毫不露痕迹,正是阴阳家的高明之处。”
      百里兰左脚踏步向前,身子微微靠左,长剑挑出。青阳翻腕一沉,剑锋微侧,二人便擦肩而过,各自返身又是一剑。旁观众人都是武学高手,见他二人动作似乎缓慢,但这第一招便均是右手剑,左手掌,暗含了雄浑的内劲,两支剑都发出铮铮之声,如龙吟之音。“百叶飞花流”,青阳的却邪剑尖颤动如花,点点星星,由慢至快,快到众人都有眼花之感。百里兰仰身折腰,长剑换至左手,划了一个大圈,登时将青阳的剑花封至剑圈之外。只听见叮叮之声不绝于耳,双方的长剑就在这一瞬间竟然触碰了十下,青阳的攻击在短时内发了十次,而百里兰的格挡竟也达到了十次之多。除了十四夜,其他诸人脸色都是微微一变,连那辆神秘的车中主人也忍不住轻轻掀开长帷一角,注目而视。
      青阳见百里兰居然能接住这招“百叶飞花流”,心中也不由赞叹:“百里兰是百里氏最出众的弟子,今日一见果然不凡。”那百里兰以家传绝学“银河倒泻”全力抵挡住了青阳的快剑,心中震惊更甚:“虽知阴阳家武学惊人,没想到剑法也如此厉害。”其实他之所以选择向青阳挑战剑法,正是因为阴阳家的剑法无其掌法出名,本是想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哪里料到对方剑法不在自己之下。两人心中各有所思,手上长剑却丝毫未停。十四夜见青阳将“露为霜”“抚琴式”“皓月兮千里”“流夜兮未央”洋洋洒洒使出,这四招都是阴阳家的掌法,全被他施以内力化为剑式,竟然一气呵成。百里兰应变奇速,照胆剑剑身较宽,剑气如虹,待接过最后那招“流夜兮未央”,他的额角已有微汗,显见应付青阳已经捉襟见肘。青阳右手使剑,左手轻弹,点在照胆剑身之上,百里兰手腕一震,一股强大的力道从剑身传来,通过手臂,立时便达到内腹,他身子直往后退,连退四步方稳住脚步。幸而青阳未行追击,只是握剑而立,含笑道:“承让!”
      百里兰脸上一红,低头去看,原来适才青阳的小指拂过,已在他衣襟破了一洞,如此一来,胜负立分。他出身名家,自然不能赖皮,只得拱了拱手,退至一边。青阳道:“百里氏的剑法果然精妙,若非有这却邪剑之寒气抵挡照胆剑之烈性,在下当难以取胜。”阴阳家的内功属阴寒一脉,与百里氏的阳刚正好相反,而却邪剑寒气逼人,施以阴阳家的内力,发挥到极致。大凡世间剑法都会难免有剑的漏洞,而青阳易掌为剑,剑气之中增添了掌法的浑厚圆满,竟然能在数十招内克敌致胜,倒也出乎他预料。百里兰先前借剑,本是不想在兵器上占青阳的先机,亦是自傲所使,却未料弄巧成拙,唯有惋惜。
      余云公拍掌赞道:“阴阳家掌剑绝学,令老夫大开眼界。”
      说着上前两步。青阳道:“不敢。”对这白发白须的老儿,他亦不敢小看。余云公道:“老夫便领教公子的掌法,请了!”青阳将却邪剑还给百里秋,恭恭敬敬地朝余云公长身一揖:“如此,晚辈冒犯了!”余云公哈哈一笑,双掌一立,直往青阳胁下击来。他人未至,掌风先到。青阳见他使的掌法属于纯阳一路,不敢硬接,只侧身斜步,身子滴溜溜转了一个圈,往他后背一掌拍出。阴阳家武功既走阴柔一路,便是掌法看上去也是轻飘飘的。余云公见识过青阳应对百里兰的厉害,早有防备,头也不回,左手自右胁穿出,正正格开了青阳这一掌。青阳与他双掌相对,顿觉对方掌力雄浑,两人均自后退半步,但听场中数人连声叫好。青阳暗自叹服,双掌猛然推出,未及对方身体,却借力向外跃开丈余。他隔空出掌,余云公转过身来,跨步向旁边闪开,他虽是年老,这几个动作却极快,青阳的掌力落了个空,“波”的一声响,将近处的一棵臂粗的银合欢生生击断。这样的功力,令在场众人均又变色。余云公滑步而行,左掌斜出,右掌使了个刀诀,砍向青阳肩头。掌风如刃,青阳身子凭空向左移动了丈余,百里秋赞道:“阴阳家的移形换位果然不同凡响!”青阳轻喝一声,手指如同弹奏琴弦一般拨出,指风疾射余云公胁间四处大穴。十四夜曾经见过楚王熊赀使过这样的功夫,这是阴阳家极厉害的阴阳罗叶指,认穴奇准,但修炼这样的功夫,内力修为必须达到极高境界。朱明只提过这门功夫,她却还未练习。此刻想起师父,她心中涌起无数思念与悲伤。余云公自知无法破解精妙的阴阳家点穴功夫,但他一生久经沙场,最是有性命之博的勇气与血性,所以竟然丝毫不顾青阳的指力,兀自双掌一立,拼尽全力朝青阳击去。他这是鱼死网破的打法,即使自己伤在青阳指下,青阳也免不了生生受他两掌。以他的功力,平常之人当即立死无疑;即便是青阳有内力护体,也必受重伤,无力再与其他四人进行比试。青阳哪里会不知他的筹划计算?当下手腕微沉,手指扫向余云公双腕穴脉。他变招奇快,余云公心知双腕一旦被这指风扫中,只怕双掌也给废了,连忙收掌后退。青阳整个人如同巨大的飞鸟一般,凌空而来。余云公矮身闪避,转身绕步。
      百里兰见青阳与余云公对敌之际,面色自若,进退自如,身形飘逸潇洒,心道:“他年纪轻轻,竟修炼得这样精绝的功夫,当是那梅花易数之功了!幸而阴阳家代代弟子凋零,不然他日岂非我秦国之患?”百里秋在旁掠阵,也是脸色微变,他自负剑法绝世,百里氏第一,可见到青阳轻易与百里兰、余云公对阵,只怕自己也难逃落败的结局。他与青阳年纪相若,在来时的路上对自己的剑法均抱自信,如今却有了忐忑之意。便是神秘车中的女子露出来的那双美丽的眼睛当中,也满满地含着佩服与警觉。倒是那范大与范二,没这么多心思,一心观战。
      就在这时,青阳与余云公已经交换了二十余招。余云公到底对敌经验丰富,处危不乱,几次在青阳的进攻之下都能化险为夷,当真了得。青阳因与余云公比拼掌力,渐渐感到吃力起来。要知道余云公十三路掌法一一使来,无不是摧山裂石的劲力。余氏这十三路掌法凝重、掌掌力沉,飞沙走石,能牵滞对手的身形。青阳猛吸一口气,足尖轻点,如飞燕掠空,双臂长出,使了个“粘”字诀,将余云公双掌一带,余云公忽然身子一斜,双掌不受控制,拍向了旁边。青阳的双掌已经轻轻按在了他的胸口,掌力未吐,众人尽皆失色。只待青阳掌力吐出,余云公哪里还有命在?百里兰暗道:“不好!”欲待出口求情,已是不及。青阳一笑而退,却是手下留情。余云公只当自己此生已了,脸色苍白。
      他见青阳手下容情,对自己未下杀手,便拱手道:“公子武功人才远胜老头,多谢赐教!”便不再进攻,退后一旁。先前百里兰与青阳不过数十招分胜负,可余云公与青阳这场掌力之拼依然是数招定胜负,众人都知余云公生性骄傲,此时此刻若非对青阳心服口服,岂能轻易罢手?那范氏兄弟自认功夫未必胜过百里兰与余云公,不再上前。
      青阳朝众人道:“还有哪位前来赐教?”
      他连胜两名高手,却脸不红心不跳,一副淡然的样子。百里秋自忖剑法略胜堂兄一筹,顶多在青阳手下多过数招,终是不能取胜,他年少气盛,却心思慎密,不想自已当着众人之面败于青阳,故而迟迟未答。
      就在此时,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自那辆始终毫无动静的车内传来:“阴阳家的功夫果然不错,百里青青正要讨教一二!”
      一条纤长的影子自车内飞出,恰恰落在青阳面前。
      十四夜听见她声音动听,再看见她的人,不禁赞叹不已。这百里青青年约十七八岁,肤色极白,标致出尘,长长的水色纱衣迎风而动,那双漆黑的眼珠更是清亮。青阳见她向自己施礼,也回了一礼,道:“姑娘的武功胜过尊兄么?”他不想与女子格斗,因此故意有此一问。言下之意百里兰和百里秋都不是自己的对手,你又何必强自出头。但在百里青青听来,无疑是青阳对自己存了轻视之念,她脾性俱好,就是不喜欢男人轻视女子。当即柳眉微蹙,冷冷道:“适才我见你以阴柔无比的指力震偏大公子的剑,想必内力更是高明。我虽是一弱女子,却也不敢眼见你战胜我百里氏而畏缩不前。”她这几句话明明白白是在指摘百里秋和范氏兄弟,百里秋与百里青青虽是同姓,血缘关系却相隔已远,听了她的讥讽之后俊秀的脸上忽白忽青,范氏兄弟却端的好涵养,拢袖而立。
      青阳顿然起敬,长身揖道:“适才是在下言语得罪,还请姑娘见谅。”
      百里青青依旧冷冷道:“你是看我乃一女子,不想与我比试么?你可知这世上原也有些女子可与男子一战?”
      青阳玉白的脸上起了红云,他从未与少年女子接触过,百里青青口齿伶俐,忽忽数语便令他无言可答,但若让他与女子比试功夫,又觉胜之不武。百里兰见状,开口说道:“青青,这位青阳公子的武功在你之上,这场比试也不必要了。”百里青青冷眼看了看他,道:“尊长是要我们出来取梅花易数,难道可以无功而返么?”百里兰被她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余云公忙打圆场:“大公子也是为姑娘好,姑娘不也看见了么,我余老头和大公子连青阳公子百招都接不住。”百里青青冷哼一声,只望向青阳,那模样竟是不依不饶,非要与他比试不可。
      至此青阳无法可施,只得与她比试一番。她的兵器不过是挽在身上的轻纱一束,运气于纱,展臂抖出时,轻纱笔直如刃。想来她是闺阁女子,平日里也只有随身轻纱可用于习练武功。只是要将这么轻柔的纱如同使剑一样灵活,内力修为要求更高。
      只听她轻声喝道:“我要攻你左胸了!”长纱如练,果然直取青阳左胸而来。青阳微微一侧,长纱击空,忽而掉头回转,径又袭向他头颈。十四夜见百里青青的长纱忽曲忽直,柔到了极处,也刚到了极处。柔时仿佛依依杨柳照清风,刚时又似铮铮青铁响云端,更难得的是她运用自如,收发随意,显然内力、外功都达化境。十四夜又惊又羡:“不知几时我也能练成这位姐姐如此的武功?”
      青阳见对方是女子,终究留了力气,初时只是闪躲。百里青青喝道:“你瞧不起我么?”运纱成圆,顿起涟漪,内劲不断催加,远远望去美妙非凡。若非身处其中,又哪知这危险就在其中?她的白长纱犹如白练劈空,但见白光闪耀,包裹着青阳的整个身子。青阳见她的内劲越发加紧,胸腹之间颇有重压之感,忖道:“难得她一弱女子竟然修为如此之高,远胜百里兰又岂只一筹?只怕再过得几年,阴阳家也未必是她对手。”怪不得先前百里兰提起过百里青青的武学天赋,加之她平日研习不倦,竟是百里氏百年未遇的奇才。
      青阳足尖连点,在百里青青的内力圈内高低纵跃。他知道自己再不出手,只会更加激怒百里青青。于是手指连拂,却还是阴阳家的绝技“多罗叶指”,五指微张,有如花叶,指风如剑,嗤嗤几声,裂帛穿空,几片碎纱飞扬坠地。百里青青断纱在手,面色一白。她返身奔至百里秋身边,夺过他的却邪剑,正是左手断纱,右手宝剑,分两路朝青阳袭来。
      却邪剑剑光闪闪,立时阵阵寒意袭人。十四夜不禁后退数步。百里青青两手分执不同的兵刃,左右分使,却毫不停滞,立刻便增了几分威力。青阳再施罗叶指削她长纱,她便以长剑相挡,一来一往,双方都不敢懈怠。
      百里秋在旁微微皱眉,身边百里兰却道:“想不到自两年前的家族试剑之后,青青的武功精进如斯。只怕这百里氏掌门一位,早晚是她的了。”百里氏重武,每任掌门都是身怀绝技,以武服人。秦王自来对武将青睐有加,百里氏中也出了不少将军,深得秦王看重。百里秋冷笑道:“大哥以为凭一女子,可以统领名震天下的百里氏么?”百里兰看着场中青阳与百里青青激战更甚,道:“你只看她出手,这几十年来百里氏中可有一人胜过她的?”百里秋道:“女人到底是女人,要与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的男人争一长短,是为不智;且不说你我不服,族中但凡有点见识的长辈,也不会许可。”百里兰只笑笑,道:“青青的剑法越发厉害了,似乎与百里家的家传剑法颇有不同。秋弟你看,那招‘清月式’不是应该向左弯么?她却折而向前,更见功力。再看,‘揽月式’本应划圆而出,她却逆之而行,正将青阳的这一掌化解……”
      十四夜却数着两人的招数,堪堪是二百招。百里青青额间见汗,柔软的身子先前轻灵如雀,此时也渐趋沉重起来。她的每一剑都慢了下来;可大家都看的清楚,越是慢,她的每一剑上倾注的内力越甚。青阳忽掌忽指,或化掌为刃,亦是缓慢至极。众人见他们比拼内力,均不敢分心。百里兰本与百里秋讨论他们过招的异同,此时也都住口不言,注目观战。
      余云公叹道:“这一战只怕——”他要说的是这样的内力消耗,两人都会受伤不轻。
      此时两人已是欲罢不能,青阳固然不想就此力竭,百里青青亦不愿两败俱伤。她见青阳出手磊落,对自己分明存有仁心。可二人一旦掌心相接,双方的力道便有增无减。这一层连十四夜也看出来了。她曾听朱明说过两人内力相当而拼,则多半外力难以分开,非得有人身受重伤不可。她既不愿师叔青阳受伤,也不想百里青青这样美丽的女子受到半点伤害,心中大急,看向百里兄弟,他们虽然神情着急,但都知自己功力不足,如果强自上前,必受二人内力反噬。
      只见青阳与百里僵持了半盏茶的功夫,十四夜再也不敢看下去,飞身向前扑去。她猛然出手,在场众人都未察觉,待要阻拦之时却是不及。青阳眼见十四夜双手按在自己与百里青青手掌之上,大惊道:“十四夜快退开!”他不忍十四夜命丧已手,真气回转,直往自己胸口冲来。百里青青也是大吃一惊,青阳一收手,她的掌力悉数击在他的身上。十四夜双目含泪,奔向青阳身边,问道:“师叔,你如何了?”青阳哇地一声,张口喷出鲜血,尽落于十四夜衣上。十四夜惊怕之极,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百里青青手指一松,左手断纱落地,她轻叹一声,道:“天下竟有这样的功夫,我便是再负天分,也不过如此!”继而转向百里兰,道:“大哥,百里氏此番败于阴阳家之手,可也算是败得心服。那梅花易数,不要也罢!”她见青阳生生受了这样重的掌力,微觉不忍。
      百里兰长眉一动,正要回话。百里秋却接道:“若非族长说这梅花易数身系百里氏一族的兴衰,我们又何必如此?”
      青阳朗声道:“实是这梅花易数此刻不在身边,青阳也只闻其名。不然各位真有难处,青阳也不好坐视旁观。”
      百里兰点头道:“青阳公子胸襟宽广,子兰佩服。实不相瞒,百里氏身份在秦王的眼里如今一落千丈,不复当年之盛。当今秦王年老,忽喜占星之术,家中尊长无奈之下才令小弟等人来到中原,寻找这本梅花易数。”他低声叹了口气。百里秋和其他几人返回车中,百里兰也朝青阳拱手作别,回入车中。
      青阳初时在风亭酒肆见到他们的侍众凶狠无礼,总以为对方来者非善,却不料秦人素来如此,做事却也光明正大。
      十四夜见五辆车渐行渐远,这才上道:“师叔,他们走了。”
      青阳道:“嗯。想不到他们来的快,去的也快。”十四夜扶住他,见他面色苍白无比,身子也似乎冰冷到了极点,大为惊惧,道:“你、你怎么了?”
      青阳微微笑了笑,道:“幸而百里姑娘收势快,不然我此刻只怕也——”只是百里青青的七成功力加上他自己的掌力,这世间任何一人承受,都是非死不可。他暗运真气,气息转至胸腹便即阻滞,无法回旋,一阵阵巨痛自内腑而外,额间立刻冒出豆大的汗珠来。十四夜举手为他拭汗,他伸手抓住,低声道:“咱们离开这里……”十四夜道:“可你的伤——我去叫辆车来。”青阳一把拉住她,摇头道:“来不及了。十四夜,你先扶我到就近的地方运气疗伤……就往东北山岭间走……”他强自吸了口气,鲜血立刻自腹中而上,张口喷出。十四夜不敢再多说什么,青阳一半的身子几乎靠在她身上,阵阵寒气传到她身上,她不禁全身发抖。不知是害怕青阳伤势严重,还是因为青阳的寒气转到了她身上。
      两人高一脚、低一脚向东北山野间的小路而行。十四夜时时抬头看看青阳,他清秀的脸庞此刻仍然那样淡然,可从他紧蹙的双眉间可以看出他正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也不知走了多久,青阳指着一处山壁道:“那里还好。”山壁陡峭,十四夜费尽全力才将青阳扶了上去,走了数丈,见到山洞,约可藏身。未及洞口,十四夜突觉身上重量增加,青阳仰面倒下,几乎要将她带倒。她惊叫道:“小师叔!”青阳双目均闭,脸色青得可怕。十四夜快要哭出声来,极力忍住,将他连拖带抱的弄进山洞。洞内几株野花、遍地青草,几块青苔大石,便无其他。她伸手探了探青阳的鼻息,几不可闻,心中越发害怕起来。当即飞步出洞,四处张望,见到不远处有猎人丢下的草人数个,慌忙捡了回来铺在洞内,才又将青阳放于干草之上。
      此时,她也如虚脱一般,跌坐于地,这才抱膝抽泣。害怕被人听到哭声,她极力放低声音,但心中的恐惧、担心一股脑儿齐上心头,泪水越发止不住了。哭了许久,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慢慢膝行至青阳面前,颤抖的手放在他鼻间再探,却半点气息也没有了。十四夜哇的又哭出来,不知所措。“师叔死了,他丢下我一个人……”她脑中一片混乱,终于身子一歪,伏倒在青阳胸前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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