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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烟柳辞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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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寇自车中抱下缦,抬头望着上云殿,不禁又哭出声来。
殿外侍从已见究竟,飞步入内禀报妫姬去了。
只觉脚步沉重,手中本来甚轻,但不知为何竟是难以举步。御寇低头看着缦绝美的脸,说道:“为兄欠你太多,妹妹……”泪水滴在缦的脸上,她的身体尚有温暖,但毫无动静。
“孩子——”一声悲呼,妫妃在众侍扶持下抢步而来。
御寇不忍,跪在地上,道:“是我没保护好她……”呜咽不已。
妫妃跪倒扶住缦的身子,只是问道:“为何会如此?为何会如此?”御寇痛哭道:“为救吾,害缦殒命,是吾之错!”
妫妃泪流满面,伸出颤抖的手要去拔缦胸口的长箭。看见箭上所刻的“款”字,她身子一震,问道:“是他?!”
御寇泣然不语。
忽然,听见一人道:“不可拔箭!”
妫妃乍然一惊,面现喜色,猛地立起,道:“连城!”
只见连城青衣芒鞋,自阶下而上。
连城来到陈国,正是为了查楚王遇刺之事。但他途中听说青阳在洛邑遇险,便改道洛邑,然青阳已往北地燕国,他多经周折,才又返回陈国。
妫妃一见连城,顿生希望,道:“缦可有救了?”
阴阳家日御、月御不仅长于武学占星,亦涉医学。连城走近,探过缦的脉息,面色一缓,道:“虽然气息已闭,幸而她习过吾派‘清风诀’要旨,可保住一息尚存。”妫妃大喜,连忙让道,将缦安置于西殿,连城连催真气输入缦的体内,护住她心脉。再准备好止血伤药,令侍女备好纱布等。但见他出指如飞,点住缦胸腹数穴,同时左手轻拈,箭矢离体,鲜血喷涌。妫姬大惊失色,却见连城手掌一错,以掌力将喷出鲜血逼回了缦的身体。他手法轻柔,却迅速奇准,如同神人,众人见了均是惊叹不已。鲜血回体,连城令宫女为缦上药缚纱。只是“上陵心诀”乃阴阳家最上层的功夫,需内力修为达到最高境界方能施为,连城为救缦,虽知自己功力尚有不及,仍然冒此一险。以“上陵心诀”逼回鲜血,大是耗损精元,众人见连城面色灰败,显然体力不支,侍者连忙扶他入侧殿调息养气,大约半个时辰,方见他出来。
直到缦渐有呼吸,妫妃、御寇这才放心,对连城的感激自不待言。连城道:“小公主非同寻常女子,当日出生之时天生异象,日后便有诸般劫数,也当一一化解。”
妫妃道:“若非有你,她无今日,更无未来!”说着起身朝连城拜倒行礼。连城回了一礼,道:“娘娘客气。你吾中表至亲,不必如此。”妫妃眼眶一红,这才回坐,说道:“大人数次相救,实是无以回报——”连城笑着说道:“小公主乃大贵之人,命中自有福星相佑。”又道:“此次入陈,本为他事,能救小公主,却是意料之外。”妫妃惊道:“哦?却是何事,劳动大人不远千里而来?”
连城道:“世子当知陈共刺杀楚王一事?”
御寇一震,心道:“想不到连城已探得陈共来历,那么楚王必然亦知,如此一来,陈楚一战岂非难免?”
连城见他失色,道:“陈侯做何打算,连城倒是不知。只是两国因此而开战,于百姓实苦。世子认为如何?”
御寇道:“大人所见略同。陈共此事做得确是不当,引发两国战事,牵累的岂只千人万人?”
连城道:“世子仁心可见,正是如此。楚王本怀问鼎中原之心,陈国行此挑畔之事,便是给了楚王进攻陈国的由头,中原危矣。”
御寇惊道:“屈屈一个楚国,未必。”
连城摇头道:“世子未履足南边,对楚国自然不了解。楚王统一南方诸国,势力已至汉水,蔡国、息国、萧国等为中州屏障,必为楚国所忌,恐有动作。”
御寇越听越惊,道:“御寇在洛邑王都时曾经听人谈论楚人,都只道楚蛮可笑,想不到竟然如此厉害。”
连城道:“吾受楚君熊赀所托,名为探查陈共刺楚一事,实为投石探路。陈侯面前,连城的立场当在楚国,世子可私下与陈侯一谈,其中厉害关系陈侯必知。”
御寇不禁朝连城一辑,感激道:“大人为陈国所想,实是大仁矣,御寇当谢之。”
连城扶住他,道:“战火之苦,连城少年经历,至今萦绕眼前。”
御寇道:“御寇为天下百姓谢大人!”
连城叹道:“只怕楚国兵强,难以抗衡,亟须早些防范。”
御寇道:“听大人言,楚国如此强势,陈国当如何以对?”
连城道:“如今之势,莫如连蔡息等国,集汉水一线诸国之力,或可挡楚国一挡。”
御寇道:“蔡国与陈国本是盟国,此事不难。息国昔日虽与陈国有些恩怨,但息国公子息伯瑗与吾尚是至交,应无可虑。”他暗自沉吟,心道:“只怕吾陈国内乱难息,倒是可虑。”连城道:“吾来陈国的消息,恐怕不久便传入陈侯耳中。小公主已经无恙,将养数日便可恢复,吾便告辞前往谒见陈侯。”
妫妃送他出殿,说道:“大人,珍重!”
只言片语,却是出自真诚。她与连城既是远亲,缦又经他多番施救,内心实是感激不胜。连城含笑道:“娘娘保重。”转身上车,扬尘而去。
◇ ◇ ◇ ◇ ◇
御寇说道:“楚王派了连城大人为使,看来对他甚是信任。”
妫妃道:“阴阳家出自楚地,历代弟子往往与王族关系密切,大人虽不想涉身政局,只怕也是为难。”
御寇道:“娘娘说的是。大司巫逃走,郑、楚均遣使来陈,郑伯谨慎,只是婉言相询;楚王却必言辞犀利,连城大人以楚国的立场访陈,父王不知如何应对?”
妫妃道:“如今之势,郑楚联盟已成,陈国若不趁早准备,只怕后势堪忧。”
见她眉间忧虑,御寇忙道:“娘娘勿虑,御寇必回禀父王,及早连蔡合息,防患于未然。”
妫妃叹了口气,道:“外忧内患,岂能不虑?”她温柔的目光触及御寇同样忧虑的脸,道:“琴夫人既然弃子大司巫,必有图谋。眼前局势难料,世子尚需小心为要。”御寇道:“御寇受教。吾立刻召集大臣,商议楚国一事,晚点再进宫。至于琴夫人,嗯 ,当此紧急关头,不至于敌我不分,轻重不知。”说罢辞行。
妫妃回过身,叹道:“世子大义,未必世人皆是如此。唉,我竟是难以保全他,又当如何?”想起御寇亲母婉后将他托付,为的便是要在宫廷权斗之中保得他。妫妃多年来谨言慎行,唯一担心者除了缦,便是世子的安危。公子款是琴夫人爱子,善于做伪,陈侯面前往往极尽奉美之能事,深得君侯心,更且有琴夫人暗地里拉拢权臣,朝中势力过半倾于公子款;大司巫势力一拔,琴夫人居安思危,必然早做打算。这些权谋宫斗非妫妃所能,今日看到缦满身鲜血回来,一颗心早已不堪承受,眼看世子孤身临敌,明知危险万分,奈何无能为力,只能徒自叹息。
不经意间,泪水坠落。
第三日黄昏,缦方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可抓住大司巫了?”妫妃面色一暗,道:“你伤势未好,先养好身子再说。”
缦察言观色,心中了然,叹道:“想不到父王如此布局,竟然未能生擒此人,斯人果然不是凡者。”
妫妃暗惊,问道:“你说是君上布局?”
缦忍住心口伤痛,苦笑道:“母亲,若非琴夫人与父王联合起来,大司巫不至今日。”
妫妃道:“琴夫人竟然舍此重棋,确实可疑。”
缦不见哥哥御寇,问道:“世子哥哥回去了么?”
妫妃道:“嗯。你觉得怎样了?”便查看她的伤口。缦道:“倒还好。是连城大人救了我么?”妫妃将连城如何救她情形一一述说。缦听完,道:“连城大人对吾之大恩,难以回报万一。”妫妃拉住她手,眼圈一红,道:“只要你好好的,母亲便放了心。”缦见她神情憔悴,心知自己此番死里逃生,身边亲人个个担心,道:“孩儿让母亲忧心,实是不孝。”妫妃摇头道:“不怪你,只怪这个世道——”
想起一日前,缦还生死难定,如今总算捡回性命,不知是惊是喜。
便在这时,听见外面侍者禀道:“主上到!”
妫妃吃了一惊,急忙整理一番,出殿迎接。
陈侯见缦脱离危险,面呈喜色,道:“御寇说缦活了过来,孤还不信,便要亲自来看看。”
缦道:“多谢父王记挂。”
陈侯笑道:“阴阳家之名果然不凡,连城既然救了你,便是吾陈国的恩人。”
缦心中一动,问道:“连城大人已与父王见过面?”
陈侯道:“他奉楚王之命,大兴问罪之意,若非看在他救你性命的份上,岂能容他放肆?”
妫妃、缦均一惊,齐声道:“他怎样了?”
陈侯大为不悦,道:“楚国一口咬定刺杀楚王乃陈国人,孤焉不知此事重要?当然是推托得一干二净。”
妫妃小心措词,道:“只怕楚人未必肯信。”
陈侯冷笑道:“屈屈南蛮,也敢向吾陈国讨罪?自不量力之辈尔!”
缦听父亲口气,竟是毫不将楚国放在眼内,心知不妥,还是说道:“父亲,楚国乃后起之强,听说在南方已经吞并数国……”
话犹未完,陈侯已大袖一挥,打断了她的话,道:“南方小国,岂能与吾陈国相提并论?”
妫妃连忙朝缦使了个眼色,缦这才压下后面的话。妫妃问道:“那么连城回楚了?”
陈侯道:“他与屈重受辱而退,应已返楚。”
缦又惊又急,道:“此事大大不妙。”
陈侯怒哼一声,道:“怎么,孤还会惧怕楚人么?”
缦不敢再言,妫妃却担心御寇,问道:“世子的意思是怎样?”陈侯一听御寇之名,突然大怒,喝道:“莫要再提这逆子!”
此言一出,缦、妫妃都是大吃一惊,妫妃颤声道:“他、他……”
陈侯道:“他竟然指责孤乃昏君,被孤行以杖刑。”
妫妃摇摇欲坠,说不出话来。缦失声道:“世子向来敬重父王,怎会如此?”虽然陈侯对御寇的直性多有不喜,但御寇在人后只道陈侯功德,从未说过半句不字。便是陈侯将他软禁东宫,他也毫无怨言。
妫妃却隐约猜到事情真相。“必然是君上在大殿上斥责楚臣,御寇担心陈楚之变,劝谏时便没注意方寸。君上,你怎能因此而治世子之大不敬罪?”不禁泪落如雨。陈侯怒道:“说起来,孤尚未治你的罪。御寇由你一手养大,眼中无君父,却是你之过!”妫妃伤痛难言,只道:“君上,世子眼下如何了?”陈侯道:“已经回到东宫,孤令他面壁思过。”妫妃哽咽道:“世子一心为社稷,故而口出不敬,请君上念他苦心……”
陈侯心烦妫妃哭泣,也不多待,转身离去。
缦看见陈侯如此,颇感寒心:“自古王侯无情,即便子女,亦不例外。”她想到自己与息伯瑗订下婚约,日后远嫁他国,孤单不说,若是如同眼前母亲的遭遇,却是可悲。然而生来王侯之家,此生命运便不为自己把握。只是她隐藏心底的几分不甘,却总要困扰揪心。当即吩咐侍者为世子送去上好的伤药,妫妃随后探望。
通辑大司巫的榜文发至全国,昔日高高在上的权者一旦成为阶下之囚,引起陈人街前巷角暗议不止。陈共与大司巫一战,也是元气大伤,陈侯念他诛奸有功,封爵三等,更将黑衣卫重新整编,与大司巫有关者均治罪下狱,绝无轻赦。至此,缦方了解,陈共虽然答应了她相助御寇,却终究无法揭穿琴夫人的真面目,大司巫落马,不过是损了琴夫人一将而已。琴夫人心机深不可测,公子款得陈侯宠爱,御寇因楚国之事开罪陈侯,惹火上身不说,只怕琴夫人趁机另谋先机相害。为防大司巫反噬,陈侯加强王城城防、实行宵禁、追捕大司巫等,连深宫之内的缦也能隐约可闻其中的硝烟味。
息国新君已立,正是息伯瑗。陈侯收到消息,高兴不已,缦与息伯瑗已有婚约,息伯瑗必然与陈结盟,楚国一旦得知陈息结亲,不敢再犯,也算是解了大司巫所闯之祸。可陈侯过于轻敌,岂知楚王熊赀的心性?远在南方的楚国听到陈侯嫁女,妫氏掌息国后宫,此事惊动天下。之前蔡国与陈国已是姻亲,陈国再联息国,便是在汉北建立了牢固的统一防线,楚国要向北推进势力,已非易事。
数月后,缦的伤已见大好。息国也送来明珠、文甲、通犀、翠羽等珍,并带来息伯瑗的问候,陈侯喜不自胜。妫氏女儿远嫁者众,但唯缦身份最高。之前流千远嫁郑国,郑伯多年前死了王后,再娶流千,自然不可与缦相比。做为一国之君的息伯瑗,以婿自称,令陈侯大是风光。那息国使者见过缦后,更是将缦的美貌传扬。息伯瑗在息国本来有的是名媛闺秀可妻,然他一心所系为陈国的缦,本来引起息人诸多不满,但自此以后,息人均知未来的王后具倾国倾城之貌、品格绝艳,倒是多有期待。息伯瑗来简催婚,陈侯便允于暮春时节送缦入息。
转眼已是次春。
殿外轻柳成烟,女官们衣带飘飞,一冬的蛰伏早已令众人难耐,便在早春时节结群游戏。缦走到廊下,见女官们嬉戏,不禁一笑。众女取柳枝结环,编织极巧,再缀以朵朵鲜花,戴于髻上,好不娇俏。见公主殿下驻足观望,几名女官立刻围了上前,将手中编好的花环呈上。缦接过花环,仔细打量,笑道:“果然别致。”忽听见陈縇子来访,大喜,令入。
大司巫事发后,縇子便随父回府。这半年来,大司巫竟是毫无消息,陈侯千金悬赏通辑,也是无果。黑衣卫私访数月,探知大司巫曾在鲁国出现,再派人追捕,已是无踪。各国皆知陈国出了这等大事,陈侯借机传书楚国,将当年刺杀楚王的责任尽卸于大司巫一人,于是,天下之大,竟是要大司巫无立足之地。楚国得到陈国国书之后,并未再派使臣来往。和平时期的烟雾,仿佛已经让陈国上下忘记了南方楚国的虎视眈眈。
缦与縇子会面,见她面色红润,倒比数月前水色要好得多,不由笑道:“姐姐多日不见,尚安否?”
縇子道:“尚好。父亲忙于政事,独吾一人无聊,便来寻你说说话儿。”
缦道:“哦,陈大人还在忙着,可是大司巫之事有了头绪?”
縇子道:“是呢,大司巫在鲁国现身,父亲便率人前往辑拿,哪知扑了空,才回家,又从齐国传来消息,说是在齐国的临淄有人看到了大司巫,父亲又赴临淄去了。”
缦问道:“消息可是无误?”
縇子摇头道:“这我却不知了,虽然未必可信,父亲却不能不去。”
缦心知大司巫是整个陈国的一根刺,不仅陈共难安,连陈侯也为此忧心。两人说起近况,便不再提大司巫了。縇子小心翼翼的问道:“殿下再过两月便要大婚,可有预备?”
缦脸上顿时红了,道:“你已知此事?”
縇子笑道:“此事天下无人不知,听说息君发贴天下诸侯,连洛邑的天子也惊动了,世人可都景仰着这一场大婚呢。”见缦不语,她顿了顿,接道:“妫氏公主惊才绝艳,息国新主风华年少,那可是举世皆羡的良缘呢。”
缦脸上更红,别转头,道:“远嫁他国,非缦所愿。”
縇子吃了一惊,轻声道:“殿下此话,可别叫外人听见。”
缦淡然一笑,握住她手,问道:“姐姐长缦一岁,又是这样的人才,不知陈大人可动了为姐姐选婿的心思?”
縇子不禁腮红过耳,低下头不作声。缦与她相识,未曾见过她这样,奇道:“可是有了心仪的男子?”
縇子磨她不过,只得低声道:“是御书院的公子。”
缦微微一怔,随即明白,道:“哦,可是你的那位表兄?”縇子含羞点头。缦道:“御书院与世无争,倒是好得很。你有依靠,想必陈大人也放了心。”縇子道:“父亲先时不答应,说是表兄文弱书生,不能护得吾之安全。不过,要得平安,亦非武者不可。”缦赞同道:“正是。观世间纷乱,多半因武而生。”她又问道:“公子款可有纠缠?”縇子道:“父亲已向琴夫人、公子款告了罪,辞了礼,应该无妨。”缦这才放心。
两人说了大半天话,縇子方告辞离去。
◇ ◇ ◇ ◇ ◇
长长的车马道,道旁翠树成荫,青石板上马蹄声响,驷马大车青帷飘举,御夫吆喝声回响。车上只四名带剑侍从,一名少女。少女望着眼前不断后退的远山绿水,心中激动,难以自持。一名侍从说道:“殿下执意要回太昊陵一探,若叫主上得知,只怕不悦。”这少女正是陈国小公主缦,后日便是她大婚之日,想到日后远嫁息国,不禁兴起一念,要再回太昊一趟。她自小离居太昊陵,本应对这里充满怨气,但这几年的宫廷生活,令她甚感厌烦,反而对儿时所居之太昊陵依依不舍。
不久,看见前面蓍草飘摇,春意盎然,马车自中而过,鼻间尽是蓍草淡淡的青香味。缦再临故地,好生感慨,下了车,望着一望无际的蓍草坡,与十四夜曾经在此流连嬉戏之景再上心头,不禁叹道:“你现下可还记着我,小舞?”小舞这个名字已觉陌生,从嘴边流出时也有些不顺,可十四夜与自己酷肖的面容此刻在面前挥之不去。双子连心,传自古老传说。而数年来,缦也常常忆起十四夜,只是岁月匆匆,她的面容模糊而不真实,令缦总以为此生再难相逢,双生姐妹的缘份到此而止。这太昊陵,无处不留着她与十四夜的回忆,其时,十四夜性格偏于孤傲,不喜言谈,完全与縇子相异。缦以公主之尊,常常逼迫十四夜说话,十四夜也总是执拗不从。二人自小便在相争相吵中长大,可是缦心中,存于两人心底的血亲不能淡化。
这几年里,缦也很少有母亲妫妃面前提起十四夜,因为她知道,十四夜永远都是母亲心里的一道伤。若无连城,也许缦与十四夜都难以活命;十四夜的漂流在外,让妫妃总起恐惧。十四夜的存在,既是妫妃的欣慰,亦是一种潜在的威胁。一旦有人得知十四夜尚存于世,便是妫妃欺君的铁证,欺君大罪在陈国乃是死罪,甚而连累缦、连城等人。旁人不说,单是琴夫人,如此处心积虑对付世子御寇,对妫妃自然也存忌心,多年来琴夫人与妫妃虽然只是面和心不和,但自世子被禁青宫以来,两人已经打破平衡,表面上的和睦登时破碎。
蓍草随风起舞,缦的长袖也在风中飞扬不止,她仰头望向碧色天空,几抹轻云掩于天际,一派广阔无垠,顿时心生向往,只恨此身拖累,未能直上青云。望着纤弱的少女在风中举袖望天,一脸寂寂之色,四名侍从远远而立,亦呈叹惋神情。他们是缦的贴身护卫,自入宫以来便追随缦之左右,对缦的性情多有了解。所以明知不能擅自离开王城,还是拗不过缦,惟有提高警惕。好在一路简车轻装,任谁也没想到高贵的公主会私自出城,径往太昊陵。
高高的蓍草丛中突然起了轻波,一名侍卫机警,轻声招呼,另三人快步围上,将缦护在中央。缦兀自不知,只是仰天遥思。侍卫叫道:“天色已晏,此处颇不安宁,殿下还是上车罢。”缦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道:“嗯,离太昊陵尚有两里路程,即刻起行罢。”
话音刚落,忽然半空中一声冷笑:“此时起行,晚矣!”
说时迟那时快,随着那声冷笑,一道剑气自蓍草丛中射出,直取缦之前胸。一名侍卫察觉不妙,不及拔剑,斜步上前、举鞘格挡,听得叮的轻响,手臂发麻,手中未出鞘的剑连着剑身齐齐断成两段。另外三名侍卫大惊失色,错步滑开,一一挡在缦身前。蓍草中的剑气再出,分别射向三名侍卫。侍卫们料知来者不善,长剑出鞘,各自出招抵挡。哪知剑气如虹,非是等闲,只听三声脆响,三人佩剑均自碎裂落地,各握剑柄在手。这四名侍卫虽非绝世高手,却也是百里挑一的剑法精绝之士,举自民间,在军中亦是少有逢敌。但只不过眨眼之间,四人兵器均损,敌人剑法之高,可说是高深莫测,令人咋舌。缦见状,脚步轻移,已自四名侍卫空隙穿出,朗声喝道:“阁下在此伏击,身手了得,何妨一见?”
侍卫们未料公主虽无功夫在身,却是步法独特,也是吃了一惊,齐声道:“殿下小心!”
缦微微笑道:“来人是取吾之性命,岂能让你等白白送命?”
蓍草飘动,有人赞道:“小小年纪,又是弱质女流,却有此胆魄,不愧为一国公主之尊!”
缦道:“不敢!”
那人身在蓍草当中,并不显露真容,只道:“如此当真可惜!”
缦点头道:“确实可惜!”
那人微微一震,反问道:“公主可惜者为何?”
缦道:“剑法高明,却为暗杀者,有失大家风范,实在可惜了这一身修为!”
那人哈哈大笑,震得四周飞鸟起鸣振翅凌空。
缦柳眉轻皱,心中暗道:“此人不现身,我无法探得他身份。能在此设伏,当有人泄露我的行踪。嗯,我来太昊陵一事,连母亲亦未告知,敌人怎能知晓?”
她心中百念回转,忽然心中一亮,叹道:“吾待你如亲生姐妹,你却不顾惜这份感情,却是为何?”
她想到背叛自己的竟然是縇子,不禁心中微痛。
只听那人高声道:“得罪了!”
寒光顿起,蓦然两道剑气朝着缦射来。忽听见两声惨叫,缦的两名侍卫以身挡剑,胸前血流如注,倒地而亡。另两名侍卫扑入蓍草中,却是眼前剑光一闪,亦是饮剑丧身。不过一瞬,乍然死了四人,缦又惊又痛,喝道:“你究竟何人?为何杀人而不敢示以真面目?”
那人冷冷道:“这世间杀人者多矣,又有几人是光明磊落的?今日你只能怨命有此劫!”
说时剑锋再侧,剑光闪烁,直取缦而来。缦痛心侍卫无辜送命,恼恨凶手残杀绝情,眼见剑光及身,便知无幸,心道:“罢了,死得不明不白,却是上天有意而为?”
縇子固然背叛了自己,到底幕后指使者为谁却不知,缦此时只是想到母亲日后孤身一人,便觉难过,闭上双目。
耳边却传来两人呼喝之声,缦不觉惊奇,睁开眼睛,蓍草丛中一名青衣人与一名褚衣人相斗正烈。青衣人年纪三十多岁,手中剑锋如水之寒,每出一剑,草叶顿折,却是为他剑气所折。褚衣人年约五旬,意态悠然,缦一见此人,不觉惊呼:“大司巫!”褚衣人空手对利器,毫无惧色,那青衣人越斗越惊:“原来是陈国的大司巫,怪不得身手了得。”褚衣人正是陈侯发了通杀令的大司巫,缦原先听縇子说过大司巫现身齐国,哪知突然在这太昊陵出现,实是莫名惊讶。但见如今光景,大司巫竟然出手相救自己,大是意外。要知道当日陈共、朱明等人围攻大司巫,大司巫死里逃生,可说是历经艰险方得逃命之机,如今再见缦,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竟会施以援手,自是另有所图。缦虽然年轻,却是心思慎密,立刻纵身上车,喝马而行。
大司巫眼观八方,一边与青衣人相斗,一边举左掌挥出,只听呯的巨响,缦方起缰数步,车身剧震,一边车轮被大司巫掌力震碎,车身不堪重负,立时倾倒一侧。缦饶是学过阴阳家的至高心法“清风诀”,困在车中却无法施展身法逃出,身子扑倒,额头撞到车壁,疼痛无比。
青衣人出剑如风,接连数剑均是绝招尽展,大司巫冷哼一声:“你一意求胜,可是辱没了丹人剑法!”
青衣人大惊,回剑一指,划了一圈,削向大司巫腹部。大司巫斜身让开,伸指弹出,指力透过剑身,沉沉传到青衣人手掌,青衣人身子一震,急忙退开,再挑剑花,如同千万烟火乍然而开,好不华丽。大司巫道:“徒有其表而已!”左手穿出,右掌径引,青衣人大惊而退,叫道:“阴阳家的功夫!”大司巫哼道:“是么?再承吾一掌!”却是收掌再发,掌力沉猛,已非阴阳家柔力,却是阳刚之气十足。青衣人沉腕运剑,转锋含掌,虽挡住这气势汹涌的掌力,却也连退数步,再次举剑之时,已觉后劲不足。一时,立知对手难敌,咬牙转身,直往倒塌的马车扑去。
大司巫喝道:“吾之面前,岂容你放肆!”
未等青衣人接近车身,大司巫临空一掌击出,顿时蓍草尽伏,青衣人听见身后喝声,早有所备,蓦然一笑:“大司巫功夫不差,丹某领教!”却是弓身而起,翻身数丈开外,杳然无踪。原来他袭击马车中的缦是假,借大司巫的掌力逃遁为真。大司巫颇感惊诧,想不到这人借力使力的功夫如此运用灵活。他略一沉吟,摇了摇头,心道:“看来琴姬手下不无能人,连楚国的丹人也牵涉在内,哼哼,她倒是一无所惧。”
慢慢走近马车,问道:“殿下可好?”
缦额间被撞,擦破头皮,却只是皮肉伤,听见大司巫询问,答道:“缦之伤,岂非大人本意?”
大司巫道:“非也。公主殿下一见在下,便要避开,在下无奈之下只得如此,还请勿怪。”说着举手纳气,竟是凭着双手之力将整个车身托起。
缦这才从车中爬出,手抚额间伤处,低声道:“大人好大的气力。”
大司巫一怔,万没想到缦竟是说出这样的话。他本来以为缦必然大发雷霆,或者冷笑讥讽。当即淡然一笑,道:“殿下千金之躯,自然容不得半点伤。”
缦伸出一只手来,道:“吾方才被撞伤了腿骨,无法站立,请大人扶扶。”
大司巫嗯了一声,见她果然一条腿缩着,并不直立,便道:“让在下为殿下看看伤势——”
伸手便要去触摸缦的膝盖,突然,眼前阴柔掌力袭到,竟是无法避开。大司巫心知不妙,已然中掌,胸口、腹部连受两掌,立时血涌而出,朱红洒落蓍草间,碧色血嫣映照,极是夺目。眼前的少女不待大司巫有喘息之机,纤指连拨,竟是阴阳家最隐密的点穴手法“罗叶指”。大司巫受掌于前,点穴在后,哪里还有一丝还手余地,顿时跌倒在地,不能动弹。
少女哈哈一笑,拍拍手掌,道:“怎么样?出来看看他的模样如何?”
一脸调皮神情,全然与昔时的文静不同。大司巫正自惊异,车壁内又钻出一名白衣少女,两名少女一样年岁,一样美丽绝伦。大司巫满腹疑惑。
缦抚着额角伤口,犹自淌血,她瞧了一眼地上的大司巫,道:“幸而你假扮我的模样,否则依大司巫的身手,只怕一时难以取胜。”
另一个与缦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自然便是十四夜了。她在莒国得知缦即将出嫁的消息,瞒着公子小白,偷偷离开。到了陈国之后,十四夜怀念儿时故居,先往太昊重游,哪料机缘巧合,缦太昊遇袭。是时十四夜伏身蓍草间,等待最佳时机,看见丹斐离开,方以极快身法隐身车中,大司巫不知这世间竟然有如此相似之人,自然而然的先入为主将十四夜当成了缦,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场倒地。
十四夜自怀中掏出绢,为缦擦拭伤口血迹。缦见她长长的睫手闪动如蝶,肌肤胜雪,仿佛便是镜中另一个自己,不禁如在梦中,捉住她手腕,叫道:“真是你么,十四夜?”
十四夜接住缦的手,笑道:“当然啦。你摸摸。”拿起缦的手,缓缓自额间花瓣一一而下,直到颏下。缦忍住满眶眼泪,低头看了看大司巫,问道:“如何处置他?”
十四夜走近,用足尖踢踢大司巫,道:“他可是要伤你?”
缦点头道:“此人心怀叵测,不是良善之辈。”
十四夜一听,抡掌而起。缦急忙挡住,问道:“作甚?”
十四夜奇道:“既非善类,当杀之!”
缦一惊,道:“杀他?”
她虽知释敌必然引起后患,但要亲手夺人性命,却是难为。十四夜笑道:“你心性柔弱,难免心软。”缦握住十四夜的手,摇头正色道:“伤人性命,吾所不欲。十四夜,你本是清白一身,又岂能为吾染上血污?”
十四夜为难道:“杀不得,纵不得,然却如何?”
缦想了一想,道:“适才让他瞧见你吾面目,乃是失策。他日若是向世人公布你吾同胞,只怕累及无辜甚多——”
十四夜道:“嗯,你说的有理。”
缦叹了口气,道:“你先拍开他的穴道吧。”
大司巫穴道解开,双目瞪上缦与十四夜,心生惊异。缦扶他坐起,说道:“大人此次回到陈国,是何目的,缦却无心理论。”
十四夜抢道:“是呢。你若一心复仇,那自然不能饶你。”
缦道:“琴夫人手下高手众多,单是陈共及黑衣卫,大人未必讨得了好去。”
大司巫冷笑道:“公主这是游说之词么?”
缦摇头道:“若论仇怨,世子、吾与琴夫人,皆与大司巫同。”
大司巫不语。缦接道:“世子与大人敌对,非在旦夕。然琴夫人临阵倒戈,当是大人最恨之事。”
大司巫依然不发一言。缦道:“大人欲报当日之仇,却是与整个陈国为敌,乃是不智。”
大司巫道:“哦?殿下当真如此看么?”
缦道:“以大人之智,当看的分明。”
大司巫冷冷道:“琴姬、世子相争,世人皆知。各个击破,未必不能。”
缦道:“大人果然好眼力!大人要雪前耻,必然揭发琴夫人所做所为,琴夫人岂能坐视?败敌之道,非在力,而在策。击近敌而缓远忧,明智者为也。大司巫危及公子款,只怕更甚世子御寇。”
大司巫一震,道:“想不到公主一介女流,竟有此城府。”
缦道:“所以缦规劝大人,还是远离这是非之地为好。”
大司巫道:“要杀则杀,何必作态?”
十四夜怒道:“殿下一派仁心,你既然不允,何妨杀之?”说时举掌欲击。
大司巫道:“阴阳家竟然收了这样的弟子,嘿嘿,好大的胆子!”
十四夜望向缦,道:“看来,这人真是不可留了!”
缦道:“大人,吾欲放你,却只要你立下重誓,将今日之事绝不泄露于人!此誓一立,便是全你性命,大人当真不看重自己的命么?”她拉着十四夜,道:“与阴阳家为敌,只怕亦非大人所愿。眼下要杀大人,乃是举手之劳。吾不喜血腥,大人当知。”
大司巫哼了一声,道:“你们的身世,吾已猜知一二。即便吾日后不说出,未见得可以隐藏一世。”
缦喜道:“大人应允了么?”
大司巫道:“公主果有善心,我便立誓何妨?”当即立誓不将缦与十四夜双生之事泄露于世,背者天雷轰。缦知阴阳家信奉天神,大司巫一生未入阴阳家门墙,实则以阴阳家弟子自居,重誓之下,当无可忧。
十四夜将大司巫穴道尽解,说道:“对不住,那两处掌伤可是要你自己养好了。”
大司巫又怒又气,他一世英雄,何等了得,竟然被十四夜施了暗算,实是气愤之极,无奈身受重伤,只得含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