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散芳流哀 ...
-
姐妹重逢,各有感怀。
十四夜自莒过鲁、蔡等境,却是遇到了意想不到之事。
◇ ◇ ◇ ◇ ◇
经过数天跋涉,进入蔡国。
蔡国的上蔡郡是经济繁华之地;她在车中便能听到市井中的喧哗声。蔡国王妃便是陈国公主德,嫁入蔡后人称蔡妫,论起来也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只是从未见面,她也无心去见。想必蔡妫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有这一个妹妹。上蔡郡与陈国接壤,由于两国结了姻亲,两国百姓交互往来便自由些。十四夜请的御马夫是楚人,常年在外,对各国的情形倒挺熟悉,不断向她介绍每到之处。又道:“现陈国与息国结为姻亲之好,息国与蔡国比邻,三国一旦联姻成功,以后楚王要扩大势力,只怕就难了。”他悄声说起楚王与那些小国的战争史实来,其中一半是实,一半却也是人们添油加醋的,从他口中说出,倒象是传奇故事一般。十四夜见他兴致盎然,忍不住笑道:“依你所见,楚王难道想打过淮水了?”御者道:“小姐年轻,自然不懂。单只看这些年里,楚王几时停过征战?”十四夜问道:“比起当年的文王如何?”“唉哟,那更厉害!”御者道,“听说现在的楚王殿下最是好战,一心剑指中原。”十四夜见他似乎有不满之意,心知必是楚人在其他国家受到歧视,因为楚王的杀戮,更加引起楚人被孤立。要知道春秋列国之内,楚人已经走出了原来那个偏僻、狭小的空间,不言其它,只是丝绸、青铜铸造等工艺,堪与强国相比。于是,从商之人益多,如果战争点燃,影响民生,造成百姓生活困难。
十四夜道:“这样的话只是对我说说罢了,若传入楚王耳中,只怕难免一死。以后须得谨慎些。”那御者忙陪笑道:“小姐所言极是。这一路走来,我看小姐人极好,才口不择言。”正说着,已经来到一座华丽的酒坊前。酒旗在风中呼呼作响,“下丰都”三个金文倒是极招人注意。御者道:“小姐,这是上蔡郡最好的酒坊了,眼下也到了正午时分,就在这儿用餐,如何?”十四夜点头应允。
当下御者自己将马车拉入侧巷。
十四夜走入酒坊,两名店伙立刻上前迎接,将她让入楼上挨窗的位子。凭窗下望,蔡国的人倒是喜欢逛街,这条主道上车马林立,人流如织,倒还胜过陈国几分。街旁作坊、酒坊一个挨着一个,极为热闹。于是她心中想道:“想不到蔡侯献舞倒是一个明君,将蔡国治理得如此繁华。”
街上也有许多女子乘车而过,清脆的笑声引得众多儿郎注目。原来蔡国风气甚是开放,女子们多有喜欢外出游玩者。
店伙奉上佳茗,小菜及粥。十四夜一边吃着,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街上情景。
忽然,一个宏亮的男子声音道:“店家,上两盘牛肉、一尊好酒!”他声音实在太大,几乎震得十四夜耳朵发疼。她看了那男子一眼,但见他高大身材,样貌倒也清秀,只是举止粗鲁。店伙见他生得高大,先有几分怯意,连忙上菜上酒。不待菜上齐,他便大吃起来。看见他的吃相,堂中其他人都发了傻。
十四夜这一辈子还从没见过有人吃饭吃得这样香,一时看得不眨眼。那男子长衣及地,对众人的注视也不在意,只专心专意的吃他的。忽然,他朝十四夜笑了笑,道:“小姑娘,你的菜要凉了。”十四夜不由脸上发热,连忙低头。
便在这时,同时从楼道上走上来四五人,这五人个个高大,长衣,堂内登时感觉空气寂静许多。十四夜抬头,见当先一人不过三十余岁,玄裳,腰间玉琮足足挂了七八个,却不显得俗气。后面四人当是随从,个个英武不凡。玄衣人落座东厢,朝十四夜瞥了一眼,露出一丝丝惊讶之色。十四夜自忖蒙了面纱,小心便可,只是总觉这一行人似曾眼熟,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玄衣人命店伙上前,低声询问着什么,因相距太远,十四夜听不甚清楚。但其中“陈国……息侯几时……”几个字却传入耳中,才不由一惊,“难道他们是为了陈息两国的联姻而来?”玄衣人身边一名随从道:“算起日子,不过四五天了,不知还赶不赶得及。”另一随从道:“此地距陈不过两百里,不会延误的。”
旁边的那粗声男子一听,停止吃喝,问道:“你们也是去陈国么?”
玄衣人笑了笑,点头称是。那男子面带喜色,道:“我也是去陈的。正愁无人引路,与阁下倒可同行。”玄衣人身后的随从道:“阁下何人?”
那男子起身拱手道:“在下舒国伍仪,奉舒侯之命前往陈国。”
舒国是南方小国,舒侯却只派了这么一个人祝贺陈息联姻,玄衣人道:“伍兄一人么?”
那伍仪道:“舒侯走不开身,便只令在下前来。”
玄衣人笑道:“难道楚王对舒国开战了么?”
伍仪一惊,紧紧盯着玄衣人,道:“阁下何人?”
玄衣人道:“噢,在下黄国趋颜,也是贺喜陈国公主出嫁的。”
伍仪听了,这才放下心来。趋颜又道:“如今陈国、蔡国、息国结为一体,多半为了防范楚国进犯。三国结盟,加上北方齐国、宋国,足可与楚国一战了。”伍仪道:“未必。几年前诸国曾经联手,也败于楚军。如今天下,只怕要陷入混战了。郑国又与楚国暗通款曲,只怕难于防范。”十四夜见他颇有见识,很是意外。趋颜道:“听闻舒侯账下新得一将,精于兵法,好象也姓伍,伍兄可认识?”伍仪道:“不敢,正是在下。”趋颜和四名随从听了,均自动容。
十四夜吃完,不敢多呆,正要下楼,楼下嘈杂,一下子挤进来许多兵士。她回座自窗前往下看,一辆轩车正停在坊前,车上下来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长袍、缓带,也不知是什么高官人物,但从他身边的卫士成群便可看出身份高贵。一名卫士躬身禀道:“君侯,人在楼上。”身后数人立刻分散围住了酒坊,如临大敌。
“君侯?难道是蔡侯献舞?”十四夜疑道。
趋颜听到动静,容色不变。
蔡侯在卫士的簇拥下上了楼,朝趋颜笑道:“想不到天下闻名的楚王熊赀,今日落在了我蔡侯手中!”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尤其伍仪,说不出话来。
十四夜虽知那趋颜可能有假,但未料他竟然是楚君赀,要知道此时他身娇肉贵,怎会亲身犯险?她虽曾在云梦泽与熊赀有过一面之缘,但过了几年,熊赀样貌虽然变化不大,却蓄了清须,完全不似当年。熊赀与十四夜有杀师之仇,此刻乍见仇人,十四夜立刻按捺不住,眼中的仇恨如火,手掌暗自蕴力。
赀身后的随从从容不迫,端的好气魄。这五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一为斗西流,一为鬻拳,一为斗隐,一为屈重之侄屈一,另一为陌琼。这五人在楚国之内身份高贵,俱是贵族之后,加且武功卓绝,即使身陷重围,在蔡侯面前毫无惧色。
赀也不起身,只淡淡地说道:“不过借你蔡侯之地过路而已,有必要大动干戈么?”
他说得轻巧,却不知诸国之中有多少想斩下他头颅。
蔡侯冷笑几声,道:“楚王到底是楚王,却不知此番入陈,所为何事?”
那舒国伍仪大声道:“这还要问?当然是破坏陈息两国好事了。”
十四夜又是好笑又是惊奇,觉得这伍仪粗枝大叶,倒也可爱。他出身武将,全然不懂礼法,是以面对蔡侯,竟然没有依礼拜会。蔡侯此刻也没有时间究竟这些,一心要抓住楚王熊赀,名扬天下。酒坊周围的弩箭手密密麻麻,看来要将楚王刺成一个刺猬了。
伍仪移步蔡侯身前,其他坊中客人一见这阵仗,便要大乱起来;那蔡侯军令一下,众人不敢出声,一个个挤在边上,都远离楚王一行,惟恐受池鱼之殃。十四夜见状,心知不能冲动,只慢慢喝着茶,见楚王镇定如初,自然心有防备。蔡侯道:“请楚王移驾吧。”
楚王长眉一舒,放下手中茶杯,立起身,道:“本王身有要事,让蔡侯空欢喜一场了。”“了”字一落,他人已到了十四夜所在窗格前,身后五人随之而至,身法之快,蔡侯等人察觉,弩箭迸发,齐住楚王身上射去。屈一见十四夜受累,担心她安危,伸手过来抓住她手臂,喝道:“不要离开我!”十四夜自然不惧怕这些弩箭,但也不想就此泄露自己身份,当即任由他将自己拉至窗角。屈一长袖挥舞,在身体周围形成保护层,弩箭一触,便皆坠地折损。
蔡侯挥令卫士齐上,将几人堵在窗前。斗西流叫道:“走!”屈一拉着十四夜,一齐从窗前跃下。楼下截堵的卫士们长刀朝前,往六人身上招呼。赀也是从小学武,无须旁人护卫。屈一掌风呼呼,击退敌人。蔡国兵士足有成千上百,如今集结这条街上,街上行人纷纷惊呼,赀等人一路前冲,提气越上屋舍,竟然冲破包围,扬长而去。
蔡侯在楼上观望恶战,见计失败,顿足长叹。
直至郊野,屈一才放开十四夜,道:“适才连累姑娘受险,真是对不住。”十四夜不作声。她心中在迟疑,楚王要与陈国为难,她本是陈国公主,应该阻拦;朱明死于楚人之手,杀师之仇不可不报。可眼前敌人个个厉害,凭她一人之力,只怕难以伤到熊赀。
斗西流见她沉默,心中起疑,按说遇到这样的危险,任何女子都会惊慌失措,但这少女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显然不是常人。而且她面敷经纱,掩起面容,又不知为何?忽然伸指往她脸上点来,要揭下她的轻纱。这一下发起突然,屈一未反应过来,而十四夜细腰微折,向后一个翻身,远远避开。斗西流一击不中,手中长剑划出,一道青光直指她后背。这一剑快速无比,又是成名剑招,屈一见了,不禁暗自为十四夜担心。十四夜左移几步,如轻烟般避开这一剑。但就在此时,同行的楚王等人,一字排开,将她围在了当中。
鬻拳哈哈笑道:“小姑娘身怀绝技,我等看走了眼,险些上了当。”
十四夜被五大高手围住,止住脚步,道:“你们走,我不拦。”
斗西流听了,气道:“这话是你讲的么?今日之势,你能脱围么?”
倒是楚王熊赀神定气闲,道:“姑娘气度非凡,武功过人,不知出自何门何派?”
十四夜道:“山野村姑,哪里有什么门派?”
赀仰天笑道:“好一个山野村姑!姑娘虽然蒙了面纱,可言行举止,绝非寻常人家小姐。”
十四夜一震,垂下眼来,道:“大王过誉了。”
赀道:“姑娘若不说明家世来历,只怕我手下几位兄弟未必同意。”
十四夜淡然笑道:“是么?可惜吾没时间陪各位闲聊了!”说完,长身而起,一冲飞天。斗隐双足一顿,直如青烟一柱,便直追十四夜身后。十四夜的阴阳家轻身功夫讲求灵字,所谓灵,须形美、神清,毫无牵滞。斗隐见她身形优美,全无负担,在空中连踏数步,折身立于两丈开外。鬻拳见机得快,守住了北位,一见她闯到,双掌齐出,便要将她击伤于掌下。他的掌力雄浑,气未发,势先至,十四夜乍觉劲风扑面,急忙侧身,俨如狂风中柳叶,轻盈、柔软,已从他身边擦身而过。赀见她年纪小,却连过己方两大高手夹击,颇是佩服。长声笑道:“孤也领教姑娘高技!”
笑声未了,人已欺到十四夜身后,可谓后发先至,便是如此。十四夜见他王者身份,身怀绝技,亦感惊讶,转过头来,手臂舒展,指尖如葱,快速无比地点到了他前胸大穴。那是阴阳家最惯用的点穴技法,被她使来,愈加美妙绝伦。熊赀疾步退开,袍袖展开,化解了这纤纤细指的杀招。十四夜怒极反笑:“楚人果然霸道,几个人联手对付一个女子,传言出去岂不可笑?”嘴中说话,手底却未见迟缓,犹如游鱼一般自屈一和陌琼手底穿过,她身法快极,远远飞掠开去,竟比那燕子还轻,还快。眼见她转瞬之间便没了踪影,鬻拳等人莫之奈何。
赀悠然笑道:“这姑娘的武功如此了得,又非楚人,日后只怕于楚不利。”
屈一道:“人家毕竟是姑娘,我们以男欺女不算,还以多欺少,传扬出去令天下人耻笑。”鬻拳怒道:“胡说八道!临阵对敌,讲究这许多规矩作甚”不过他念及刚才自己五人围攻一个少女,确也不够磊落,方自住嘴。陌琼却道:“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的人物,还是一个女子。就我楚国之内,也只怕罕有匹敌。”屈一道:“那却未必。楚国内高手如云,不言其他,只云梦泽丹氏,阴阳家大小二司命,便足可胜她。”赀问道:“诸位看不出这姑娘使的阴阳家功夫么?”
众人均自摇头,却甚惊奇。阴阳家弟子少出江湖,几年前朱明在云梦泽一人独对数名高手,均只在举手之间;后来虽被熊赀所伤,坠于沼泽,但众人对他的身手却是佩服不已。阴阳家弟子凋零,乃是众所周知,竟不知为何收了这样一名花季少女为徒,观其武功路数,显然来自真传。熊赀心中疑惑,却不表露于形。丢了马车,众人只得步行往北,到了落脚的小邑,才知五人画像遍布邑内,成为了蔡国通辑疑犯。这一来甚不方便,屈一等人换了装束,方又购得马车出邑,加紧脚程往陈国而去。
却说十四夜摆脱赀等人,不敢返回上蔡,恐生节枝。这夜她披星带月赶路,仗着轻功了得,便提前赶到了陈国。
陈都和记忆中有了变化,城墙、白屋瓦砖、满城的木樨之香,都隐约带了家的味道。此时,木樨未华,但她看见满城林叶繁芜,可以相见秋天的盛景。她这才发觉,自己潜意识里还是记挂着这个地方,这毕竟是生她的国度,有她的血亲。儿时没有这样的感受,长大了反而加倍的多了许多牵挂。上云殿守卫森严,十四夜趁暇一探太昊陵,却没想到途中偶遇缦,并从大司巫手中救下了她。
◇ ◇ ◇ ◇ ◇
白露暖空,素月流天。木叶微波,即月殿檐角斜飞,檐下双影摇动,松烛长明,琴瑟荐于高台。皋鹤一时冲天,却是为丝桐练响所惊。琴者启唇:“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台前依柱而立的白衣少女仰首亦歌:“月既没兮露欲晞,岁方晏兮无与归。佳期可还兮何日,微雨沾衣兮奉君。”
抚琴的手停住,缦望着依柱的十四夜,明月洒落一庭光华,将她的白衣笼上轻晕,微风吹拂,长发飞舞,仿若凌波欲飘之仙子。缦只觉十余年来的岁月如何匆匆,皆不及此时重逢之惊喜莫名。太昊陵即月殿是她与十四夜儿时旧居之地,经年无人居住,殿内固然尘封,殿外庭院亦是一处孤寂。守护陵墓的护卫皆在外殿值守,脚步踏过落叶的沙沙声隐约可闻。太昊陵数重楼阁殿宇,掩于月下,拱木荫暗,更见幽静。
十四夜回首笑道:“怎地只是盯着我看?”
缦摄衣起身,绕过琴案,在石柱另一侧靠着,也仰头望着湛蓝星云,道:“只是突然觉得,似梦非梦耳。”
十四夜哧的笑出声来,探头过来,乌黑眸子在夜中闪亮,道:“我也是同感。——啊,数年未见,却是再回陈国,再回太昊,恰恰相逢,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数。”
缦闭上双眼,道:“嗯。我一度曾想,你我可有再遇之时?”
十四夜回过头去,依旧靠柱,道:“你与息君大婚一事惊动天下,我虽在乡间,却也探得消息。”
不知为何,泪珠突然坠落,缦连忙拭去,道:“众人如何说的?”
十四夜微笑道:“陈国小公主缦与息国新君缔结百年之好,哪里需要什么再华丽的说辞?单单是两人的身份便足以令天下人侧目了。”
缦道:“诸国之间互通婚盟之事自来多见,又有什么特别的?”
十四夜道:“那可不同。息君下柬邀请天下王者参加盛宴,连莒地小国也收到邀请。听说息君派出的使者前往洛邑王都,连天子也亲口应允要来为两国主婚呢。这样的恩宠可是少有,数十年来周天子不喜访客,各国皆知啊。”
缦皱皱眉头,心生不悦,道:“哦,他竟然如此兴师动众,未免过矣。”
十四夜问道:“你说的是息君么?他这样讨你欢喜,那可是天下女子最羡慕的,你看来并不领情啊。”
缦道:“有这么些心思,不该花在这些事上。”
十四夜待要再说,缦已转了话题,道:“母亲若知你回来,定然欢喜。”
她这句话牵动十四夜心事,十四夜接过话头,缓缓问道:“她还记得我么?”
缦一听,抓住她的手,道:“你定是误会母亲了。这些年来,她牵挂你的心可是从未减过。”
十四夜嘴唇微翘,似是不信。缦心知她对妫妃到底有些怨意,这原怪不得她。缦初回王宫时也曾有此念,只是岁月悄逝,才渐渐释然。缦问道:“此次回来,可是不走了?”
十四夜摇头道:“这里原本不是我该来之地,不过是为了你,我才赶来。”
见缦脸上浮现忧伤,十四夜笑了笑,拉住她的手,道:“你忘了,我如今是阴阳家的弟子,大师伯将日御一位传予吾,哪能轻易就走?过得数日,你便是息国的君夫人,位极一时,只怕要见你一面也难呢。”
缦听了,叹道:“这桩婚事,来得甚是突然。”
接着向十四夜说起如何认识息伯瑗,御寇又如何与琴夫人等人结怨,息伯瑗如何为拒琴夫人提亲等等。十四夜恍然,怪不得婚期日近,缦却是颇有心事的模样,并且独自出宫,来到这太昊陵。她想了想,忽然提议缦与自己一起离开陈国,远走他乡。缦惊道:“万万不成。陈息结盟,岂是儿戏?我尽管一走了之,只怕两国仇隙顿生,尚有南方的楚国虎视在侧,为吾一人而致战火,吾万万不能行此不忠不义之事!”
见她斩钉截铁的语气,十四夜便知再无回旋余地,道:“天下兴与安,岂能尽付汝身?可见这些年来的宫廷生活,你已经全然变了。”
缦一惊,道:“难道当年我非如此?”
十四夜道:“你昔日只盼远离这些纷争,痛恨权利与斗争,对陈国更是毫无感情。”
缦道:“果真如此,那倒是我错了。许多事,并非十全,不如意者太多。”
十四夜道:“我是自由惯了的,看不得宫中倾轧,也容不得任意黑白是非,今日此地一别,只恐他日再会无期。”
说时心生难过,仔细端详缦的容貌,要将她牢牢记在心中。缦长叹一口气,道:“那便是你吾二人的命了。”又道:“你不入宫见母亲也好,免得她再受离别之苦。”十四夜道:“她虽是生我之人,然自落地起,便已分离,母女亲情实是淡薄。缦,你别怪我太过绝情。也许曾经诸多艰难,让她不得不将你远送太昊,更是将我送予他人,但我内心一直以为,做为母亲,她终究是负了我。不论她的初衷为何,只我此生孤单,便是拜她所赐。”缦心中一痛,道:“这样的话,可是你真心?”十四夜道:“自然。”缦道:“你当真错怪了她——”十四夜打断她的话,道:“不必再为她解释了,我很不喜欢。”
缦长长叹息,半晌无语。
轻风将二人衣幅吹起,只听见夜中虫鸣,草叶披动。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矣。短暂的相聚,往后却是一世的分离。双生的命运,竟是上天的作弄。一者只身远嫁,一者散入民间。她们自然不知,此后的明月经移,历史的河流不曾停止;她们的传说也在一页页书写。
◇ ◇ ◇ ◇ ◇
十四夜见青阳还买回来一个玉琮,色泽润绿,她少有饰物,一见这玉琮可爱,心生喜欢。青阳道:“你今年将满十五岁,这样的年纪,如果身在世家,尚有父母作主为你举行及笄之礼。”十四夜接过玉琮,道:“是送给我的么?”青阳点头。十四夜颇为感动,将玉琮系在腰际,泛出碧绿之色,配之她雪白的衣衫,别有一种灵动之美。此时她已经长得很高,瘦削肩膀,细腰一握,依旧用白色丝带敷在额间,一头秀发披落至腰,只现出一双大大的眼睛来。青阳道:“按说你师父也应该回来看看你,可一直没有消息,不知他身在哪里。你既已将我所传尽学,日后不论如何也能自保了。如果你想走出云梦,便去罢。”
十四夜不觉伤心,见他越发俊美,只是岁月还是在他额间刻上了烙印。她伏地拜倒,道:“十四夜蒙师叔不弃,悉心传授武学,此恩此德,不敢有忘。只是世间还有一人,我不能放下;只要她安好,我便回来,再不出云梦。”
青阳微笑道:“我已知你与陈国公主缘份非浅,如今既是她嫁往息国的日子,你做妹妹的自然要前往送别。”妫妃生下双生女儿,因司巫占卜凶兆,不得已将十四夜送往朱明门下,另一便留在宫中。后缦隐居太昊陵,朱明依约守护八年。这八年里,朱明一方面教导十四夜武功,一方面保护缦安全,竟然平安无事。
她眼睛湿润,再次向青阳屈膝拜别。这时,月御默默相随,一直送到云梦湖畔。沿着湖边缓缓而行,湖水依然清澈,只是那常年不散的云雾,围绕在他们身边,久久不去。
十四夜走到湖对岸,极目回望,隐隐可见月御白色的身影在云雾中飘动,他们中间隔着湖水,越来越远,直至不见……
“青阳师叔!青阳师叔,你别走!”十四夜自夜梦中惊醒,额角一头冷汗。她朝四周一望,窗外冷月犹自挂在半空。身边的缦被她的惊叫声吵醒,坐起身来,问道:“怎么了?敢是梦魇?”
十四夜顿觉奇怪,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这样清晰的在梦中看见青阳。最奇的是,她根本未曾在云梦泽住过,梦中云梦湖的景色却是这样生动逼真;事实上,当日朱明带她返回云梦时,只看见一片黑色沼泽绵延无尽。她不自禁地望向腰间,梦中的玉琮并不存在,那么,这真的只是一个梦罢了。无缘无故地做了这个梦,十四夜无法再次入睡。她安抚着缦睡后,慢步窗前,凝视着那弯清月出神。
“师叔,数年未见,你可安好?”她喃喃轻问。不过是一个梦,扰乱了心绪,惊起了许久牵挂的心。除了缦,她在这世上只有青阳可以依靠,她依稀记得,他拉着她的手说一生不弃的样子。如今,他的面目只有在这个梦中显得更加清晰,如梭岁月的刃,原来已经锋利如斯。
良久,听见身后缦的声音:“怎么,你竟是一宿未眠?”
十四夜返身笑道:“吵醒你了?”
缦披着晨衣,将另一件外衣递给她,说道:“昨夜说了半天的话,做了好些梦,睡的不好。”她瞧了瞧十四夜苍白的脸色,担心道:“你脸色不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十四夜摇头道:“你要回宫了,众人若知你孤身离宫,只怕惹来麻烦。”
她迅速梳洗好,缦轻轻接过她手中牛角梳,按住她坐下,道:“让吾为你梳一回头罢。”
十四夜一怔,听话地在她面前坐好。缦将十四夜的发丝一一理清,一边说道:“你的头发还是这样细。”
十四夜不由一笑,道:“你尚记得?”
缦也笑道:“我尚记得你小时发细如丝,总受打结,让嬷嬷烦恼。”
十四夜道:“且不说她烦,我也烦呢,她每次弄的我头发好疼。她是你的随身嬷嬷,脾气可大的不行。”
缦笑道:“你自此以后便不喜挽发,常常只用玉环将头发简单绾了。”她又叹了口气,道:“嬷嬷后来随我回了宫,陪了母亲两年,便因病而逝了。”
十四夜收住笑容,道:“生老病死,你也要看开些。”
缦将她的头发绾好,再仔细一看,眼前的少女只是简单清素的妆扮,却是举世无双的容貌。十四夜依旧用面纱将脸遮住,缦见了,不禁道:“这样的容貌,却不能让人看见,真真可惜。”十四夜道:“我倒喜欢这样。”
缦收拾一番,十四夜心想她的随身护卫均死于大司巫之手,这一番回宫之程便不能放心,当即亲自驾车,护送缦回宫。
轩车御风,春天的花香扑鼻而来;不是踏青寻柳,两人都有一种沉重的离别伤愁绕心难去。“十四夜,因为我们出生在十四,你的名字传承的是我们踏入世间的痛苦与欢乐。……母亲希望我们,各得幸福,而由你,记载着那年的秋天,桃花印记的双生子……”
“十四夜,十四夜,你可知这六年来,我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多少日夜?……”
十四夜听着缦的相思,又是感动又是欢喜。一边驾车,一边向缦诉说起自己这六年来的经历,择要述之,也用了一个时辰。缦听着,笑道:“你如今成为了阴阳家的弟子,世上再无一人能伤到你,我听了真是欢喜得很……不要受这陈国公主的束缚,不要关在这样的牢笼……真好……”十四夜道:“如果你想离开这里,我现在带你走……”这是她第二次要求缦随她离开陈国。
缦摇摇头,道:“我与你不同——我生在陈国,长在陈国,陈国是我的国家,我不能背弃他。你能活得好,我就很高兴了。”十四夜道:“你不过一女子,何苦承担国家之任?”缦苦笑道:“想必你也知道楚国,那是一个强盛的国家,曾经消灭过很多小国,如今之势益烈,大概楚王动了染指中原的心。当前之要,便是各国联盟,或可挡一挡。息国虽属小国,却与蔡、楚为邻,位置非浅。若楚王攻下息,只怕蔡、宋、陈都不会安宁。”她微微笑了笑,接道:“身为王族,便多了许多责任。——十四夜,你看我陈国,不知出了多少王妃,前有周妫妃,近有蔡妫,眼下不过是再多一个息妫而已。”十四夜心中疼痛,只道:“为什么是你?我们便携手归隐,永不理世间之事,可否?”她明知不行,仍然要说出来。她在上蔡已见过熊赀等人,心知陈息联姻必然受阻,只是楚人心计过人,她猜测不到熊赀动向,便没有向缦说明,免得她徒增忧心。虽然不愿意缦远嫁他国,但既然缦要承担这些,十四夜也惟有助她顺利抵息。故而表面上未言其他,心中却暗下决心要保得缦之安全,令楚人阴谋不能得逞。
送了缦回宫之后,十四夜回到客舍歇息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