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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风雨欲来 ...

  •   晻晻日光黄,清商丝竹停。缦命人收起瑟,见妫妃拖着病体出来,连忙扶着母亲上榻坐好,道:“母亲尚在病中,怎么又出来吹风了呢?”
      妫妃强笑了笑,道:“许久未听到你奏瑟,瑟与心通,有什么心事便对母亲说说。”原来她已从侍者口中得知了缦与息伯瑗订下婚盟之事。缦眼圈微红,将身子轻轻靠了过去,并不作声。妫妃用手拍着她肩头,道:“听你哥哥说那位息公子颇是不错——”缦打断了母亲的话:“且不说他。母亲,你去看过哥哥了?”
      妫妃叹了口气,道:“你哥哥也不容易,到底养大他一场,不能放着他不管啊!”
      缦安慰道:“母亲切勿操心,但凡有我,此事便难以让琴夫人称心如意。”
      妫妃责怪道:“你这孩子,说话也太没个遮拦!要知道这深宫如海,却也是指的那人心难测啊。此话万一传入琴夫人耳中,没的多添烦恼,何苦呢?”
      缦冷笑道:“母亲多年来的隐忍,难道她会软下心肠么?依我说,索性挑开了明说,各人也不管各自脸面罢了!”
      妫妃叹道:“你这样年轻,许多事情自然是不知道的。”
      缦道:“我岂有不知的?且不说当年我出生后离宫隐世,便是今日之世子的祸端,哪一桩不由她引起?我竟不知,自己究竟是哪里冒犯到了她呢?”
      妫妃苦笑道:“上一辈的恩怨,怎么就累了你呢?唉,都是母亲无能。”
      缦伏在母亲身上,道:“母亲莫烦。此事我自有安排,你只管好生养病,不要让我与哥哥担心就行啦。”
      妫妃抱着她,笑道:“是呢,有缦在,母亲总是能放心的。这些年里,你虽然少有出宫,对时势倒看的比母亲还透。”
      缦心中暗自冷笑:“王室的权利之争,本是最可怕、也是最可悲的。”
      这时女官禀报琴夫人携女萝公主前来探望妫妃。
      缦坐正了身子,与妫妃对视一眼,妫妃拢拢额前几绺乱了的头发,令侍者迎琴夫人入内。
      人未入殿,老早便听见琴夫人的笑声:“姐姐可是大好了?听说前日还去了世子的青宫,可是真的?”女萝公主粉衣玉饰,打扮得颇是隆重。她头冠珠翠繁叠垂落,难以看清表情。
      妫妃、缦起身将琴夫人与女萝公主让入席间。
      琴夫人瞥了一眼缦,笑了出来:“小公主到底是生来的美人儿,只是这样随意穿着,竟是这样绝色,怪不得那息国公子为你痴了心、走了魂!”话中有话,刺耳非常。缦在宫中一般只着晨衣,丝绢晨衣毫无光彩,只是平常的米白颜色,但经她一穿,便显得清新至极,令人不能转目。听到母亲夸赞缦,女萝公主似乎也有察觉,微微侧头盯着缦。缦脸上红霞,心中暗怒,只是碍于对方为长辈身份,又且母亲妫妃近在向前,不好辩驳什么。妫妃淡然一笑,道:“缦打太昊回来,以前的习惯总没丢下,妹妹知道的,太昊的日子艰苦清贫,比不得宫中。”琴夫人回头望向女萝,道:“你妹妹就是这样,回头给她送几样衣裳来,也是你的一番情意。”
      女萝公主笑道:“是。女儿少与缦妹妹聊天,竟不知妹妹在太昊的九年是如何过来的。”缦接口道:“太昊虽然清苦,倒也自在。”女萝公主哈的笑出声来,道:“妹妹似乎还记挂着那里啊。”缦道:“姐姐若是得闲,也可以往太昊一游。”女萝公主秀眉一皱,道:“上次举行的祭天大典我可还记得,太偏僻,可不好玩。”缦听了,只是一笑,不再作声。
      琴夫人问道:“昨日我命人送来人参,姐姐觉得如何?”
      妫妃道:“正要谢过妹妹呢,我本是小病,却要你时时记着。”
      琴夫人笑道:“你我姐妹一场,无需客气。倒是过几个月小公主便要大婚了,可有一阵子要忙。”
      妫妃嗯了一声。琴夫人道:“主上要我打理后宫,小公主的婚事一概由我来主理,若有什么要求,小公主尽可向我说明。”妫妃道:“她一个小孩子家家,哪里知道什么?妹妹只管按惯例便可。”琴夫人道:“息公子若真成为息主,小公主便是陈国第一位出嫁的正妃,岂能怠慢?”妫妃道:“妹妹向来精明,这些事还都要劳你费心了。”琴夫人拉起缦的手来,道:“小公主,我有一事请你答应。”
      她突然这样郑重其事,缦倒是心生讶意。妫妃却已经猜知一二,心道:“你特意前来,难道真是为了要将女萝也嫁给息伯瑗?”各国中,姐妹同嫁一夫的事并不少见,只是随嫁的姐妹都要经由正妻点头允准。女萝公主对息伯瑗情深不止,虽经息伯瑗当众拒婚,但一颗芳心反而更加不得抽回,向母亲撒娇恳求,琴夫人无奈只得来到上云殿,求得缦之应允。缦这几日正为此事烦恼,见她提起烦恼之事,脸色微变。琴夫人只道缦心中不悦,道:“你姐妹二人为伴,远在陈国也好互相照顾,岂不更好?”
      见缦未语,妫妃忙道:“此事只怕缦也无法做主——”
      琴夫人笑道:“主上是早已答允的了,就看缦公主的意见。”
      缦犹豫不决,她心知自来民间女子争宠夫君往往斗争激烈,而对于王室来说,更是罄竹难书。息伯瑗再如何专情,身为公子,不可避免的娶妻纳妾。只是这个问题来得这样突然,尚未成亲,便要面临选择,不禁愕然失措。
      女萝见状,朝她拜倒,道:“请妹妹成全姐姐这番心思!”
      缦急忙回礼,扶起她,说道:“姐姐切莫如此!姐姐与息公子本是青梅故交,真有这样的心思,何不向息公子言明?”
      女萝脸上一红,道:“公子一心只为妹妹,哪能容得下其他女子?妹妹岂有不知?”
      缦顿时一怔,通红着脸,低头道:“这、这——实情并非如此……”她转头望向妫妃,妫妃道:“既然女萝有这样的心思,你便同意了罢!”
      缦迟疑道:“息公子那边——”
      琴夫人忙道:“这个好说,有主上亲自许婚,两位陈国公主同嫁息伯瑗,他岂有二话说的?”
      四人正说话间,殿外女官急步入内,禀道:“息公子已返息国,特意派了使者前来向殿下辞行!”
      缦吃了一惊,立起身来,颤声道:“他要回息国?”
      女官道:“据使者说,公子已在回息途中。”
      御寇之危未解,息伯瑗竟然先行回国去了,缦不禁一阵失望。莫非他真的对自己毫无感情?即使她的兄长有难,他也能袖手旁观?她想起了夜间收到的那封息伯瑗的简书,书中言明他与御寇如同兄弟,无法解御寇的危机,惟照顾缦。但息陈两国相隔甚远,唯有向陈国求亲方能接她到陈国避难。所以在众人面前向缦求婚。
      缦接到这封简书,心绪难安,一日徘徊,一者焦急兄长处境,二者息伯瑗如此举止终究有违常情,他日她将以何种身份面对陈人、息人?未及回书,却又惊闻他已返回息国,真是惊异莫名。
      众人见她失态,均问:“公子急急返息,却是为何?”
      缦只是缓缓摇头,扶着胸口,朝琴夫人与妫妃行礼,急步出殿。
      众人不解,琴夫人问道:“姐姐可知发生何事?”
      妫妃摇头道:“事前并未听说。”
      琴夫人暗喜,女萝却急道:“他这样回息国,有违礼制啊。”前几日缦拒绝息伯瑗的拜访,她隐有耳闻,心想必然是息伯瑗心高气傲,这才返国。一旦他与缦的关系闹僵,只怕影响陈息结亲大事,女萝要嫁息伯瑗的心便要落空。想到这里,她一时情急失态。妫妃也道:“想必公子国内发生大事,非回国不可。”
      缦快步出殿,见息国使者尚候在阶前,见她出来,连忙行礼。她问道:“公子为何匆匆回息?”
      使者道:“公子接到急讯,事关息国内政,不及向殿下辞行,故请在下专程前来致歉!”
      缦回身,心道:“难道息国国君之事另起波澜?息伯瑗若是未能承继息国之主,只怕——”
      正自担忧,忽见王宫传旨内侍一行人来到上云殿,竟是陈侯宣召琴夫人、缦。
      琴夫人、缦随着内侍们来到望邑台。望邑台是前朝主理政事的宫殿,女眷向来少有入内。踏着长长的石阶,穿过耳廊,卫士分立两侧,气氛庄严,缦从未进入这样的场合,心中纳罕之余便感惊心:“父亲召传于吾,却为何事?若是事关息伯瑗,未必要在望邑台……”
      揣测再三,不知究竟,已经来到殿前,听见传唤,跟随着琴夫人敛容上殿。
      殿内群臣禁声,密密麻麻,缦不敢多看,只觉殿内所有的目光似乎都注视着自己,更加忐忑。倒是琴夫人,一脸肃然,毫不怯场,大步在前。
      忽然,琴夫人、缦都是一震。
      殿上正跪着一人,竟然是陈共!缦顿时明白了,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到了!之前,她曾做过各种推测,想到日后要与琴夫人、大祭司等人对仗大殿该是何种情形,但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瞬间脑中一处空白。因为她事先毫无准备,朱明与陈共未曾向她提过。
      大司巫袖手而立,一脸严肃。
      陈侯指着殿下陈共,对琴夫人道:“陈共自承刺杀楚君熊赀一事,琴姬以为如何?!”
      琴夫人全身一震,望向大司巫,大司巫微微冷笑。陈侯怒道:“以黑衣卫行刺杀之事,无视国法,若挑起陈楚兵锋,却又当如何?”
      黑衣卫由陈共统领,但陈共乃大司巫首徒,极得大司巫看重。陈侯将手中竹简掷出,呯的一声落在陈共面前。琴夫人走过去拾起简书,展开一看,却是郑伯姬婴亲书,书中指出数月前楚王在郑境遇袭一事已经查明杀手乃是陈人,郑楚两国派出高手寻迹追凶,终于得知杀手不仅是陈人,而且是陈国禁卫黑衣卫。黑衣卫直属大司巫,负责陈侯安全大事,竟然千里追杀楚王,陈侯毫不知情,自是雷霆大怒。
      碍于大司巫身份高贵,陈侯并不直面大司巫之渎职。郑国乃是大国,楚国也是后起之强,发生这样的大事,无异于与两大强国为敌,陈侯激怒之下,召集群臣商议对策。陈共只一口咬定事情由自己所为,但个中原由却说不出,陈侯心知此事牵涉甚广,陈共是大司巫手下,与大司巫必然难脱干系。大司巫的势力遍布朝野,群臣都是心知肚明,在陈侯面前只是沉默不言。

      ◇ ◇ ◇ ◇ ◇

      原来如此!缦顿时恍然。郑伯的书简来得突然,连陈共与朱明等人都始料未及,自然更未来得及向她做任何说明了。诸般针对大司巫的计划尚未实施,陈共却先遇到难关。缦心中明白,此时若是陈侯以罪论处陈共,她也无法保全陈共。陈侯虽然昏庸年老,毕竟阅历不浅,他恼怒的是大司巫如此胆大,大司巫之权势又是他不能不避忌的。这些年来,表面上陈侯与大司巫君臣携手,将陈国治理得有条不紊,实际上,多半都由大司巫做主,陈侯已经处于被架空的境地。这样的处境,非陈侯所愿,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在内心对大司巫存有怨恨。然而,怨恨一旦日积月累,终于要到爆发的时刻。而郑伯的这封简书,不偏不倚引发了长年以来存于陈侯心底的愤恨。
      此时,大司巫袖手而立,袍袖却是无风自动。群臣目光齐聚于此,众所皆知,陈国黑衣卫由陈共统领,却是直接向大司巫负责。且不论陈共接掌黑衣卫之后如何做为,便是前两任的黑衣卫统领均为大司巫亲自指派,连陈侯也未插手。陈共千里追杀楚王,若无大司巫之命,断无可能。
      缦见父亲面色与往常无异,但感觉到大殿上的气氛沉重无比,无声无息的僵持更可怕。琴姬在这里却突然发话了:“主上,陈共如此胆大妄为,论罪当斩!”
      陈侯道:“陈共乃司巫大人爱徒,此事既然出自黑衣卫,孤向来不管黑衣卫之事,当由司巫作主。”
      大司巫上前两步,行了一礼,道:“臣管束劣徒不力,令黑衣卫蒙尘,请主上责罚!”
      陈侯颇感意外,盯着大司巫,反问道:“由孤责罚?”
      大司巫道:“今日殿上众人所见,陈共确然对所做所为供认不讳,臣虽只此一徒,亦难为其讨保。”
      陈侯拍掌赞道:“好一个大义司巫!”他朝殿下众臣一挥袖,笑道:“吾之陈国有此良臣,实大幸也!”
      厉声喝道:“将陈共拿下!”
      大司巫能够舍卒保车,亦在缦之意料。大殿外奔入数名甲兵,持青铜锁链,便要将陈共锁住拖走。忽然听见一人高声喝道:“且慢!”
      众人一惊,只见世子御寇急步而入,身后一名中年人,颇有风采,虽布衣青衫,难掩其高雅气度。缦又是一震:“朱明大人也来了?”那神采不凡的中年人正是阴阳家弟子朱明。
      御寇本来禁足青宫,未经陈侯之令,不能踏出青宫半步。见世子突然到来,群臣各有猜测。“难道主上已赦世子之罪?”“陈共一事惊动世子,其中必有蹊跷。”……一时,殿堂之上议论纷纷。
      御寇朝陈侯行叩拜之礼。陈侯令他起身,问道:“你不在青宫,却来此作甚?”
      御寇禀道:“事关吾陈国大运,御寇不敢耽搁。”手呈帛书,举于额上。陈侯身后亲侍下阶接书,转呈陈侯。陈侯接书在手,展开一看,不禁大怒,喝道:“大司巫!”
      大司巫应声而出。陈侯手中帛书一扬,径自朝着大司巫面门摔来。大司巫一愕,伸手接过,看到帛上金文,脸色顿时一变。这帛书不是别的,正是当日大司巫千里传书,令陈共截杀楚王熊赀的铁证。大司巫暗自纳闷:“吾以奇特秘方所书之帛,在阅者打开竹筒之后自焚而毁,断然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然此帛确然乃吾笔迹,却是为何?”大司巫钻研术法有成,与陈共、琴夫人的书简往来均以秘法所制之笔墨写成,书简一旦接触空气,一刻钟后便会自焚销迹。此法甚是隐密,惟大司巫一人自知,连陈共也未得其法。他百般不解,何以素来的谨慎小心竟然为人所破。
      即使如此,他大司巫也非等闲之辈,当即冷笑道:“世子欲陷微臣于不义,种种法子可寻,却伪造此种,可笑!”手掌一合,便要运功将帛书毁去。眼前人影一花,朱明已察觉他的意图,绕过御寇,伸手来夺。高手相斗,本是千钧一发。众人未及反应,两人已斗至一处,拳脚来往,殿上顿起风波。
      陈侯大怒,喝道:“来人!”
      数十甲兵持盾矛而入,将朱明、大司巫合围在内。但二人掌力雄浑,远远便感到掌风沉沉,难以靠近。其他群臣各自纷纷夺路退开。陈侯在王座上远观恶斗,身边卫士成群,将他护住。不一时,殿外弓箭手已经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箭矢直指朱明与大司巫。御寇显然早有准备,拉住了缦退开一侧,低声道:“无需忧心,朱明大人自有胜算!”缦没想到朱明与御寇暗中已通款曲,心中重石立时一松。
      大司巫亦是阴阳家一派功夫,虽是未记名,然他禀赋异于常人,造诣丝毫不下于朱明。朱明暗自心惊:“大师兄曾言大司巫乃师父出游时收的弟子,未正式拜山门,却将一身绝学尽授。如今看来,身手果然不差,只怕时间一长,吾亦不敌。”他与陈共乃是故交,平日里也有切磋,但陈共身兼阴阳、云门两派所长,学有所杂难专,功力便稍逊朱明;大司巫乃陈共的师父,功力之纯更令人咋舌。朱明长声一笑,道:“大司巫要毁去此证,那是目中无法,视陈侯无物了!”此言一发,殿堂上的陈侯、群臣均是脸色一变。大司巫冷笑道:“哈,这也是主上的心思么?”
      朱明手底明月刃一闪而出,微如清月的刃锋青光顿起轻芒,划起一道弧光,射向大司巫胸前。大司巫手指一张,指风射出,朱明返刃回锋,点向他肩头。这两人过招,一沾即走,端的迅疾无比。朱明利刃在手,占有优势。在他的猛攻之下,大司巫应招而对,小心谨慎的接招,正如他的为人。
      围着的甲兵齐声呐喊助威,却不靠近。陈侯越看越惊,没想到养尊处优的大司巫居然如此厉害。他欲除大司巫之心早已有之,但见大司巫此等身手,突然心底升起一阵恐惧。琴夫人眼见大司巫渐占上风,脸上现出惊诧。
      大司巫虽占上风,冷眼看见殿内均是陈侯人马,若要杀出,虽有可能,然而朱明毫不后退,心中渐渐着急。陈侯将他引入望邑台,自是早有计谋。只怪世子御寇受拘,短暂的胜利令他一时疏忽,才致大意。
      就在这时,地上跪着的陈共突然腾空而起,反手一掌,击向大司巫的后背。大司巫听见身后风声,心知不妙,上身后仰,双掌相接,右腿同时朝朱明踢出。陈共立心擒住大司巫,无意避让,只听呯的一声巨响,陈共单掌对大司巫双掌,掌力余波荡漾,震得在场众人均自一晃,近处的人几乎立足不稳,险些跌倒。空中碎帛飞舞,原来大司巫掌中帛书经二人掌力合击,尽成粉末。陈共但觉胸口血涌如潮,强自忍住,连退数步,方才站定。大司巫怒喝道:“劣徒,你果然叛吾!”左击朱明,右攻陈共。
      朱明见陈共插手,了然于心,手中明月刃更添锋芒,忽左忽右,青芒连连,将大司巫封在锋芒之下。不知情者见大司巫、陈共师徒相斗,以为陈共忌恨大司巫。然如缦等人,便知陈共与朱明必然早有契合,突发致人。陈共、朱明是何等样的高手,大司巫虽然功力高深,掌法玄妙,但被二人围攻,顿成颓局。
      陈侯这才略略放心,缓缓落座。
      大司巫又惊又怒,喝道:“吾待你不薄,你为何忤逆为师?”
      陈共心有愧疚,心道:“师父你自是待吾不薄,可惜为了縇儿,弟子别无选择!”他师从大司巫数年,毕竟存有师徒情谊,见大司巫一脸厉色,惧怕之余,渐生愧意。朱明提醒道:“陈兄,事已至此,再无回旋余地了!”陈共恍然醒悟,催发掌力,两人配合无间,数个回合下来,大司巫已是防多攻少。陈共叫道:“师尊,你且束手就擒,主上必保你性命!”这是事先陈侯所承诺的,陈共不想看到师父丧命于此,便要规劝大司巫。大司巫怒笑道:“劣徒,你还有脸称吾为师?吾死不足惜,却不甘死于尔手,必要拿你赔命!”朱明挡下他的杀招,道:“阁下何必如此?”大司巫道:“今日之势,已成水火!”他斜睨旁侧观战的琴夫人与公子款,道:“夫人,你也过河拆桥么?”
      琴夫人脸色陡变,怒道:“哼,此等无义小人,居然在殿前辱没于吾,来人!”
      数名黑衣卫士齐声应道:“是!”
      琴夫人指着大司巫,恨声道:“将逆臣拿下,生死不论!”
      众黑衣卫士各举刀剑,冲上前去。朱明一怔,没想到黑衣卫士竟然听从琴夫人之令。陈共却朝他惨然一笑,攻向大司巫的手并未放缓。黑衣卫士均是陈共亲手训练,个个身手不凡,朱明眼见事态转变出乎意料,步子一错,向后退出。数十名黑衣卫士一齐围住了大司巫,所布之阵正是围攻楚王熊赀的剑阵。剑气纵横,大司巫已与朱明、陈共恶斗大半天,内力不继,再逢剑阵,立时难以脱围。
      朱明退至缦身边,低声问道:“怎会如此?”
      缦茫然摇头,道:“看来琴夫人眼见情势不利,临阵反水。”心中蓦然升起一道忧惧。她回眸一望父亲陈侯,见他淡然观战,更是心惊:“难道父亲与琴姬联合设计除去大司巫?”她素来讨厌大司巫,也知大司巫权倾一方,对父亲的王权造成过大的威胁,但此刻不知为何,心里却总是有些不放心。究竟不放心什么,她一时也难以理清。隐约中,她觉得自己、朱明与御寇似乎只是一颗棋子,有人在幕后推波助澜。
      琴夫人本来与大司巫为一党结盟,与公子款谋取世子之位脱不了关系。然而,琴夫人却落井下石置大司巫于死地,其间到底藏有何等玄机?缦正头疼不解,场中杀斗已起变化。
      大司巫在剑阵合围下,渐落下风。他额间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因徒手对敌,甚耗内力,黑衣剑阵配合巧妙,改自丹人剑阵,威力无比。大司巫虽然内力精纯,但黑衣卫士们只以剑阵困人,并不急于进攻,反而占了先机。
      朱明见状,心有不郁,说道:“殿下,大局已定,朱明告辞!”
      缦与御寇连忙行礼,道:“大人欲往何处?”
      朱明叹道:“闲云野鹤,却无定所。”
      缦朝朱明低声道:“先生请随吾来。”
      朱明点点头,两人来到殿外。
      缦轻声道:“大人要去寻找十四夜么?”
      朱明见她神情落寞,颇有不忍,道:“殿下可有话要带给她?”
      缦道:“经年未见,也不知她如何了?大人若是见到她,请告诉她缦之日夜思念。”自腕上褪下银链,交给朱明,道:“大人,请转交十四夜,嘱她逢秋回返陈国一趟,吾在陈国等她。”
      朱明接链在手,揣入怀内,道:“嗯。殿下保重!”
      缦见他快步而去,不禁感伤,追上几步,叫道:“今日得大人相助,缦不敢言谢,此恩——”
      朱明返身一笑,打断了她的话,道:“殿下,朱明相助世子,一为陈国,一为十四夜。”缦感激莫名,目送他远去。想到近日里朱明保护世子及自己的安全,不知费了多少心,感激之情不能回报,颇是慨叹。
      她放缓脚步,回到大殿,却是一惊。数名黑衣卫将大司巫围在当中,大司巫苦战多时,已感不支。剑阵渐渐缩小,剑气所至,开肤裂肉,大司巫勇猛,亦是衣袖被剑气所削,断成数缕,甚是狼狈。几点血花点染地面,白色的玉石地板上乍现朱红,惊心动魄。这剑阵一成,便是七星北斗一般首尾相接,一人动则阵动,剑气所成之剑网,将大司巫笼罩其中,斗势好不激烈。此阵乃按丹斐所授之丹人剑阵而设,每一名守阵的剑手均是黑衣卫中顶尖高手,大司巫年纪不轻,多年来未曾如此剧斗,对于丹人的剑阵虽有耳闻,却未实战,反倒是陈共与众黑衣卫士为设此阵研究数月,对剑阵的把握已是纯熟至极,先前攻击楚军但见奇效,如今围攻大司巫这样的高手,毫不逊色。
      大司巫既气且怒,心知自己多半难以脱险,但心中不甘,勉力接招,两眼余光看见四周群臣议论,想必居中也有暗地里嘲笑自己的,而琴夫人、公子款注视场中恶斗,显然也很紧张。这在场的众人之中,往日对自己俯首称臣者,此刻均面带讥笑,自然是幸灾乐祸;而那些政敌,更是几乎要拍掌称好。连唯一的弟子陈共也背叛了他,大司巫此时心境的百般曲折滋味,竟是难描难绘。陈共心知此番若叫大司巫逃脱,只怕日后便是大患,自己性命有危倒是其次,女儿縇子、小公主缦以及世子御寇等人,却是不能有失。他心有愧疚,然时事如此,掌下再出已是无情。众人之中,以他的功力最高,便与大司巫对掌直攻,其他黑衣则以剑牵制。
      这一场相斗,自午时斗至星夜。殿内松灯通明,掌风剑气所掠,灯立时熄灭,侍人再掌灯烛,已不敢靠近,只远远立于壁角。然烛火飘摇,映得相斗之人忽隐忽现,脸呈狰狞,胆小之人都退出大殿。陈侯一目不瞬,心中越发惊诧:“武功如此惊人,大司巫此人不可留。幸而先前有了准备,否则冒然行动,孤命危矣。”
      陈共亦觉双臂沉重酥麻,他与大司巫无数次正面对掌,已无暇顾及是否内伤。大司巫却更是筋疲力尽,阴阳家的呼吸提元术独有特色,方撑至如今。先前与朱明、陈共一战大耗内力,后来黑衣卫的剑阵相困,慢慢消耗元气,稍有不慎,肩头、后背受剑,登时血花飞溅,殿内、殿外女眷观之,齐声惊呼。
      便在此时,公子款手握弓矢,自角门步出。御寇、缦均是一惊,不知他何时转出大殿,此时持弓在手,却是箭矢对准了场中的大司巫。
      众人屏息观战,示曾在意。箭离弦、矢已发。大司巫听见箭矢离弦之声,心知不妙,不及返身,只挥手一掌,掌风激荡,箭矢稍偏,扑的轻响射入肋下。他一声怒喝,箭矢被震出,直往公子款飞去。公子款平日里风流潇洒,却非无用书生;只见他长声一啸,侧足踢出,足尖点在箭身,箭矢转向,竟是朝数丈开外的御寇射来。御寇不意此变,眼见危急,身边突然有人掠过,抢先挡箭。
      陈侯惊噫出声,猛然起身。御寇大惊,只见面前挡箭之人已经向后飞出,又惊又惧,叫道:“缦!缦!”缦就在御寇身边,她见兄长危急,不及细想,以身挡箭。她虽无功夫,自小与十四夜在太昊陵时学得阴阳家绝技“清风诀”,身轻似燕,“清风诀”是阴阳家上等武学中的轻身功夫,儿时缦学习舞蹈时总有不进,十四夜便私自传授她“清风诀”,可提气飞纵。公子款表面上这一踢是要避开大司巫的箭,实是脚上加了力道,借大司巫之手除去御寇。御寇哪里躲避得开?正想到得意之处,哪知缦舍了性命,这一箭虽然迅捷无比,但她身轻步快,后发先至,堪堪挡住。
      公子款怒道:“好卑鄙的小人!”连发两箭,再射大司巫。
      逢此变故,王座上的陈侯亦是变色。御寇抢上抱起缦,叫道:“缦,你怎如此傻……”缦胸口长箭入体数寸,气息微弱,双目渐合,便手指一动,指向高高的王座。陈侯疾步走近,一边喝令速宣医官,一边握住缦的手,道:“怎样了?”他再无情,眼前之人毕竟是亲生骨肉。缦张口欲言,却是满口鲜血,说不出一个字来。御寇见状惊慌不已,不住大叫医官何在。缦眼睛勉力睁开,先望了望御寇,再望着陈侯,泪珠滴落,既有哀求又有担心。陈侯岂不明白她的心思,只道:“其他事情待你好了再说……”缦不禁绝望,想不到自己一死,也护不了御寇周全,而病榻之上的母亲,此后又当如何?陈侯暗自叹气,数名医官急步入殿,御寇见缦性命垂危,哪里肯放开手?众人先后劝说,他才慢慢松手。
      医官们检视缦的伤势,不由摇头。陈侯怒道:“小公主但有好歹,孤定不轻饶!”
      一名年轻医官禀道:“主上,殿下乃是女儿之身,身子本来娇弱,如今箭矢近半入体,又近心脏,只怕——”
      陈侯双眉倒竖,厉声道:“如何?”
      另一名医官连忙道:“拔箭,则血难止,危极;不拔,则内脏受损,危甚……”
      陈侯怒道:“难道无可解之法?”
      众医官环顾再三,无从下手,均是脸色惨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不住叩头。陈侯正欲呼令将士将医官拖出去问罪,忽见缦嘴角轻动,只是发不出声音来。御寇拜倒,道:“缦之心意,请父王饶过医官性命。”陈侯面色稍霁,低头看向缦,轻声问道:“你哥哥说的可是你的真心话?”缦点点头,只觉心口疼痛已趋麻木,眼前人影渐花,身子也越来越轻,再要凝思,却是不能了。
      御寇见她身子一动不动,气息已闭,又惊又痛,痛哭失声。
      陈侯大怒,转向场中犹自相斗的大司巫,厉声道:“大司巫伤吾爱女,众将听令,杀之赏千金!”
      公子款失手伤了缦,心中正在忐忑,听见陈侯并未责怪,便松了一口气,手中箭去如星,只往大司巫身上射去。他的箭术得宫中箭术师传授,视隙而发,竟再未错发一枝。大司巫腹背受敌,尚要提防公子款的冷箭,登时手足受措,出掌凌乱。众人听陈侯下了诛杀令,出手更见凌厉。
      突然,大司巫脚下一软,一名黑衣卫的长剑刺入他手背。那黑衣卫甚喜,急忙上前再出掌击出,听见耳边陈共惊叫:“不可!”已是不及,大司巫身承一剑,却是真元一聚,黑衣卫士拔剑不出,身子一晃,眼前掌影相交,大司巫哈哈一笑:“能奈吾何?!”就势拉过黑衣卫士,朝身后一扔,跟着脚尖用力点地,腾空而起,穿过空门,已逃出阵去。陈共伸手接过黑衣卫士,一探他气息全无,反手推开,拔步追去。
      殿外卫士众多,突见大司巫冲出,齐声喝喊,举矛来刺。大司巫双手一拨,一股巨力发出,众卫士不敌他巨力,齐齐后退。陈共自后赶到,举掌来击。大司巫头也不回,伸手夺去数枝长矛,向后扔出,陈共身子一斜,不敢直接,只回掌轻引,卸去长矛力道,另一只手顺势接矛在手,喝道:“去!”数枝矛齐往大司巫后背射去。大司巫抓过一支矛,反手划出。只听数响,数矛齐断,坠于地板,叮叮作响。他不肯恋战,长矛直搠,谁可撄锋?众卫士连连向后退出,眼见他几个起落,已越过数百白玉石阶,再一长身,伸臂搭枝,上了树,掠过高墙而去。
      陈共追之不及,大叹可惜。经此一役,他亦是全身伤痕累累,见大司巫逃走,又惊又急,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众黑衣卫士冲出殿来支援,已不见大司巫身影,便扶着陈共返回殿内。
      听说大司巫居然逃出,陈侯大是惊讶。琴夫人与公子款更是一惊,面无血色。陈侯看了一眼琴夫人,道:“让他逃走,可是大大不妙。”吩咐手下卫士加强王宫防卫,同时下令追辑大司巫,由掌刑官会同宫中画师,画出大司巫画像,贴于大街小巷,千金悬赏。
      陈侯不见御寇,问众人。一侍从禀道:“世子伤心小公主之亡,已将公主带回上云殿去了。”
      琴夫人哼了一声道:“他倒真是目中无人,居然不请而退!”
      陈侯冷冷道:“行了!孤应允你之事,必当履行。只御寇究竟乃吾之血肉,凡事不可过分!”
      琴夫人不敢再说,低头不语。
      见陈共由黑衣卫搀扶,陈侯道:“你也算带罪立了功,虽未取得大司巫之命,你也尽了力,便回去养足精神,依大司巫的性子,必不甘休!”陈共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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