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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风雨欲来 ...

  •   “操舟者,一生辗转于江湖之上;贩夫者,一生执辔贩运;行旅者,日日皆在行旅当中。古来漂泊客死他乡的,真真不知多少。”不知自何时起,缦每望浮云来去,辄动漂泊之思。按说她嫁来息国已有一年,息伯瑗待她那是再无二话,息国上下,对这位少君夫人更是敬重有加,都道少君才貌固然是世间无双,最难得的是品德贤淑高尚,民间多有诗人赋诗以咏,甚至传于国外。
      但自近两个月来,缦隐隐感觉到了不同以往的气息——后宫嫔妃,先前与她甚是和睦,常常聚会;如今,即使依着礼节来到她的寝殿前来请安问候,却少了之前的活泼。连女萝夫人,也少有见面。这个月中,她还未见着息伯瑗一次。——这是从未有过的。他待缦,向来是温柔有礼、疼爱有加的。几次缦都心感困惑,有心询问息君身边侍臣,却都答复君上朝事繁忙,待忙过之后再来探望缦。这样的说辞,多了几次缦就再也无意多听。好在她每日必然要出宫私访贫民或查民情、征民意,待一身疲惫卸下后,便是到了子夜。
      暮春下的朦胧天色,虽残月在天,清辉却减,依稀几粒星子,闪烁夜空。思及陈国宛丘、太昊陵等地枝头桃花,不知何时再赏,缦不禁为之惘然。寝殿外也同样是桃花地、明月天,她几次在花树下徘徊,倚靠树干,仰望夜空,终是觉着心中缺了什么,空空的,酸酸的。女官们扶来瑟,那还是息伯瑗命人自陈国带来,为缦解闷之物。缦随手弄弦,便即令人搬开,她此时方知,瑟非为解闷之物。
      岑寂的夜,只有她木屐踏过木地板的声音。窗外花瓣因风坠地,掠过夕月的鸟鸣。她无法安然入眠——只因她知道,息国,将要发生一场变故。晚间,女官阿月已禀报她关于息君前往会晤楚王一事。“君上会晤楚王熊赀?”听见这个消息,缦当时脸色就变了,手指紧紧掐住自己的衣襟。阿月小心翼翼地说道:“听说君上已经得知当日蔡侯为难殿下一事……”缦胸中一震,仿如大石击中,半晌方问道:“君上、君上如何得知?”
      往嫁息国之时,遇蔡侯纠缠,涉及息蔡陈三国,缦深知当此楚国兵锋渐指中原之际,万万不能因之导致盟约破裂,再三严令随从及侍者缄口。这一年了,缦见风波未起,总以为这段事情已成过去。她略略定了定神,道:“阿月,君上与楚王会面,可有他人知晓?”阿月道:“朝臣们多半不知。楚人好战,对中原诸国早存了不仁之心,这个时候与楚人会面,只怕——”
      缦冷声问道:“君上去见楚王的事,何人传出消息?”
      阿月身子一颤,突然跪下,伏地不起。
      缦道:“你素日里与古川大将往来甚密,吾只当未瞧见;若是此人能够信任,原是可以托终身、付衷情。”
      阿月道:“殿下,阿月错了。”
      缦伸手扶起她,道:“你待我之忠心,我岂不知?”
      阿月低下头。缦叹息道:“你不说我也知道,蔡侯一事是谁人所说。事已至此,追之无益……”
      言罢走到长窗下,碧纱窗外,影影卓卓,是风过树摇。她心中百思待转,却阻滞于胸,沉闷无比。良久,方道:“你吾姐妹,何需如此?”“息小蔡强,却转而求楚之相助,岂非火中取粟?……可叹,王之身边,竟无一人劝诫么?”“与虎谋皮,这样简单的道理,你竟然不知么?”
      窗外突然扑地一响,阿月吓了一跳,叫道:“什么人!”
      缦却打开长窗,缓声道:“请入室一谈罢。”
      阿月怔了怔,室内烛光微摇,多了一人,却是女萝夫人。
      缦回转身朝阿月道:“为夫人奉上茶。”
      阿月朝女萝夫人打量了一眼,暗自惊讶,只见女萝衣着寝衣,面色憔悴。缦令阿月退下,道:“姐姐深夜来访,想必为了君上。”
      女萝忽然疾步来到缦面前,屈膝下跪,哽咽不语。缦退开两步,道:“事已如此,缦亦无策。”
      女萝泪水长流,道:“少君,是女萝之错。吾万料不到君上只身前往会晤楚王,若是君上有个三长两……”
      缦冷冷道:“你尽可放心,此刻楚人不会伤君上。”
      女萝止住哭泣,喜道:“妹妹!”
      缦哼了一声,心道:“楚人要的岂只是一个息伯瑗?!只怕息国、蔡国、整个中原,也要堕入熊赀掌中!”
      想到息伯瑗为一己之私,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楚王暗中相会,缦既感气怒又感无奈。她不过是一个弱质女子,身边一个可用之人也无,虽知息伯瑗此举后果难料,却未能阻止。一时之间,惟有叹息。见女萝犹自跪在地上,缦将她拉起坐下,道:“姐姐请静下心来听吾一言。”
      女萝看着她,点点头。缦缓缓道:“缦心知姐姐当不至于存心将当日蔡侯戏吾之事告知君上。”女萝眼中含泪,道:“是女萝错了,请妹妹治罪。”缦摇头微笑道:“姐姐对君上一片痴心,何罪之有?”女萝道:“我竟不知君上为了妹妹如此——”缦道:“姐姐错了!君上未必是为了缦而甘愿犯险——姐姐与君上相识在前,难道竟不知君上的心胸么?”
      女萝哽咽道:“我只是一时忘言——妹妹自入息宫,君上待你之心世人皆知,女萝看在眼里,心中难过。”
      缦道:“缦让君上宠幸各宫,决无专宠之心,姐姐不知么?”
      女萝道:“妹妹虽然有心,不过妹妹恐怕不知,君上人虽往各宫嫔妃处,心却未曾留下……”想起枕边之人口中所呼唤的人是“缦”,女萝便禁不住心痛难抑。
      缦道:“如今说这些已经无益。姐姐,夜已深,便请回宫歇息罢。”
      女萝见她面现烦恼之色,起身告辞。阿月见女萝走远,这才道:“亏得她还有脸来见殿下——”
      话未说完,缦匆匆来到书案边,撕下身上一幅衣袖,提笔疾书,也不知写了什么。阿月正要问,缦已写完两幅帛,分别放入黑白两个布囊子当中,说道:“阿月,黑色布囊中帛书速速送往陈国,白色者发往蔡国。”
      阿月领命而去。缦走出寝殿,望着阴云渐浓的东方,喃喃道:“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她发函陈蔡两国,一者求得陈国后援,或可补救;二者示警蔡国,及早预防楚国进兵。等阿月一走,她派出卫士欲请朝中重臣商议对策,忽见宫中卫士拥着息伯瑗进入她的寝殿。
      息伯瑗见到她,道:“少君夜深召见朝臣,可有要事?”
      缦令卫士们退出寝殿,这才朝息伯瑗行礼,道:“君上自楚国归来,想来劳累,不如先歇息。”
      息伯瑗盯着她,并不答话。
      他与熊赀在息黄边境的小邑会面,来回不过七日,不知为何,这七日仿佛数年难捱。所以一回息国,他便迫不及待地要见到她。她容色清减,隐忧于色,看上去更是楚楚动人。只是身上的凛然,却令人不敢轻犯。分明知道两人心中各有心结,却都不晓得怎样解开。息伯瑗忍不住打破沉默,问道:“少君无话对吾说么?”

      缦道:“君上要借楚人之力攻蔡,大大失策!”
      息伯瑗道:“哦?”
      他强忍住心中愤怒,暗道:“你受蔡侯调戏,竟如无事一般,半点也不告知我;如今我为讨此仇,联楚攻蔡,你难道有心阻拦?究竟为何?!”
      缦见他眉尖带怒,轻轻叹息,再不发话。息伯瑗道:“少君为何叹息?”
      缦道:“息君往日并非鲁莽之辈,今日为何这样冒进?想那楚人觊觎中原久矣,只恨不能早一日领兵北进,息君倒是顺了楚人的意,送上门去,缦惟有叹息。”
      息伯瑗自怀内掏出一卷简书,一字一句道:“缦将吾视为无智之人,伯瑗在你眼中,如此不值么?此乃楚息的盟书,联合抗蔡,便要报当日辱妻之恨!”
      缦气得全身发抖,道:“君上、君上——”
      她此刻突然明白过来,原来这两个月避不见面,息伯瑗心中对自己已然失了信任,认为当日在蔡国,自己与蔡侯之间有了不可道人的秘密。她面色惨白,身体发冷,淡然道:“原来君上以为缦、以为缦与那蔡侯——嗯,好得很,既是如此,缦也无话可说。”
      她本来要静下心来规劝息伯瑗息了伐蔡之心,更莫要堕入楚人圈套,但眼前形势,自己再要为蔡国说情,便更增加息伯瑗之疑心。
      便在此时,殿外卫士匆匆入内,交给息伯瑗一样物什。
      缦瞥了一眼,登时大震,息伯瑗手中所握,正是自己要发往陈蔡两国的书信。
      息伯瑗看着手中布囊,却不立刻打开,若有所思。
      缦冷笑道:“君上原来在缦身边安插了眼线,很好、很好!”
      息伯瑗缓缓抬起头来,脸色铁青,道:“送往陈蔡两国的密信,少君动作可真够快的。”
      缦立起身来,背对他。
      一行泪水,却慢慢流出。
      息伯瑗何尝不是心如刀锥,他对缦的用心可谓极矣,却从来不得她之真心;当日在陈国,虽然答应与他的婚事,他始终知道缦出于无奈;后来二人大婚,表面上恩爱,但他从来没有从她眼中看到真正的快乐。——他们日夜相对,距离却越来越远。所以,他在酒后总要问:“缦,你为何看不到吾之真心?”直到一日,女萝无意中道出蔡侯曾经贪恋缦的美色、他想起缦自陈嫁息,途中遇刺杀、独自一人流落乡间数日诸事,心中久藏的疑惑、恨意再也不能抑制。蔡国较息国强大,且表面上蔡息毕竟连襟,份属姻亲,当真打起来徒自引人猜忌,有损息国、缦之名誉。这数十日里,息伯瑗痛苦难当,既不解为何缦要隐瞒此事,又痛恨蔡侯之无耻,思前想后,终于下定决心,要借助楚国之力报仇。
      他本来以为与楚国订下盟约,报仇雪恨后可与缦安度一生;可回到宫中,不及与缦相述别来思念,却被她连声冷语相责,心中之难受可想而知。偏偏此时卫士拦截到阿月送出的书信,息伯瑗想听缦的解释,但她却半句话也没有多说,反倒是那句“无话可说”深深戳痛了他的心。
      他只是太关心她的安危,所以在她身边布下众多防卫;这份关心,却变成他安插在她身边的内线,如同缦想出言解释的无力,他也知道,误会一生,便难消解。
      面对她的背影,息伯瑗想静静走上前去拥着她,吻着她的发丝,安慰她……可她决然的眼神,背过身去的冷漠,突然令他难以踏出接近她的一步。良久,息伯瑗返身离去。
      听到息伯瑗的脚步渐远,缦双腿一软,登时跌倒在地,殿外女官听见响动,连忙入内,将她扶上卧榻,见她身无异样,只是神情不对,怔怔落泪不止。

      第二日天未大亮,缦便起身梳妆。
      她思考了一夜,自己毕竟年轻,性子太强,在国家利益面前,她的个人荣辱又有什么重要的?她不能眼看着息伯瑗因为一时不慎而铸成大错,息、蔡、陈三国也不能再起烽烟,更不能让楚人的阴谋得逞。想到这些,她的精神振作起来,脸颊上略略又添了些胭脂,她的肤色实在太过苍白。
      来到息伯瑗的寝殿前,卫士见她起得这样早,装束又这样隆重,好生惊讶,慌忙入内禀报。息伯瑗听说缦赶早来见,心存迟疑。
      缦进入殿内,趋前伏拜。殿内,熏香袅袅,是熟悉的蔷薇花汁制成的香。息伯瑗放下手边简书,望着脚下的女子,心中突然无由一痛。缦抬起头来,目光清澈、纯净,淡施脂粉的脸上,隐有忧虑。息伯瑗下榻相扶,说道:“春寒未尽,小心地板凉。”两人重又入席,相对而坐。
      缦见他神色颇是憔悴,想来也是一夜未眠,张了张口,却被他出声阻拦:“若缦是为楚息伐蔡之事而来,却是不必了。”
      缦心中一惊,道:“君上不听缦一言么?”
      息伯瑗道:“国家大事,本非女子所能插手。吾知你颇有远见,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只是息楚已经订了盟约,无法践约者,非真丈夫也。”
      缦点了点头,道:“缦不想因自己一人而引动三国战火,生灵涂炭,君上不能为了缦、而另谋良策么?”
      息伯瑗看见她眼中的希冀,转过头避开一侧,道:“楚人不日便至息郡,这几日城里恐怕不太平,少君只管留在宫中即可。”
      缦道:“君上真真是引火自焚啊!”
      息伯瑗手掌重重拍在几案上,脸色阴沉,朝殿外侍从道:“少君累了,扶她回寝殿。”
      缦慢慢起身,朝他施礼,道:“不必,缦自行回去。”
      她转过身往殿外走去,每走一步,就感觉心痛增加一分。突然,她回身说道:“请君上会同几位大人拟定后策,并增加息郡兵马守卫,以防万一。”息伯瑗不置可否,心想:“这些男人们要做的事,你一个弱女子怎么知道?楚国果真心存不轨,息国也只有认命了。”他望着缦纤细修长的背影转出大殿,突生不舍,快步追出,眼前绿树婆娑,花影摇曳,佳人已去,惟留一抹清香。“缦,在你心中,息伯瑗竟这样无能么?”想起一年多以前,缦尚在陈国,居上云殿,自己偶然经过,听见了她的琴声,更为她的诗而心动;他为了她,极力周旋登上息侯之位,并亲自前往陈国求亲。他息伯瑗本来是一个淡泊之人,对于权势地位从来不放在心上,可他知道要娶缦,惟有身登高位,陈侯方可允亲。为此,回到陈国后,他动用了所有的力量,甚至不惜兄弟反目、宗室成仇,终于,他踏上了王殿,执掌王权。当他在陈家邑等候失踪的缦时,身心俱疲,数夜难眠。——她回来了,却是身染伤寒,昏迷不醒。在她昏迷的日日夜夜,息伯瑗守在榻边不敢合眼。好在这场病来得虽猛,却终是痊愈了。接下来,是他们大婚,婚礼上娇美的少女容颜,以及她纯净澄澈的目光,是他永远也忘记不了的美好。这时,息伯瑗感觉到自己与缦的距离很近很近,不再如同陈国时的遥远。他以为,这样的幸福将永远持续下去,但他错了。……陈国不断传来御寇的消息,缦的心境渐渐低沉;不久,御寇患病而逝,缦的母亲妫妃因而大病不起,不过数月间便也离开了人世。缦突然间像变了一个人,有时候独自一人望着西北陈国的方向发怔。她不说话,但息伯瑗心中明白,她在埋怨他的。埋怨他未能伸出援手相助御寇,埋怨他耽于安乐,偏安息国。御寇、妫妃一死,缦对陈国再无依恋,但她却更加孤单了。她宁可将自己拘束在孤独中,也不愿接受息伯瑗的半点温情。她甚至堂而皇之的用稳固后宫的诸般说法,让自己宠幸王宫诸嫔妃,原是对自己没有太多感情。
      息伯瑗蓦然间有种可怕的预感:他们之间,隔了冰山雪原,再也回不去了。又或者,他们本来就不曾真正走到一起;她的心,宽广而辽阔,虽只是一介女子,却有匡扶天下的志向,她是闪耀东方星空那一颗最亮的晨星,而他,只是被星光吸引的游尘罢了。游尘的脚步再快,也不及沾到她的一点衣角。他沉重的脚步回响在大殿中,诺大的殿堂中,他是王者,他也是那个最孤独的人——只因他,是那样渴望着握手相牵的温暖;而那份温暖,他知道不过是梦中景、水中月一般,遥不可及。
      殿外长廊上,风过叶落,阿月守在廊角,瞧见缦缓步而来,长衣挽风,发丝柔动,但神情落寞,仿佛又非人间女子一般,要随风而去,心中不禁自惊:看殿下这般情形,只怕与君上又起了口角;唉,自妫妃娘娘去世后,殿下孤伶伶一人留在陈国,如今又逢此事,奈何……急忙趋前相扶,望见缦淡然摇首,避开了她的搀扶,自顾自地朝寝殿行去。晨光本已射入木廊中,颇有些温暖之意,可阿月却全身感到了寒冷,轻轻跺了跺脚,追上前去。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再未说话。忽然,缦收住脚步,骤然回身,阿月不及回避,唉呀叫出声,险些撞到了她的身上。缦见阿月心慌的样子,不由笑道:“你怎地还是这样急躁?”
      阿月见她笑了,心下一宽,低头道:“殿下这样突然转身,阿月……”话未说完,缦点头道:“好在还有你,你……”阿月顿觉手中一凉,竟是缦一双冰凉的手握住自己。她又惊了惊,急道:“殿下你冷得很么?”缦摇摇头,目光依然清澈,只是阿月追随她多年,看到了隐藏在她眼中的焦虑。这是阿月从未见过的,即使是当年在陈国时每次遇上困境,缦也能冷静自若。阿月正自揣摩着,不知怎样搭话,缦已经放开手,退后两步,道:“阿月,昨夜你托古川大将送出的信,不知还要几日方到蔡国?”
      阿月一听,双膝一软,伏倒于地,道:“殿下恕罪。”
      缦连忙扶起她,道:“幸而你另写简书,瞒过了宫中禁卫耳目,否则君上瞧见,当真后果难测。”
      阿月道:“殿下对息国一片丹心,阿月岂有不看在眼里的?若殿下写给蔡君的书信落在君上手中,只怕平添混乱。阿月出入宫中,对宫中防守自然比殿下要熟悉得多,众目睽睽之下送出简书虽然不易,但古川大将素日里也极是敬重殿下的,有他相助,总算没辜负了殿下的苦心。”
      所以她私下以缦的名义分别给蔡国夫人德姬、陈国琴姬发了简书,请求两位夫人及时劝导两国君主,防止楚国阴谋得逞;蔡国与息接壤,楚人借兵息地,数日便可抵达蔡境,如今之计只能防范于先,另派使者出使周边诸国,联同各国力量抗衡楚国。息伯瑗截到的书信,虽是发往蔡、陈两国,却与蔡侯无关,他心性狭窄,气怒缦瞧他不起之余,倒息了前怒。阿月冷眼旁观,知道他最是忌讳蔡侯,这才暗地里换简易书。只是她并不知道,息国面临之劫,已不可解。
      缦黯然半晌,苦笑道:“吾对息国之心,阿月尚且一目了然,奈何君心不似尔心……”
      阿月安慰道:“殿下,朝中几位大夫都已按照你的排布,在城内设下各路伏兵,楚人真若有了异动,怕他作甚?”
      缦道:“这几路伏兵比起楚军,不过耳耳。大多数大臣们听说息国与楚结盟,欢喜的居多;你想想,多年来,息蔡诸国防范楚国何等辛苦?长年累月的战事,已让大家承受不住;如今似乎有一喘息之机,自然不作二想——上大夫尚且未对此事提出任何谏议,遑论其他人?吾所设这些兵,不过是希望在危急时刻护得君上周全罢了。”她心中却想到楚人兵强车多,进入中州腹地如履平地,尤其熊赀账下猛将,个个以一当百,放眼息国境内,又有哪个能与屈一等人比肩?息人重文轻武,便是息伯瑗与熊赀相比,一个文弱儒雅,侍书作画;一个英雄盖世,挽弓射雕,那是不用说了。想到此处,缦莫名又是一阵害怕,背心陡然起了凉意。熊赀与她曾经相处数日,其人性情古怪,眼界却不失,只怕日后中原再无安宁。心中暗道:“是了,当年他的父亲曾经说出武征天下的宏愿,想必他也多少要承继其志。”
      这几日,不知为何,她已经梦见熊赀数次,每一次都是她与息伯瑗隔着烽火连天,熊赀便在一侧冷笑。熊赀曾经要将她强行带回楚国,其时并不知她的真实身份;她也知道,熊赀与息伯瑗既订盟约,料来不至于立刻翻脸攻打息国。按说她与熊赀不可能再见面,但她总是无由起惊,心中知晓这短暂的安宁,换来的必是日后的毁灭。生灵涂炭之世,非她乐见;她自小离宫居太昊陵,对于世事反而看得更加清晰,回到王宫后,更是难以安然,几经波折,如今对于宫廷、对于战争、对于政治,颇是敏感,更甚常人。楚王熊赀短短数年间,连破数国,俨然南方一霸,霸主姿态,可见一斑。息伯瑗妄想以一纸盟约束缚熊赀,那是最大的失策。缦自然不知道息伯瑗虽经曲折方踏足王位,对于世事常情本来看得淡,只因对缦专情过度,这才失了方寸。
      正自与阿月说话间,忽然听见前殿传来楚王入息的讯息。
      阿月、缦相视一惊,都道:“来得好快!”
      缦顿时了然,依行程来算,楚王与息君结盟后未曾返回楚国,便即举兵出发。她询问使者,方知楚王率领三百乘,已在息郡城门下,这一下更是吃惊:“看来楚人入息早有计策,伯瑗与其结盟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当即与阿月速返寝殿,召来古川大将询问事情始末。
      古川既是息伯瑗近身护将,又是宫中禁卫统领,身份不低,年纪却不过三十上下。只是蓄了长须,有些显老。缦早在陈国便与他相识,阿月更是与他暗中订情。见阿月在侧,古川颇有些赫然,古铜色的脸膛上也看得出红意。换在往日,阿月便要刮脸羞他了,如今却正眼也不瞧他,只低头立于缦身后。古川禀报,熊赀的军队扎营在距息郡王城三十里外的平原上,眼下亲自率了近身护将入城,息伯瑗接到楚王临息的消息,已经出城相迎去了。古川本来也要随王出迎,但息伯瑗吩咐他只分派人手守护宫中安危。看来楚人来得太快,息伯瑗也起了疑心。
      缦听说息伯瑗亲自出城迎接熊赀,微感惊讶。古川道:“主上请少君居寝殿,不要外出,各宫夫人也要安守各宫。主上在驿馆为楚王接风洗尘,可能要晚些才能回宫。”
      缦道:“古川大将,请你立刻率领宫卫百人前往楚王入驻的驿馆,不要惊动君上及楚王。”
      古川大将惊疑不定。缦轻轻叹了口气,道:“王的安危要紧,吾等后宫女眷哪用得着大将这般守护?”
      古川问道:“少君之意,那楚王竟然不怀好意,单身闯吾息国?”
      缦道:“楚王账下名将众多,息国也不能让人瞧不起,大将是息国名将,当然要伴君上左右。”
      古川点头,施礼退出。
      良久,缦方说道:“阿月,你怪吾么?”
      阿月一滴泪珠洒落,哽咽难言。缦道:“对不住,你随吾一生,却落得如此……”
      阿月哇的哭出来,道:“殿下!”
      缦缓步出殿,望向寂寂庭院中的梅,其枝虬繁错盘结,呈现一派枯萎之态;花蕊犹未着色,不过是时节未至,她轻声吟道:“旧时梅吐香,几曾入凡心?今有思君意,奈何时不予。他朝冬寒蕴,不见恋花人……”同样是这样的时节,秋华尽染层霜,偏偏桃花遍开,她出生于陈国的秋,自生下那日起,便为世人所忌,即使是亲生父母,也颇多顾忌,将她送往太昊陵隐世;本以为隐居太昊的日子将是一生,却是世事多扰,九岁时人生再现曲折,返回王室,也是从返回上云殿的那一日起,她的命运便又回到了波折难料的世间的掌握。她曾经挣扎过,妄想自己能掌握命运,谁料天命如此,终于应了当年大司巫的断命之言:红颜一祸,战乱之始。
      “我当真生不逢时么?生当逢秋,桃花盛开,果是不祥之兆么?”母亲、阴阳家日御连城耗费心机,欲以人力阻挡这所谓的九命祸劫,终于还是白费了心思。如今,母亲在九泉之下,一生的痛苦也已了却。而她,独自一人留存于世。
      阿月暗自垂泪,见她纤弱的背影在秋风中越发单薄,不禁更添伤痛。缦摒退近身侍从,自顾伫立梅林中,从午时到傍晚,阿月几次上前劝她回殿歇息,她只是微笑摇头。阿月不由慌张起来,她跟随缦已有数年,见过多少风波,却从未见过缦如此形态。当即一边命卫士前往驿馆打听消息,一边送讯女萝夫人,毕竟女萝与缦是姐妹,缦这样不息不饮,恐怕大是伤身,阿月害怕之余,竟找不到商量之人。诺大的息国王宫,眼前看来,果然还是虚空的。
      女萝收到禀报,与几位嫔妃前来探视,无奈缦只是不见。
      华灯初上,阿月在殿中燃了数枝松灯,缦忽然问道:“是什么时辰了?”
      阿月听到缦突然开口,心中欢喜,忙道:“酉时了,殿下,你看落日好圆啊。”
      缦抬起头来,西边云彩斑斓,托着一轮落日冉冉渐沉,余光将整个王宫染得碧丽端华,静谧之中别有风姿。她轻声道:“我竟不知这息国的落日这样好看。”阿月正要接话,殿外急步声响。阿月以为是哪个女官急燥,责备道:“殿下最喜安静,哪个这样毛燥的?”
      话犹未完,那女官已经伏倒在地,道:“君上在六义殿大宴楚王君臣,特地请少君前往。”
      君侯之间往来本非罕事,妃子与陪亦是寻常。缦却是全身一震,她与熊赀有过一面之缘,对于熊赀的个性略知一二。想起熊赀更是险些将她强行带往楚国,心中登时一凉。息伯瑗只知蔡侯无耻,却不知楚人狼子野心。那女官是息伯瑗身边近侍,见缦半晌未回声,偷偷瞧着她,心起疑惑。
      缦心生涩意,声音有些嘶哑,道:“你回禀君上,吾身有微恙,不宜见客。”
      那女官奉命退出。
      缦知道自己断断不能与熊赀会面,此人心思难测,又不知出什么难题给息伯瑗?息王宫中自有其他妃嫔出席酒宴,按说息国少君辞席未出也不是什么大事,料想楚人也不会强加于人。到底是息国国境,楚王身边虽有勇士,总要有所顾忌。想到这里,缦又稍稍缓和了心情。但阿月奉上的晚膳却是一口也吃不下,胸口如堵巨石一般,忐忑不安。
      阿月派出的女使回话说楚王与息伯瑗在六义殿谈笑风生,缦听了也只是淡然一笑。
      哪知过了半晌,又有女官禀报说六义殿之宴缦不能缺席,那女官新执息伯瑗手谕,前来请缦过去。
      缦脸色一白,立起身来,披了长衣。阿月惊道:“殿下不妆扮一番么?”对方是南方强国之主,缦这样不施粉黛,显然很是无礼。缦低头看了自己轻罗软履,摇摇头。阿月连忙用木钗挽起她耳边碎发,再想多妆饰一分,缦已感不耐,推开她的手。

      缦来到六义殿外,殿外卫士、女官一齐伏地施礼。见到她这样素衣淡容,众人皆自微惊:“少君脸色苍白,果真是染恙在身?”
      已有侍从飞步入内禀报。
      缦强自吸了口气,暗自道:“一定要镇定。不论发生何事,都不能慌乱。”
      六义殿中数人的目光齐聚于踏步而入的缦身上。
      息伯瑗一脸喜色,上前挽住了缦的手,入席而坐。
      他感觉到缦的手冰凉,又见她脸色雪白,用力握了握。缦微微俯首,未加修饰的长发如水一般披散在肩头,朝左席的熊赀行礼。
      熊赀久闻息王妃美貌无双,此时只见缦身姿纤弱,虽然长发掩住了面目,更因她一直低着头未能一睹全貌,但自她踏入殿内,仿佛所有的光芒都黯淡下去,身边无数妃嫔无不艳丽娇媚,在她面前却都隐迹了一般。然而殿堂之内本来灯火不明,朦胧之间,缦一入席间,却又似乎所有的光亮都要集中到她周围去。这样的感觉,熊赀微感惊诧:“都说息王妃如何美丽,孤总是不信世间除了丹姬,还有何人能称美人?今日一见,果是世间无双的女子。”他见缦只低头饮茶,举手投足间,却是说不尽的优雅、高贵。看着缦的侧影,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莫名而生,越看越是迟疑,立起身来,端着案边酒樽,来到息伯瑗与缦面前,笑道:“少君带恙前来助兴,熊赀借贵国美酿,敬少君一樽。”
      息伯瑗道:“她不善饮酒,孤且代这一樽罢。”伸手便要接过熊赀手中的酒樽。
      熊赀轻轻一侧,息伯瑗便接了个空。息伯瑗一怔,缦却伸手将酒樽接了过去,举袖饮尽。
      缦低头道:“多谢楚王。楚王助息伐蔡,吾主感佩令德,薄酒不堪,望楚王尽兴。”
      熊赀哈哈大笑,望了息伯瑗一眼,道:“息侯好福气,有这样一位能言的贤内助!”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问道:“吾与少君见过面么?”
      缦一惊,手指一颤,酒樽几乎握不住。息伯瑗笑道:“楚王说笑了。”
      熊赀脸上掠过一丝异样的神情,回到席上时,神情依旧,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缦推说身体不适,告辞离开,熊赀也只点头示意,并未多说。缦走出大殿,阿月扶着她,感觉到她身体发抖,惊道:“殿下,你怎样了?”
      缦紧紧抓住了阿月的手,只是摇头。
      阿月以为她病得厉害,一路上都挂着心。但缦步伐轻盈,远远走到前头。阿月急追上前,正要说话,忽听缦道:“人力不可逆天,奈何……”心中一阵惊慌,叫道:“殿下——”缦顿住脚步,回首望向六义殿,思虑半晌,方道:“阿月,执吾手谕,命古川速令全部宫中卫士前往六义殿,务必护得君上周全。”说完抽出怀中素帛,顺手捻着园中花瓣成汁,低首书写着什么。阿月心道:“六义殿前守卫已居过半,如何还要……”缦见她一脸惊疑,微微叹息,道:“速去!”阿月接过素帛,刚转过身走了几步,忽又听见缦在身后说道:“阿月,你、你就呆在古川大将身边,随时候着,有什么讯息速派人回报。”
      待见阿月疾步而去,缦扶住廊柱,心中祈祷:“但愿天可怜见,莫让缦成为千古罪人。”念及熊赀神情难测,不由心生恐惧,再也不敢稍停,只想尽快回到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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