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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云门双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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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商颂·玄鸟》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燕为殷民的分支,距中州各国遥远。姬克随行卫士多半已经出了洛邑,会合队伍,向北方的燕地出发。青阳见他一路上抑郁不乐,徒自叹息。一行人不走官道,只择山林小径而行;害怕周王派人追杀,在路上将随行卫士分成数批,或明或暗,保护克王安全。这些随从个个都是百里之选,对克王又是忠诚无比,沿途防范甚严。过了晋国边境,便到鲜虞国境内。鲜虞国本为蛮夷小国,由狄族建立,国中北部以游牧为主,草原延绵数千里,一望无垠。鲜虞国所占的地利,虽不比秦国“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野”,但倚太行之屏障,扼冀晋之咽喉,凭滹沱河(史称“小黄河”)之天堑,不亚于燕国之幽蓟,陆路大道北通燕涿,东接齐都,北连代国,南与晋齐。鲜虞国境内河流众多,水路直接通往齐国。此时离洛邑已遥及数千里。流金九月,正是层林尽染,秋意如画。越过阴山,可以遥望苍翠山杨、旱柳掩映交织,日暮下的草场笼上橙色。画角声中,牧马来去;驷马大车驰骋,夕照渐浅,秋声渐浓。再行数个时辰,天色 终暗,便寻找借宿人家。这一路上,众人多是宿在农家。眼尖的卫士指着远处旱柳丛中木屋笑道:“鲜虞地广人稀,想不到这草原深处尚有人家。”蓬蓬旱柳地,尽染黄昏色。众人 赶了一日路,都是渴乏,向木屋驰近。秋风中送来萧声。驰在前头的车马 最先停 下,车上众人未及下车,却都望着眼前 发了怔。青阳与姬克坐车在中 间,他们走上 前,只见 木屋前 草场上一名少女 随着萧音起舞,步法轻盈 如同山中精灵 ,腰肢柔若无骨,舞姿之美竟非 人间所有;旱柳下斜倚着米色粗布的少年 ,持萧而奏。少女亦 是一 身米色粗布衣衫,但眉宇带俏,浑不若北方女子的英气 ,反而满含南边少女的妩媚 。少年修长的手指疾动如风,唇间流淌的萧音竟 流水一 般,旋律 多变。这一双少年男女年纪均轻,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少年则二十一二岁 ,一 者奏萧 一者起舞,落在众人眼中,仿如神仙眷属。姬克 常见舞坊舞伎歌舞,觉得眼前少女舞姿独特,让人心神俱醉。青阳 却从少女舞步中看出她足尖轻点之中, 显示出极高的轻功 ;而少年手指按萧,分明是另一套高明的武功他隐隐吃惊,心道:“这荒原之中,如何有这样的高人?”伸手轻拉身边卫士,示意他们提高警惕。少女舞兴再起,忽而飞身而越, 忽而临空漫步,每一个动作看似毫不经意,细看却 又不失法度 ,粗衣在风中飞舞 ,长袖左右交错,似朱鸟,若雀灵 。一时 现高山峨峨之姿,一时又显流水荡荡之态。众人气息忽静忽动,为舞所动。青阳更是吃惊,击掌而赞。他掌声清脆,将众人从梦幻之中惊醒,均自一惊:“萧音与舞融合,竟是具有这样大的魔力!”少女朝青阳一笑,敛衽为礼,说道:“让公子见笑了!”青阳回了一礼,道:“吾等惊忧姑娘了。”那少年将萧别入腰间,走上前来,道:“看公子行色,当是赶路匆匆。”青阳道:“正是欲请借得一宿,不知兄台可予方便?”少年含笑道:“家中只吾兄妹二人,屋舍颇足,来客只管入住便是。”他轻声朝屋内叫道:“云婶,有远客到了,为客人们准备茶饭!”转出一 名中年女子 ,面目和慈,朝众人行 礼,将众人让入堂屋,便即退 下火房做饭。这座木屋 一半是 隐在旱柳 枫叶下,远远看去甚小,实则宽敞,竟是有前后两进,前面是招待客人的厅堂 ,后进便是住处 。厅堂内此时 燃上松灯 ,映上 长窗丝幔,室内登时一 片平和1
之气。青阳、姬克一席,少年少女一席,其他卫士们则在屋外等候。堂上陈设简朴,除了坐席,便是长长的书案,案上随意几卷竹简,悬了朱毫。姬克问道:“不知公子小姐贵姓高名?”少年笑道:“长者见问,不敢言贵。晚辈平原,小妹北芒。”姬克自报姓名,道:“贤兄妹独居这荒原中,应是隐世高人。”平原招呼二人用茶,笑道:“不过家中衰落才隐入这荒原,平日里也少有客至,今日见长者容姿富贵,这位青阳兄又一身高华之姿,能与结识,真是平原之幸。”平原、北 芒兄妹再吩咐下人为屋外卫士奉茶,不一会儿,云婶布置了饭席,姬克、青阳道谢。用过茶饭,再入堂内。青阳见平原、北 芒所居之木屋,虽简朴却雅致干净,想起北芒之舞,开口说道:“适才见姑娘舞步甚奇,实是青阳 平生未见。”北芒笑道:“公子好眼光,不瞒公子,北芒这舞步乃是世代家传,除了吾族子弟,外面是见不着的。”姬克道:“啊,那真是吾等幸事。”北芒道:“如今家道中落,族人早已分散四处,北芒每每练习此舞不禁忆起先辈,也算是纪念。”青阳道:“平原兄奏萧之技亦是不同寻常。”平原道:“兄台过奖。”正自说话间,堂外下人禀报:“长公子,有外客求见!”平原、北芒相视而笑,道:“咦,今日是甚么日子,佳客纷至?”两人迎至阶前,见来人一身青衣,武者装束。见 平原、北 芒出来,青衣人行礼并从怀中掏出帛书递上。平原接帛在手,匆匆而阅,眼中显露出几丝惊奇。北芒接过一看,双眉一扬,轻轻道:“是他们?”那青衣人点头道:“大人已料定他们必宿于公子府中,特意命小人先前一步赶到报讯。”平原问道:“你们的大人呢?”青衣人道:“大人尚在数十里外,有事耽搁 了,只 请二位按帛书上所述行事即可。”平原嗯了一声,挥手道:“你先退下罢,吾等自奉命而行。”青衣人恭谨再次施礼,才返身朝西。望着他西去背影,北芒问道:“你打算怎么办?”平原道:“云门家族受人恩惠,当思图报......”北芒回看了一眼堂屋,担心地道:“我见他们并非恶人......”平原伸手握住她手,柔声道:“芒儿,这世间原不能单以善恶而论,总有诸般无奈......嗯,若非如此,你吾上代前辈岂能隐退于此?”北芒欲要再说,平原只是微微笑着摇头,返身入内。◇ ◇ ◇ ◇ ◇青阳醒来时,发觉自己四肢受制,定神一看,手脚已被麻绳所缚。再看身边,姬克亦是同样被缚,而众卫士则被捆在一起。平原站在青阳 面前 ,谦然道: “暗中下 药,非君子所为; 实是无奈,对不 住青阳兄了。”青阳见 外面天色已是大亮,暗中 运气。平原道: “这寻常迷药料 想不能制住青阳兄多时,只好麻绳加身。”青阳道:“吾等与你素无恩怨,何以暗施毒手加害?”平原道:“受人之恩,惟有如此。”青阳道:“平原君初时待吾等并无恶意,何以半途下药,当是与那访客相关。”姬克行 事小心谨慎 ,青阳对吃喝亦有防备,自觉平原待客吃 喝的食物并 无不妥,却不知他如何在不知不觉间动 了手脚。平原笑了一 笑,道: “诸君观北芒一舞之时,便已中了她的‘一舞回风 ’,只是青阳公子功力深厚,必得吾萧 声相助 ,方能扰乱 公子五观 ,让她2
撞来,平原腹间剧痛,松开了手。北芒左手就势一推,右掌鞭起,马匹吃痛迈蹄。平原猝不及防, 竟然未及闪避 ,顿时胸前中掌,翻身落下车 辕。再起身时,眼前尘土飞扬,车 子已在数丈之外。他心中一 痛,与北 芒相识 六年来,第一次见她如此动怒。平时她那么温柔讲理,此刻却一心忿然,根本不听他的任何解释。但他不能这样眼 睁睁 看着她 从面前逃开,双足一点向前扑出。半 空中几个踏步,正是云门舞步,几个起落已追到车舆顶上。北 芒听见他在空中转身之声,举鞭回甩,卷向他双足。两人一上一下,斗在一起。北芒一手牵缰,一手持鞭,扭身而战;平原欲夺她手 中长鞭,却又担心伤到她,不敢用力,顿时双方 难分难解,北芒更是气怒,转过身来,双 足立于车 栏上,喝道:“你再相缠,吾永世不见 你!”平原一 震,北芒这一鞭便击在他胸前,顿时帛裂血迸。平原低头看着胸前伤处,目光含泪。北芒也没想到自己这一鞭会击中他,心肠一软,清泪流出,回转身子,声音忽然嘶哑了:“你走罢,我不想再见你!”声音低沉,却如重锤击在平原身上,他哑声反问:“你再不见吾?”北芒点头 ,持鞭的手忽然使力挥出,抽中马背,双马 长嘶,向前急驰。平原一 片茫然,双脚一虚,竟自车顶跌落下来。北芒看也不看,硬起心肠。车子驰出老远,北 芒忽然蹲下身子 ,伏在车 辕上低声哭泣起来。身后车舆中传来一人的说话声:“你们吵架了?”北芒不回答。姬克用衣袖擦拭脸上灰尘与血污,一边擦一边道:“少年人任性是常有之事——”原来北芒与平原相斗之时,他已经醒来。北芒继续哭泣 ,并不理睬。姬克叹了口气,问道:“小姑娘 ,青阳是被凤忧城带走了么?”北芒听他询问青阳,终于抬起头来,道:“哼,你还记得他么?”姬克道:“姑娘是怪吾无情么?”北芒讥讽道:“难道不是么?青阳出身本苦,你却一再相逼,才至今天。可你此刻安然,他却面临死关,嘿嘿,上天可真是不公平!”姬克道:“姑娘骂的是;唉,若非我耽于权位,哪至今天?青阳、青阳......”北芒红红的眼睛瞥了他一眼,道:“你就安心往燕吧,别负了他一番孝心......”姬克道:“我是他叔叔,却看着他入险;姑娘与他只有一面之缘,却出手援助。”他越想越是难以心安,眼中露出痛苦之色。北芒见他难过不似作伪,道:“他的事,我早听说过。所以我送你到了燕国安顿之后,再去洛邑,好让他放心。”姬克一喜,道:“姑娘要去救他?”北芒脸上现出悻悻之色,摇头道:“凭我一人之力,想都别想。不过是受托送你入燕,他虽入难,我也要将你安全到达燕国的消息传达,免得他挂心。”她微似责怪,道:“他本来是自由自在的,为了你才涉入险境,你不要再累他才是。”姬克一怔,良久方道:“姑娘年纪虽小, 说的却是大道 理,可笑我直到此时方明白他待吾之真心——姑娘这样清楚青阳的 事却是令我惊奇。”北芒哼了一声,道:“我自然知道——”将后面的那句“平原曾经和我论起青阳曲折身世”压入心底。原来平原竟是周王姬佗庶子,流落江湖时机缘巧合结识了云门 世家子弟,辗转拜入云门,与北芒情投意合, 更是得到云门掌门人寒不衣垂青,传以绝技 。平原向来在云门弟子面前隐藏身份,连北 芒也不知他的底细,故而凤忧城揭露平原的王 子身份,北芒便想到他觊觎云门双璧的武功而刻意接近自己,愤怒异常。要知道北芒对平原一 心一意,这六年耳鬓厮磨 ,少女情怀无比 纯真 ,一 旦得知心 仪的男子有 异心,便是 气怒难抑,即使再温柔的少女亦 是如此。父母逝 世后,云门北芒更是孤独一人,只有与平原相依为命,被他欺骗,心中痛楚可想而知。7
虽然云门世家曾受王恩,要为周朝卖命,却在寒无衣这一代与王朝彻底断开干系,到了北芒这一代,子弟单凋,周王便允诺云门一族退隐山林,直到凤鸣坡 率众追杀青阳、姬克进入鲜虞国,凤忧城查知云门世家隐居于此,便求助云门族人联手追捕青阳与姬克。北芒虽不识得青阳, 却早从平原口中得知了狐王子的故事 ,对狐王子悲惨的一生 极为同情,对青阳 也不免心生同情。平原详知王室内情,北芒从未生过疑心,只以为他本是周人,便对周朝的一 切人物世情知之甚详,哪想他竟是周王姬佗之子。平原为庶子,为王 室所鄙,自小便对王室的纷争起了逆反之心,终于在十五岁那年 ,求得姬佗许可出洛邑,游列国,结识了云门 世家的掌珠云门北 芒,自此一心隐入 民间。但他的身份无法改变,唯有央求父亲放自己离开王室,姬佗儿女多,对这一个叛逆的庶子毫不在意,再者云门与周王室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云门 世代弟子中都有人成为王室乐师者,寒无衣虽然无意朝堂 ,但若平原入了云门,以后控制云门便又多了一层把握,多方 考量之后,姬佗终于允可平原离开周王室,成为云门弟子。平原接到 凤忧城的简函,一 则为父王打算 ,二则 为云门之故,答应助凤氏擒青阳。但他与青阳素未谋面,对青阳却总怀莫 名情愫,也许是因为姬佗曾经杀了青阳的父亲狐王子的缘故,平原到底心存仁心,表面上击伤了青阳,实际上却暗里下手解了青阳所中“一舞回风”。北芒不知究竟,瞒着平原前来救青阳,完全出于不平。凤忧城揭露平原身份之后,北芒想到平原相助凤氏擒拿青阳的初衷与周王脱不开干系,欺骗自己多年,心结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