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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青子已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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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大司巫不在,便由司礼监负责公主大婚祭祀一事。在太昊殿举行祭祀典礼,各国使臣、朝堂诸臣尽皆前往参加祭祀。陈侯高高在上,对即将出嫁的缦并无不舍,多年来,他照样沉浸在他的享乐中,也许还有些记得缦生来便带的桃花胎记,如今缦嫁往息国,以后的命运自然与陈无关,少却了他一直以来深藏心底的恐惧。
缦的寝殿却加强了防守,原来陈侯尽管昏庸,却非无能,想到陈息联姻乃是对南方的楚国一大打击,楚人未必出兵讨伐,却只怕派出刺客杀手趁机起事捣乱,一月前便令陈共加编禁卫值守上云殿。陈都宛丘古为太皞伏羲氏的都城,称之为“太皞之虚”。陈国公主缦一出生逢秋桃开,乃是天下奇闻。如今为了一睹公主容貌的各国使臣、商人来往不断,宛丘城所有客肆人满为患,盛况空前,远胜之前流千公主出嫁郑国。
十四夜几次夜探上云殿,见殿外守护甚严,难以进入,便知楚人若要动手,也不会选在上云殿。而参加太昊陵祭祀的臣民近千,只有宫中的琴夫人领着女眷随行,其他均为大臣武将,浩浩荡荡的队伍至太昊时,已是仪仗盛大。女萝公主依着旧例,可同嫁息君,身份亦是高贵,比不得缦的君夫人之位,却也只在缦之下,尚未举行成婚大礼,已受封号女萝夫人,显然蒙息人重视。息伯瑗亲笔所书,赐缦封号“桃花”,少君之名一时之间流于天下。陈国大街小巷民间流传着桃花夫人的故事,千般渲染,万般着色,倒近似于神人。十四夜听着百姓们将缦出生的桃花盛开的景象描绘得神乎其神,心中暗笑。
琴夫人打点爱女出嫁之事,百般用心不说,连着缦的那份也多有操劳。她自然知道一旦去了陈国,缦是息国少君,地位高于女萝,便不敢随意得罪,也好让女儿日后有个依傍。这却是琴夫人的聪明之处,她与御寇、妫妃不和,却暗地里讨好缦。息人为了迎娶王后、夫人,请了巫人凤占,并将占辞一并连同彩礼送来陈国,以示喜悦之意。占辞云:“吉。是谓凤凰于飞,和鸣锵锵。”陈侯刻意将凤占之辞用玉珏雕刻,分别赐予缦、女萝二人,琴夫人瞧在眼里,喜在心中。风光待嫁的女萝,虽不能成为息国王后,却有着同样的尊崇,且她早对息伯瑗芳心暗许,得偿心愿,更是欢喜不胜。女萝也抛却了先前的傲气与气忿,接连几天都来到上云殿,对缦也是温柔守礼,与之前判若两人。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陈都出发。十四夜随缦出发,只将她安全送到息国便返回云梦泽寻找青阳。她装扮成普通侍从,混于侍者之中,倒也没引起人注意。
◇ ◇ ◇ ◇ ◇
从陈至息,须经蔡国。
至上蔡时,蔡侯听闻陈国公主缦大婚借道,大摆仪仗,进行迎接。
碍于蔡侯与陈国的姻亲关系,缦只得在上蔡留宿一晚。是夜,蔡妫德公主前往驿馆亲自看望缦与女萝,姐妹三人从未见过面,远在他乡,反而多了几分亲切。那蔡妫亦是生得容颜如画,很得蔡侯宠爱。她见缦不仅美丽绝伦,又且知书达礼,便对这个妹妹打心里喜欢,回到王宫,不免在蔡侯面前提到,那蔡侯原是个极喜风月声色之人,宫中妃嫔无不艳丽多姿,如今一听缦有倾国倾城之貌,便暗生异心。
当夜,蔡侯以姐姐蔡妫之名,请缦前往离宫赴宴。
缦不疑有他,只带了十四夜及其他随侍宫女前往。
离宫是蔡侯在上蔡的临时行馆,规模宏伟,一共有主副十二重宫殿。缦一行人来到主殿前,早有卫士入内通报。不时,便有侍从在前引路,将众人让入殿内。
殿内华灯尽彩,帐幔飘飘,燃着香。
缦见殿内酒席已设,颇为隆重,便对十四夜道:“想不到蔡妫姐姐对我如此看重。”十四夜刚要说话,听见一个男人道:“王妹驾临,真是蓬敝升辉。”
缦闻言一惊,但见蔡侯自帐后走出。依礼她是待嫁之女,不能见外男,可此时避无可避。
蔡侯献舞看见这华灯下的佳人如画,举世无双,无法言喻的美,让他心生惊叹。
十四夜冷冷道:“是蔡侯设的晏么?”她见蔡侯为缦之美貌吸引,立刻明白了几分,不由大怒。
蔡侯只望着缦长身一揖,道:“久闻王妹姿容绝世,今日得见,乃献舞三生之幸尔。”
缦又气又怒,冷声道:“蔡侯此举,有失体统。我们回罢。”说着返身往殿外走去。
蔡侯击掌三声,数十名卫士挡住了她们的去路。所随宫女都惊慌起来,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十四夜心中镇定,紧握缦的手。缦面色发白,问道:“蔡侯意欲何为?”蔡侯哈哈笑道:“王妹勿急,本侯只是心仪王妹多时,宴席早已置办,还请不弃入座。”十四夜便要发怒,缦用力抓住她的手,示意她别轻举妄动,毕竟自己一行众人都在蔡国,万一有什么不测,后果不堪设想。
缦淡然道:“只是如此而已?”
蔡侯点头道:“王妹远嫁息国,本侯欲尽地主之谊,并无其他。”
面对一桌山珍海味,缦哪里咽得下?她顾及宫女们的性命,忍辱暂且坐稳。蔡侯见她玉白的面容,如同女神一样高贵,举起手中酒来,道:“敬王妹。”缦道:“小妹不善饮酒,请蔡侯见谅。”蔡侯笑道:“那本侯独饮了。”仰饮而尽。
缦勉强吃了几样小菜,放下筷,起身告辞。
蔡侯连忙拉住她的手,道:“夜已深,就请王妹就寝于此,明日再起程往息。”
缦没想到他胆大至此,欲挣无力。
十四夜伸指往蔡侯肘间点去,喝道:“还不放手?”
那蔡侯学过武功,斜步闪开,道:“原来王妹带了高人,难怪敢只身赴宴。”十四夜横掌立刃,正正按在他肩头,内息一吐,便要将蔡侯血溅当场。蔡侯顿时受制,脸色一变,没想到缦身边有这样的高手助阵,一时话也说不出来。缦急忙退后,阻拦道:“不要伤他,我们快走。”她顾及蔡妫颜面,不忍伤害蔡侯。
十四夜重重地将蔡侯推开,怒道:“好个小人,居然设局谋害公主!”
蔡侯疼痛攻心,不敢相追,众卫士见他不发话,也不敢阻拦缦等人的离开。
十四夜等回到驿馆,众侍只骂那蔡侯恁地无耻。女萝未曾入睡,听侍者说起宴中诸事,好生愤怒,直骂蔡侯胆大妄为至此,全然不顾两国邦交及旧谊。缦心有余悸,若非有十四夜在,真是后果难料。她想那蔡侯阴险至极,对自己志在必得,只怕不会罢手,当即决定趁夜起行。众人摸黑到得城门下,但见城门紧闭,不由叫苦。就在这时,蔡妫赶来,令守城官开城门放众人出城。
缦原以为她与蔡侯串谋,此刻疑虑尽解,对她很是感激。蔡妫道:“妹妹放心,回到宫中,我定会拖延蔡侯。他如此对你,却将我放在了何地?又将陈国放到了何地,将息国放到了何地?”缦怕她做出傻事,安慰道:“姐姐不必太过震怒;眼下陈国与蔡国、息国皆是姻亲,如果关系破裂,只怕给了那楚王熊赀有可乘之机,岂非铸成大错?还请姐姐为天下万民着想,忍了这口气。”蔡妫落泪,道:“妹妹为国为民之心,令我敬佩。幸而你安然无事,不然我哪有脸面活在这世上?”
十四夜赶着马车夜行,惟恐蔡侯追赶,一刻也不敢拖延。
蔡国彊域狭长,自上蔡郡半夜逃出,十四夜不敢松懈,毕竟这一路送亲卫队不过百人,加上四五十名不会武功的宫女,但凡遇到危险,无法全身而退。好在蔡侯对缦心存不良,却不敢公然显露出来,即使有了异心,也只会暗地下手,不会明里动手。所以往南而行的数日,大家只择大镇落脚,缦命卫士们加强戒备,尤其注意饮食安全,倒也没遇上风波。
这一日,便来到新蔡郡,距息国只几日路程了。
新蔡多平原,女萝命人检查了粮食和水的准备情况,再三嘱咐卫士们小心行事。午时,自新蔡出发,出了城,便是一片绵延百里的原野。
缦见十四夜这段时间为了自己劳累,心生不忍,道:“过了这片原野,便是息国边境了。按说息侯应在入关处迎接我们,你就放心罢。”
十四夜摇头道:“这一路,蔡侯未见行动,不知存的什么心。”
缦道:“那夜蔡侯酒醉失礼之事,休在息侯面前提起。只要他知错悔改,就当从未发生过。”十四夜气道:“他会安什么好心!看他的样子便不是好人!不是你拦着,蔡侯便得易人了。”缦见她气不过的样子,笑了起来,道:“怎么和阴阳家的人在一起学会了以武解决事情?哪里有公主的样儿?动不动就打打杀杀,我算服了你了。”十四夜听了也笑了,道:“我可不是什么公主。……说实话,蔡侯若再敢对你不敬,我绝不留情。”缦别过头,望着车外的青草随风起浪,入了神。
忽然,前面草丛响动,哧哧之声不绝于耳,御马的两个车夫应声而倒,马匹失去控制,长嘶一声,向左首疾奔。原来这草下竟然伏有弓箭手,只听得惨叫连连,不少宫女及卫士中箭而亡。十四夜急忙跳到车辕上,伸手去执缰绳,叫道:“殿下可好?”又听见前面女萝在车中尖叫,与几名侍女抱做一团。这时刷刷几箭,直往十四夜身上射来。那箭来势极猛,她在车辕之上,处惊不变,右手轻搭车栏,人已腾空而起,落身草叶间,躲开箭矢。几条人影已经自草丛间飞掠而至,自下而上,朝她扑来。缦掀开车幔,一见此等情形,脸色雪白。其中一人便伸臂来抓她,身边两名宫女急忙抢在前头,却被一掌击下车去,不知死活。那车无人驾驭,马匹如同疯了一般狂奔。此时十四夜以一敌四,正与敌人相斗,眼看缦乘坐的轩车渐行渐远,不由心中着急。可这四人竟不是普通兵士,个个身怀绝技,且攻守合一,丝毫不见凌乱。看来这四人竟是以剑阵合围十四夜,十四夜从未见过这样密不透风的剑阵,心下慌张,担心缦的安危,反而一时没能冲出包围。她心想:“这些人出手狠毒,每招致人死地,当非蔡侯账下将士。难道,还有其他的人要杀我们?”女萝所乘轩车亦不知何往,惟见卫队人马已与数名剑手斗成一处,不断有人受伤倒地。眼见十四夜功夫卓绝,另有四人围上,八人剑出如风,一起挡住了十四夜。十四夜日夜修习阴阳家武学,本来功力已是不弱,只是她少有临敌,毫无经验,再见缦、女萝分散,四周卫士、侍女惨亡,竟是心中惊慌,连连受制,不能脱围。
四马受惊,狂奔不止。缦眼见四匹马疾行向南,转眼已将十四夜等人抛得远远的,也顾不上危险,竟从车中爬出,要去拉住缰绳。可她一个立足不稳,险些坠落,当下不敢再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脱离了十四夜的视野。
她本来想这马受惊而走,总会停下,可偏偏荒原平展,那四匹马跑得兴起,越发快疾。这时,前面一道陡坡急转而下。待轩车临近,已是不及回避。
轩车腾空而下,缦自车内抛出,只觉头晕目眩,接着头部巨痛,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她睁开眼睛时,感到头疼欲裂,忍不住轻声呻吟,叫道:“十四夜……”
有人叫道:“她醒了!”
她朦胧间看见一个高大的男子朝自己伸手过来,又惊又怕,竟又昏了过去。
再次苏醒时,却躺在一辆车上,摇摇晃晃的。她全身剧痛,想是自车上摔下,断了筋骨。果然,双足一动也不能动。
一个陌生男子朝她笑道:“你醒了?都睡了一天了,觉得怎么样?”
缦紧咬嘴唇,朝四周看了看,可惜只能看见翠色的车幔和这个男子。那男子道:“你受了伤,只怕要几天才能行走。”缦不作声,她不能确定这人的身份是友是敌,便不想说话。男子见她默然,又道:“我们在路上救的你,只是没见你的家人,无法将你及时送回。”
如此说来,他并非歹人了?
缦这才放下心来,但一想到十四夜独自面对敌人,凶多吉少,生死不明,女萝身边只有不会武功的侍女,卫士们怕都已被害,心里又急起来,泪水便流下脸颊。那男子伸手来为她拭泪,她无法避开,又窘又怒,脸色更白了几分,只哑声道:“你、你不要碰我!”那男子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缩回手去。她问道:“这是去哪儿?”
男子道:“我们要去楚国。姑娘呢?”
缦刚想说“息国”,话到嘴边连忙止住,道:“黄国。”黄国与息国接壤,她可不敢让人看出自己的身份,徒增麻烦。到了黄国,便可转道再去息国。如果十四夜找不到自己,自然也会去息国向息伯瑗报讯。
男子哦了一声,道:“那我们可以同道,送你到黄国,再回楚国。”
缦轻声问道:“你们、是楚国人么?”
男子应道:“是,我们是经商的楚人。我叫趋颜。”
这男子竟然就是十四夜曾见过的楚王熊赀,却在缦面前隐瞒身份。缦知道他是楚人,便存了几分戒心。熊赀见缦伤重疲劳,也不打扰她,但她与一陌生男子同车,这要传扬出去,又如何是好?可她未感激人家救命之恩,也不好要求人家离开轩车。当下,便抱定了心思不再说话。
一时,屈一递进来米粥。车子停了。
缦手脚受伤,哪里能动?
熊赀道:“我们这里没有女子服侍你,可你也不能饿着。”似乎是解释,又仿佛是宽慰,因为他要喂她吃。
她怎么能接受陌生男子的关心呢?便别过头去。
熊赀笑道:“男女之防固然重要,命也还要。你不吃东西,伤怎么能好?”
缦仍然不吃。
熊赀道:“可惜,可惜。”
缦忍不住问道:“什么?”
熊赀道:“你可能不知道,你昏迷时伤口都是我包扎的……”
缦一听,羞怒交集,说不出话。熊赀见她满脸通红,哈哈笑道:“你的手脚我都碰过了,喂喂饭又有什么打紧?”
缦泪水在眼里打转,直想击他个耳光。可她动弹不得,只能干生气。车外的屈一听了,道:“姑娘别误会,其实我们是请了一位姑娘为你包扎的伤口。”缦见熊赀存心捉弄自己,更加不吃他喂的饭。
熊赀叹了口气,道:“屈一最老实,总是说实话。”他转了转眼珠,道:“姑娘生得花容玉貌,若饿死了可不好看。”缦哼了一声,道:“饿死也不要你管。”她见这男子说话轻浮,心中先就讨厌。
熊赀道:“那怎么行?我还想天天对着这么美的姑娘说话呢。”
缦听他出言调戏,怒道:“你、你给我出去!”
熊赀放下碗,干脆半蹲在她面前,脸几乎要贴上来了。吓得她张口欲叫,冷不妨他一匙粥已入口。她呛得直咳嗽,挣扎着要坐起来。熊赀笑道:“姑娘再不合作,我可动粗了。”缦见他这副样子,倒有点怕了,只得乖乖张口。熊赀笑吟吟地看着她,盯得她脸色忽白忽红。她怒道:“我已吃完,你、你走远些!”不知为何,见了这男子,她往常沉静的性格再也沉静不下来。
熊赀笑道:“秀色可餐,说的就是姑娘这样的绝色吧。”
缦脸色一变,忽然恨起自己这张脸来。女为悦已者容 ,可一旦容貌成为了威胁,再好的容颜也成灾难。
熊赀在她身边坐下,依然注视着她,道:“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的美人。”
缦道:“你、你……”
赀忙道:“你不要害怕,我只是喜欢看着你,看着你,真好。”
缦见他言语真诚,虽然说话无礼,却并不对自己动手动脚,稍稍放下心来。当下说道:“请公子自重。”又道:“我累了,不喜欢有人看着入睡。”
赀一怔,坐了一会儿,终于下车去了。缦这才长舒一口气。
众人吃了东西,便又起行。
赀挤到屈一和斗隐的车里,屈一不禁笑道:“大王还真的被那姑娘赶下车来了。”
赀笑道:“不过是看着她累了,需要休息。”
斗隐道:“大王不会真看上了那姑娘罢?我看她长得虽美,性子却犟,只怕……”
赀冷笑道:“犟又如何?想那丹姬,还不是成为孤的侍妾?”
屈一和斗隐都没说话了,赀数年前从丹之部族带回丹姬,那丹姬生性倔强,赀费了很多功夫才得美人心。只是他见一个爱一个,如今又看上了缦,只怕带回楚国王宫,又要引起后宫大乱了。
赀在车内呆了一会儿,便又回到自己车中。
缦果然已经入睡,她的睡姿很美很纯,象个婴儿,可爱极了。赀坐在旁边数着她长长的睫毛,心道:“这样的女子不能为我所得,岂非可惜?”若在往日,他看上哪个女子,那是非要不可。可见到缦这样天真纯净的容貌,一时之间,竟不忍对她动粗。
忽然,她喃喃道:“十四夜……你在哪里……我好想你……”
十四夜?好怪的名字,是她的爱人么?赀的心猛然一紧。原来她已经有了心上人。他握紧双拳,眼中直欲冒火。是什么人,才配得上她这样的容貌?
只听缦又断断续续道:“我在这儿……十四夜……快来救我……”
赀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谁能从我手中夺走你?”
他为了这少女,守候了整整两日。两日里,不睡不眠。即使对丹姬,也没有这样的真心实意。当初,丹姬不是也有心上人了么,不照样成为他的妃子?想到这里,他眼中的恨意如火光一样闪亮。只是、只是,她不是丹姬,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却只想牵着她的手,终此一生。见到了她,他才觉得不再想看其他女子一眼;难道,这也是他的宿命?
缦睁开眼睛,看见他的脸近在只尺,惊呼失声。
他笑了笑,道:“刚才听到你在梦中哭喊,想来是恶梦,才过来看看。”
缦问道:“我的伤要多久才好?”
赀道:“虽是皮外伤,也要十天半月吧。”
缦见他看着自己的眼神,莫名有些害怕。他忽问道:“我还不知你的名字。”缦犹豫片刻,才道:“我、我……”赀见她闪烁其词,道:“叫缦么?我听你在梦中说的。”缦惊道:“还、还说了什么?”赀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温柔之色,道:“只听到这个了。”缦点点头,若有所思。缦毕竟年轻见识少,哪里猜得到赀的心思?
后来这几日,赀倒意外的规矩起来,在缦面前再也不说失礼之语,反而向她说起楚国的有趣之事,逗她高兴。慢慢地,缦觉得他也不那样令人生烦。
星光满地,冷月浸人。
缦自轩车中下来,三辆轩车一字儿在原野上排开,车幔飘扬,她紧了紧长衣,原来已经到了秋天,南国的秋虽然不是很冷,却依然寒气入骨。
屈一及斗隐等人围坐于旺火边,朝她招呼。她朝这几个男人望了一眼,冷冷的摇了摇头,她是不屑于与这些人为伍,挤在一起烤火的。即使再冷,她也愿意独自一人。那陌琼却取出随身所带玉箫,在这空旷的原野上,吹奏起来。悠扬的箫声此刻虽然动听,却带了归家的盼望,显得几分忧伤起来。陌琼平日最喜吹箫,尤其是在无人的夜晚,独自一人选了一个僻静之处,一心一意地吹箫。这些日子来,缦对他的箫声已经很熟悉了。这几日她夜观星辰,见赀等人一行向西南而行,已经偏离了前往黄国的大道,转道折西,已经知道他们欲往楚国,心中多了几分担忧。
她几次想择机而逃,却都被赀有意无意的识破。这些楚人对她虽然客气,却个个身怀武功,言辞隐秘,显然不是普通商人。那赀,一双眼睛满含锐气,让人不敢对视,总是悄悄地落在她身上,尤其令她心烦。要知道,她此时毫无外援,甚至连方向也辨别不出,如何才能逃出这些人的掌握,成为了她的一块心病。沿途她想尽办法,或留下折草印记,或在路边刻下图纹,意图给追寻而来的十四夜一点启示,可十多天过去,竟然丝毫不见十四夜的踪影。缦渐渐失望了,继而有些担心了,十四夜武功虽然卓绝,毕竟年纪尚小,从未出过远门,又怎么找得到她呢?即使能找到,也无法对付熊赀等一行五人啊。
踏着月光,她不禁长长叹息。息侯的仪仗队已经在息蔡边境等候数日,只怕目前已经送信陈国,传出她的失踪之讯了。如若楚王知晓,自然又隔岸观火,幸灾乐祸了。陈侯对于女儿的失踪,会抱怎样的心情呢?她百思莫回,手指轻轻划过长草,一道暗色的血痕,立刻显现。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想着如何逃跑。赀等人远远在火堆边说笑,但她知道,他们的眼睛一定没有放过她片刻,况且,这样的荒原之上,以她的体力,原是无法走开的。她的单薄的身影在月下尤其弱不禁风,屈一看着她,道:“王,你真的要将她带回楚国么?”赀冷若冰霜的望着她的背影,道:“明天便到楚地了,给我好生看紧她。……一路上,屈一你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孤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屈一张了张嘴,斗隐暗自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多说。他只好低下头去侍弄火把。
缦刚要回身往轩车内走去,忽然听到极微的声音,如同小虫鸣叫。她看见不远的长草中露出一双清澈的星眸,正要惊叫,但见月光下一枚玉琮发出了清冷的光芒,看得仔细,那正是她与十四夜上次重聚会面时互赠的信物。十四夜伏在长草之中,朝轩车指了指,要她上车。她感到无比惊喜,没有想到十四夜经过十六天的追踪,终于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缦的身上散发的与众不同的芳香之气,使十四夜有了追寻之机。阴阳家善于吐纳之息,对于气味,尤其敏锐。再且缦一路上留下的细微路引,也起了很大作用。
那日与缦分散,十四夜击败了敌人,一路而南,唯恐缦遭不测,命随身侍女及几个侍卫前往息国搬兵,守候在息黄边境的小邑。而她,则轻装相随,事实上两天前便已经发现了缦一行人的踪影。
缦慢慢走了回来,对赀道:“我有些头痛,想先上车入睡了。”
赀颇有些担心,问道:“要不要斗隐给你看看?”斗隐懂几分医理,缦的伤便是他给下的药,如今早好了大半,行动自如。缦摇头微笑道:“并不严重,想来是累的。休息一夜便会安好的。”赀难得见她展颜,大是高兴,连忙道:“甚好。我让他们别去打扰你休息。”缦转过身,心道:“只怕你来打扰。”她知道呆会儿十四夜定然潜入轩车,听到赀吩咐斗隐等不要打扰她的话,暗生喜意。
她上车来,果见十四夜已经隐身车上,一身青衣,如非月光明亮,几与车缦溶为一体。缦连忙拉好车缦,轻声道:“你终于来了!”
十四夜双手握住她手,微笑道:“幸好你无恙。”
二人也来不及多说,那十四夜只令缦除下外衣,与自己交换,又从自己脸上揭下青纱敷在缦脸上,一时,便调换过来。缦一边清理头发,一边问道:“这是——?”她心中明白了十四夜的主意,但仍存疑惑。十四夜低声道:“我已信传息侯,带领卫队在黄息两国交界的陈家邑相候,便是由此往东再行五十里。今夜想来熊赀不会再来,我们便换了过来,只是夜寒如冰,要你在这荒草里呆上一夜,辛苦了。”缦吃了一惊,问道:“熊赀?楚王熊赀?竟然是他?”一时更加后怕,冷汗迭出,接道:“那你怎生脱险啊?”
十四夜安慰道:“不必担心我。我随他们到了楚地,便会找机会走的。料想也无人拦得了我啊。只是你必须等我们出发后才走,我在往东不远的林子里系了快马,继续东行,便可与息侯会合。”缦点头,但见她为自己以身涉险,不禁感动不已。
姐妹二人互道珍重,缦便从车后掀缦而下,十四夜为免赀发现,趁机从车前下车,一边假意咳嗽,一边伸手扶在车辕上,长长的衣袖垂下地来,正好遮掩了缦的形迹。赀听见她的咳嗽,站起身,便要过来。十四夜快步下车,已经走到他面前,道:“今夜寒气极重,我在车中好生冷。”
赀道:“那就在火堆边多坐坐,这里暖和些。”
十四夜避开他的搀扶,微笑道:“正是。”便在屈一身边落座。
屈一忙让开一旁,赀怔了怔,也坐了下来。
十四夜想到明日清晨缦便已出发息国,内心升起一阵喜悦。她离开太昊陵后,先后与青阳、公子小白等人在一起,无拘无束,渐渐喜怒于色,不善作伪,这番心思,竟然显露于脸。熊赀只觉她身上散发出轻松愉悦的气息,奇道:“姑娘好象心情不错啊。”十四夜几乎想唱出歌来,一听他的话,忙道:“不过是想到快回到家中,心中高兴而已。公子不是说明天便可到了么?”赀一愣,脸色微变,嗯了两声,心道:“到底是小姑娘,为了回家高兴成这样,如若她知道明天到的不是黄国,而是楚国,只怕会伤心一阵了。”
十四夜觉得这几人之中惟有屈一是个好人,当日在蔡国对她也很照顾,便对他说道:“屈公子,你也是楚国人么?”
赀见她撇开自己,却和屈一亲近起来,心中不悦。屈一倒有几分吃惊,这几天来缦可是少有言语的。当即恭声道:“在下出身楚国屈氏一族,若郡人。”十四夜听青阳提过楚国大夫屈重之名,便随口道:“可是屈重大夫一族么?”屈一道:“那是家叔。”十四夜呵呵笑道:“屈大夫文才武功在楚国亦是大名鼎鼎,想不到公子也是屈氏一族的。”屈一听她夸奖,倒不好意思起来。
赀在旁听到,只觉刺耳之极,便粗声道:“屈重虽然文才武功不错,也还是要屈居楚王之下,唯王命是道耳。”十四夜摇头道:“那只是王道之说。屈氏世家大族,那是真才实学,又岂是楚王能比的?”她早知这赀便是楚王,偏要贬低他,才觉畅快。赀一听,不由大怒,只是不好发火,重重的冷哼一声。十四夜不顾屈一的眼色,继续道:“听说那楚王熊赀为人极是偏激,不仅好猎,而且好色,诸国之内,早已传遍了。”话刚说完,赀已忍不住喝道:“大胆!”屈一、斗隐、斗西流及鬻拳四人都吓了一跳,全都立起身来。吹箫的陌琼也住嘴不吹,愣愣地看着众人。
十四夜故做惊讶,道:“怎么,你们怕那楚王听到吗?这有何害怕的,想那楚王既然敢做,又怎能封住悠悠之口?再说,这里是黄国地界了,怕他作甚?”她越说越得意,脸上的嘲笑之意益发明显。
赀气得说不出话来,待要生气,又在这么多臣子面前,和一个小姑娘见识,总是扫了面子;可他对缦看得极重,如今听十四夜如此贬低自己,心中气怒交集,却不知如何是好。屈一见他被十四夜说得极是被动,心下好笑,忙道:“姑娘切莫大意。那楚王继承父意,剑指中原,何等英雄气概,又哪是我辈能及的?他日姑娘当真见到楚王,只怕也要被他的气魄所震服。”赀稍觉气平,哪知十四夜冒出一句:“再如何英雄,徒伤百姓耳。不过是只重一家一姓的草莽而已。”此言一出,赀再也忍受不住,伸掌便甩了十四夜一个耳光。十四夜原以为他自恃为王,总要有几分心胸,一时未曾防备,脸上已火痛之极,中了一掌。赀虽未运力,终是男人,手掌粗重,火光下看得分明,十四夜嫩白的脸上有了掌印。斗隐啊一声叫出来,连忙拉住赀,道:“公子怎么和小姑娘一般见识?”又朝屈一使个眼色,屈一顿悟,扶住十四夜,刚要开口,十四夜一把甩开他的手,冷笑道:“好得很,楚人原来只会欺负弱质女子,看那楚王,定非善类!”
这一巴掌下去,赀亦觉自己下手太重,这样打一个少女,确也太无心胸,但他素来养尊处优,颐指气使惯了的,哪受得了十四夜的嘲弄?只是,看到十四夜脸上的掌印,心下歉然,退后两步,默然不语。屈一甚觉奇怪,要知这几日来缦言语文静,颇有城府,如今却言辞犀利,完全象换了一个人似的。赀低声道:“对不住,我适才冒犯姑娘了。”这一来,其他几人都均诧异,他们与赀也是相处久了的,可从未看过他向任何人道过歉;即便是当年的武王在世,赀也有时会出语无敬,骄傲自满。十四夜怒气冲冲的奔到轩车上,再也不下车来。伏在草丛中的缦隐约听到动静,却不清楚究竟,她已经冷得直打哆嗦,顾不得其他了。
等东方偏白,斗隐等人便开始起身了。其中屈一送过来干粮,十四夜自忖要有应付他们的体力,也不在意赀的炯炯目光,吃得很香。赀见她似乎睡得不错,倒是他自己,因为得罪了十四夜,一夜没睡,眼睛都肿了。
十四夜望着身后远去的荒原,似乎还可以看到草中伏倒的缦,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因为等到正午后,她便可以自由了。
期间,在一个小邑歇息了片刻,便又出发。赀倒几次主动与十四夜搭讪,可十四夜只冷冷的望着他,一句话也不说,他便不好意思了。缦与十四夜的性格相差悬殊,但是两人都冷淡起来,却毫无二致。
算着缦应该已经与息侯相会,十四夜令御者停车道旁。
赀等人相继住马,问道:“出了什么事?”
此时,十四夜已重新穿好自己的装束,以纱掩面,自车中走出。
屈一眼睛一晃,疑心自己看花了眼,赀已道:“缦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十四夜冷冷笑道:“我不是什么缦姑娘!劳驾各位千里相送,多谢啦!”说时,便退后数丈,身法轻灵。鬻拳大惊,叫道:“是你?”他看出了十四夜的功夫,正是当日在蔡国相遇的白衣少女。
赀紧按剑柄,道:“缦姑娘现在何处?”
十四夜见他脸色铁青,想是动了杀机,脚步一错,暗自留神。
屈一道:“还请姑娘示下。”
这几人无形之中,已经形成包围。十四夜笑了笑,道:“那位姐姐好看得紧,此刻已经做了我嫂嫂啦。楚王殿下就不要再想着她了。”
赀一听,大怒,长剑出鞘,剑光森然,便直削十四夜的前胸而来。十四夜纤腰向后一折,躲开这一剑,随即足尖一点,堪堪落在数枝长草之上,摇摇晃晃,姿势之美,极是慑人。斗西流和斗隐上前相拦,眼看四只手掌要一齐落在这娇弱的身躯上,危急时分,她却伸指急点,哧哧之声不绝于耳,指影铺天盖地,将二人的双掌笼罩,化解了他们迅急无比的攻击。赀一击不中,又出两剑。青铜剑的影子在十四夜面前闪了两闪,便要将她的肩膀刺穿,剑法凌厉,下手狠毒。她长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华”字一落,单掌按在了赀的青铜剑上,内劲一吐,赀感觉剑身一震,一股阴柔之力透过剑刃朝自己传过来。双方内力相接,一刚一柔,互为克制,赀学习武功已有三十年,而十四夜不过及笄之龄,阴阳家的内功心法自是别出心裁,为中原各派所不及。由此看出,十四夜已经胜赀一筹。她天真烂漫,却并不傻,心中料想斗西流等人一旦上前合拼,只怕自己未必能敌,当即另一只手掌朝赀划下一圈,道:“去!”波的轻响,掌力落在了赀的肩头,那正是阴阳家绝学“大手印”功夫,她还只练到五层,第一次使出,威力已自不弱,鬻拳和屈一看得明白,齐声叫道:“大王小心!”一前一后朝她扑来。赀没想到十四夜的掌法精卓至斯,一个不防,肩头已然中掌,呯的一声摔了出去,吐出一口血来。斗隐和陌琼大急,慌忙扶住了他。
十四夜长袖舞出,几个翻身,疾掠而出,屈一和鬻拳都扑了个空。他们都是外家功夫的高手,要对付十四夜这样的阴阳家功夫,却是不敌。阴阳家以气御力,讲究源源不绝的内息,在身法、招式上更是首屈一指。十四夜自月御青阳教导以来,颇有心得,武学大是精进,竟与他们当初相见之时,又有了长足进步。鬻拳见她武功精进如此,又是害怕又是惊奇,自然紧追不舍。
赀扶着斗隐二人,喝道:“不要放过她!”
屈一飞身拦在头里,十四夜道:“你不是我对手!”说时指尖从他面前掠过,几道寒风直袭鼻端,他连忙退后丈余,挥袖拦挡,饶是如此,其指力裂帛,还是将他的衣袖划开了两道口子。而鬻拳自后追上,双掌如风,要将十四夜击倒。他使的是楚人最平常的南山掌法,可威力却不同于常人,掌风到处,劲风扑面。十四夜知他功力甚厚,又是顶尖的外家功夫,只用轻灵步法闪开,仍然反掌一个“大手印”。鬻拳一见,不敢硬接,一个“流水诀”,借力消力,大手印的掌力击在他身边大石上,登时石裂成粉。十四夜叫道:“不陪你们玩了。”说完,伸手抓了一把草叶在手,张开手掌,朝众人一吹,她这是以嘴吹之力,加上暗运掌力,施以“飞花摘叶”的手法,将这数枝草叶当成暗刃来使,竟然不逊于刃。众人要闪开她的攻击,便只有眼睁睁的看着她飞身而去。
众人见她来去自由,潇洒之极,又是惊讶又是佩服。连鬻拳也道:“这小丫头竟然有这样的功夫,真是当世少有!”斗西流也道:“不错,相比上次,她好象又有了进步。此人是敌非友,只怕日后难以应付。”
良久,众人还在议论十四夜的厉害之处,赀一直隐忍不发,此时才道:“不必说了。孤知道你们是故意松了手,让她逃开。”鬻拳等人对望一眼,作不得声。赀冷笑道:“你们本不想让那陈国公主随我入楚,此番有人搅局,正合了你们的意。”鬻拳作揖道:“大王英明。天下女子本为祸水,大王一世英雄,绝不会为了这小小女子折损名头。鬻拳等愿受罚。”他口里说愿受罚,却不言明自己有错,赀心中明白,道:“你们忠心耿耿,错为何来?回宫!”便将这口气忍下,返回车中。
鬻拳为人刚直不阿,曾经几次三番为了楚王好猎、爱色而谏,引起了楚王不满。但楚王倒也有容人之心,看出他的忠心,便不为难。只是,此次缦是他一心之爱,只怕一时半会难以释怀了。偏偏鬻拳世代忠良,一心为楚,虽知楚王不喜,仍然随侍楚王身边。可屈一与楚王自小一起长大,心知王之禀性,不禁为鬻拳担心起来。前番为了丹姬,王与鬻拳动了大气,后来还是太傅大人保申从旁一起劝谏,方保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