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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繁雪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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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风雪中前驰,耳边风声呼啸之声渐紧,平原感觉车子自北往南而行,心中疑惑不已:“马车在风雪之中不断变换方向,是为了防备敌人追踪;如今径自向南,却是要去哪里?”云门北芒的毒伤虽然较重,但有平原为她点穴封毒,又吃过护心的药,一时之间也无甚大碍。当前最主要的问题是要避开周兵的追杀,那玄衣人也不多问,只吩咐御者驾马疾行。如此奔行百里之外,车速方放缓下来,三辆马车的马匹均已疲累,只听见嘶叫,想是饥饿不堪,又逢风雪交加。前行的马车停下,玄衣人掀开车幕,问道:“可是长路和孟阳的车到了?”有人回禀道:“禀大人,正是长路与孟阳大人!”平原举目望去,两辆华丽大车停在路口,车顶雪逾半尺,想来等候多时。车上下来两名大汉,一高一矮,各都强壮,且目聚精光,一望便知是身怀武功的高手。这二人正是云门北芒曾经在洛邑官道上见过一面、受赠金铢的孟阳子、长路生,他们奉了陈共之命在此地待命而动,已有半日。而这玄衣人,便是云门北芒未曾谋面的大师兄陈共。陈共出身云门,后来回到陈国,又拜了陈国的大司巫大人为师,陈国守卫宫廷的王宫卫士称为“黑衣卫”,黑衣卫现今的首领便是陈共。陈共虽然离开了云门,对授业师门向来关心。当日,凤鸣坡的大当家凤忧城为了捉拿青阳、姬克,以周王手令要求云门世家相助,在鲜虞国的云门北芒与平原 得到密令,只有从命。但云门北芒生性正直,半路上蒙面救下姬克,凤忧城虽然带了青阳 返回洛邑,却在周王面前数论云门的不是。平原到底是周王 亲子,凤忧城深知周王对这 位王子存有一 番亲情 ,便派人送讯到陈国,希望陈共 能将平原、云门北芒拦下,不要前往洛邑,也便是为了全平原与周王的父子之 情。要知道平原当年决心离开洛邑,与北芒离居北地荒原,本是不欲再度涉入王室纷争 ;然而他对北芒用情至深,北芒一意入洛,他再是如何不甘愿,却不可能坐视北芒涉险而不顾。陈共当然另有一 番想法。一者他也要顾念到北芒的安全 ,毕竟她是云门世家唯一的血脉;二者陈国虽非如同齐郑 一般的大国,如此一般的野心却是不少的,要 趁机扰乱周家王室,也可 说是间接削弱 周王的 势力 ,陈国便可有大展拳脚 的机会 。陈国大司巫极得陈侯信任,诸般政事都由他来作主,陈共便放任北芒进入洛邑,平原势必因 此与周王反目,日后平原也可了却前事,安心与北芒归隐,这却是陈共的私心了。如今,平原已与周王账下卫士兵刃相见,想必卫士们回到王宫,回禀一切,周王对平原免不了恼怒 ,但平原已经离开,周王要费心应付青阳明月珠 和北唐氏 ,当无多余兵力追杀平原与云门北芒。换了车马继续南行,平原不再怀疑,他听出了陈共随行之人的陈国口音,心道:“北芒与陈国素无瓜葛,他们为甚么要助我们?”正自迟疑不定,陈共笑了一笑,说道:“公子之疑,陈共可解一二。”当下将自己与云门世家的渊源向平原一一讲述。平原听完,方自恍然。陈共自然只说自己机缘巧合在洛邑出公差,无意间救得两人。平原道谢之后,道:“想不到陈师兄早离云门数年,平原无缘与师兄同时受教,今日却得师兄相救,可见冥冥之中,总有机缘。”陈共笑道:“师弟是师尊晚年所收弟子,资质品格必是俱佳,云门氏得你与北芒相承,可光大矣。师尊九泉之下,也可安心。”平原又听他提到北唐氏 ,不禁暗自忧心。虽然父亲与他血亲尚淡,但他 既为人子,便免不了一番挂心。青阳 得救,北唐氏一入洛邑,又不知要牵动多少变局。他身上的化绵掌力余寒未消,此时 暗自发作 ,一时之间,内力压制不住,竟是额间见 汗。陈共 坐在他对面,见他脸色不对,心知不异,伸手过来在他腕脉上探听半 晌,微感诧异 :“是化绵掌 ?”平原点头。陈共奇道:“听闻化绵掌力乃是凤忧城绝杀之招,但以吾看来,他似乎未尽全力,方
2保你一息尚存。”他自是不知平原身上的化绵掌力是从青阳身上移来,比之直接受掌便轻了几分。陈共眉尖见愁,平原微笑道:“师兄不必担心,化绵掌虽然厉害,倒也不至于要我性命。”陈共摇头道:“非也。你虽然未克送命,便一身功力如同尽废,岂不可惜?”心中转念:“你毫无功力,日后要护得北芒周全,嗯,不但不能护她,反而成为她的负担......”陈共昔年在云门受业之时,得云门氏多番照顾 ,后来云门氏远 避北方,难得下落,不免时时记挂于心。云门北芒中毒,平原受伤,他自然不能袖手而观。只是化绵掌伤人脏腑,平原有真气护心,但筋脉俱损,一身内力才受封于胸腑,无可施展。陈共寻思:“师尊出自阴阳家,必有良方救他二人。”此刻他所想的师尊,却非受业恩师云门氏,而是陈国的大司巫大人,大司巫乃是阴阳家未记名的弟子,一身武学,却不输于阴阳家的日御、月御二人。一路往南,天气 渐渐变 好,到了陈国时,正逢暖阳映朝霞 ,白云划青天,风依然是冷的,但冬季里的日光照在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陈共一回到府中,便要去拜见大司巫;平原不敢拖延 ,立刻来到府库药房为北芒 调制解半夏之毒的 解药,他出身王室,对半 夏之毒最是熟悉 ,不到半天功夫便将解药制好 ,北芒服下之后,吐了不少乌血,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平原一颗悬起的心也才放下。见到大司巫,陈共将洛邑发生的事由一一禀报。大司巫听说青阳与周王反目、平原 遭周兵追杀等,冷笑道:“天下之事,向来由姬氏说了算;如今这样的格局只怕要改写了。”陈共道:“弟子在回陈国途中,听说世子御寇出了大事,可是真的?”大司巫道:“甚么大事,又有什么真假之分?他以世子自居,指摘君上的不是,君上治他大不敬之罪,如今软禁东宫,半步不出。”陈共偷偷抬眼看了看大司巫,小心道:“世子向来小心,此次为何......”大司巫冷哼一声道:“他再如何小心,一身傲骨终是难以屈于人下,总有露出马脚的时日。”他又说道:“公子款前日派人送到你府上的青珠可已看过?”陈共点头道:“是海国上好的珠子,中州少有。”大司巫这才现出一丝笑意,说道:“你喜欢就好,收着罢,日后给孩子们做为嫁妆,也是极好的。”陈共心下一震,道:“君上最忌臣子结党,师尊——”大司巫重重一拍桌案,怒道:“大胆!”陈共见师尊动怒,慌忙跪下赔罪。大司巫稍稍缓和心情,道:“为师与公子款也不过是师徒情分,你说的那些个‘臣子结党’,半点也说不上。”陈共连忙点头,大司巫又道:“倒是你,与公子完可要 保持些距 离,他和世子关系最好,已被君上疑心,世子受罪,他也 逃不脱干系。”陈共心惊,低头道:“师尊教训的是。弟子与公子完也不过是闲日里喝喝酒,赏赏花,并无过命的交情。”大司巫道:“你说的那些话要是骗骗为师,也还罢了,千万不要骗了自己。我是要给你提个醒儿,为师大半辈子只收你一徒,不想你因此而坏了前程!”他这样说着,陈共便点头应是。在司巫府上待了一个晌午的光景,陈共才得空告辞出府。出得府门,抬头望见日光西斜 ,他不 由用手拍了拍额头 ,感觉这一晌午的时光 竟是有生以来最难捱的。他 怔了一怔,不知这种感觉如何而来,只知背心凉凉的,倒象是受了寒。眼前尽是那颗青珠的影子,他 膝下只有一女,如今 年方十四 ,尚未及笄 ,看师尊的意思 ,竟是要 将女儿许 与公子款。公子款是何许人也,他岂有不知?吃喝玩乐 ,无所事事 ,这 倒罢了,其人胆大、好赌、好色,人前摆的那些样子,也不过骗骗老眼昏花的陈侯罢了。最可怕的是公子款的母亲琴夫人,心 计颇深,朝中许多大臣都惧怕她,陈共曾经见过琴夫人两面,虽是娇媚的美人,竟是笑里藏刀 ,让人毫无防备的。想到日后心爱的独女要在这 样的
6◇ ◇ ◇ ◇ ◇回到上云殿时,夕阳余光遍洒亭阁回廊,殿内一片宁静。缦轻声说道:“日落无冬夏,时变万世同。春非吾春,夏非吾夏,秋非吾秋,冬非吾冬。乘六龙兮以御天,泛四海兮固能安?......”她是在感叹四季时光变易、世事变化,皆非人力可为,虽有驭六龙之志,却不过是心绪所感、一时嗟叹。“殿下可算是回来了!”两名女官急步迎上,接过缦身上的长披。缦问道:“母亲可好?”女官答道:“刚喝过荡药,歇着呢。”缦嗯了一声,只是站在廊下,仰望着夕阳余霞。一名女官奇道:“殿下似乎心情不错。”另一名女官拉了她一把,低声道:“殿下多久没这样出来赏景了,快去将她喜欢的瑟取来。”缦笑了一 笑,也不 说话。待女官取来瑟,将杜衡搬到廊下,顿时淡淡香气飘在空气中,久久不去。缦低头调弦,吩咐女官们退下。自回宫以来,她最喜欢在上云殿的木廊前弹瑟吟歌,也无 需女官侍服 ,反倒是独自一人 更得其乐 。女官们知 晓她的喜好,往往 预备了她最喜欢的杜衡在上风 处,将香气吹散廊里,随着瑟音,传遍整个上云殿,每每这个时候, 妫妃都要笑着对众女官说:“这孩子就是这样,喜欢侍琴弄诗,你们但且听听她做什么诗来。”便要嘱咐女官将缦吟下的诗整理记录,以备日后查阅。弦音清澈如水,叮咚叮咚不绝,良久都未听到缦公主吟诗的声音。正自举笔的女官凝视着案上的竹简 ,问道:“怎么殿下今日——”另外几名女官都招手示意她莫作声,只 需静心等候便可。“山外几点云,云中未染尘。一 拨轻雨下,却道各一涯。廊前倚碧月,琴瑟故相知。悲风故何在,点点愁杀人。独自弄晚凉,长夜难见君。明月晓夜长,一心何惧归。......”伴着瑟音,清脆的女子声音在廊前回响。女官一边 写着 ,一边 流泪,旁边的女官们也都听到了诗中的种种怅然,无不悲伤。在这样的黄昏,缦突 然想起了久远分离的十四夜,忧思如同浸湿了的纱,驱之难去。忽然,上云殿木廊青墙外传来一个男子清朗的声音:“一字别清愁,女为何所忧?羽翼高飞去,莫且自悠悠。思君何兮感,伫立徘徊之。”缦一惊,指尖一颤,弦断音绝。上云殿外密林环绕 ,除了偶尔 有王 族赏景散步,平民百姓不能入内 。上云 殿隔着这座林子,向北便是世子所居的青宫。墙外的男子听见 弦断,不 禁惶恐,连声道歉。缦静静起身,也不说话,只拿 眼睛望向身后聚来的女官。一名女官高声喝问:“墙外何人,竟敢打扰缦殿下抚琴!”那男子道:“伯瑗惊动了公主,望请勿责!”女官正要回话,缦挥手示意她禁声,心中却是一震:“伯瑗是御寇哥哥的至交,听说昔日在陈国为质,多得哥哥照顾,他在此时来陈,难道是为了哥哥?”息伯瑗两年前返回息国,缦只从御寇口中听过此人之名。息伯瑗在墙外静立良久,高声道:“殿下尚在否?”缦走近青墙,抬头望着高逾数丈的墙头,青苔隐现,说道:“公子特意前来,不知何事”息伯瑗听到少女娇嫩的口音,心一动,问道:“敢问是缦殿下么?”缦嗯了一声。息伯瑗这才放心,说道:“伯瑗在息国得知御寇世子有难,心下难安,来到陈国,不得会世子一面,殿下可知一切原由?”
7缦道:“公子所知,便是一切原由。”息伯瑗叹了口气,道:“伯瑗无能,未施援手,实负至交之义。”缦道:“公子对家兄一番心意,缦极为感激。陈国只怕即将成为是非之地,公子还是远离为妙。”息伯瑗问道:“殿下可需在下帮忙么?”缦道:“多谢公子高义。公子如今是息国的贵弟,身份已非当日,缦虽系兄长安危,却不能连累公子,公子之情,缦自当转告。请回罢。”她曾经听御寇说起息伯瑗在息国也涉身王 储之争,息伯瑗不同御寇,他既非嫡子又非长子,但日前息国世子 染病在身, 遍请名医不得而治,息侯要在其他诸子之中 另立世子,息伯瑗为人正派、在朝中倒也有许多大臣拥护,倒有三成的希望能登世子之位。在这 样关键的时刻,他竟然只身前往陈国,实是出乎缦之意料。息伯瑗听见缦拒绝自己的援手,颇感惊讶:“昔日御寇曾言缦虽为一女子,年纪尚幼,见识却远在常人之上。听她诗词之意,果然不是 寻常女子。顾虑全局 ,冷静 自如,当真难得。”当即说道:“殿下但且放心。伯瑗如今也颇有些颜面,能在陈侯面前说上几句话,虽不敢说能解御寇眼前危机,但当能探得机锋,也好早日救得世子。”缦眼中一湿,哽咽道:“让公子费心。”息伯瑗道:“入夜了,天气凉,殿下别在廊里吹风,这便回去等吾消息罢!”缦慢慢 回到廊中,奈何这诺大宫殿,除了五步一松灯 ,十步一女侍 ,便是她独影独 行。她多想挣离这人间樊笼,却是不得要领。地上长长的影子,仿佛她此后人生的曲折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