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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子舞罗氏 ...

  •   公元前689年,楚武王带病东上征随,途中去世。武王为儿子赀即楚文王的东上中原建立了两个前哨,左翼为若,右翼为蓼,如一双眼睛窥视着中原大地。武王生前的宏愿是“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文王继承了父亲未了之愿,属意东进南阳盆地了。
      楚文王一继位便将王城由丹阳迁至郢。郢都城南是长江天堑,北面是南北宽三公里的纪山,西面八岭山,八岭山再往西有沮漳河,河水湍急。往东是雨台山低丘和长湖等诸多湖泊,东南部便是云梦大泽,往东北百里则是汉水天险。郢之北,通往襄阳、南阳的驿道,长江则是向东、南发展的主要水道,临近的汉水、云梦泽、沮漳河也利于物质运输。文王迁都虽然引起楚民不满,但从长远来看,是为东进中原的战争计划做好准备。文王手下文臣武将众多,如斗祈,屈重、斗伯比、斗廉、鬻拳等老臣,个个忠心耿耿;在楚文王与大臣们的努力下,楚王遗下的大国,一步步走向强盛繁荣。
      此番文王攻丹,用了三个月时间。丹人是出名的勇猛斗狠,如今在楚军的密集攻势之下,毫无抵挡的余地。经此一役,丹族几乎全灭,丹之首领丹青虽有深不可测的剑术与武功,不敌楚军强将围攻,慷慨就死。丹青之女丹姬为文王所俘,就地纳为妃子。

      自云梦泽一路往西南,通往楚都郢。
      丹姬双手被缚,坐于车内。她这一路上绞尽脑汁逃跑,均未成功;楚文王无法,只吩咐随从将她缚了。她的双腕已经血迹嫣然,脸色越来越白。屈重、斗伯比同车,屈一却骑马跟随着丹姬的马车,缓缓而行。楚文王独自一车,在最前面。
      丹姬声音已经嘶哑,她再也没有力气骂楚文王熊赀了。屈一叫了一名兵士递上清水,丹姬咬着嘴唇狠狠地瞪着屈一,一伸手将水打翻在地。屈一道:“丹姬小姐不喝水怎么有气力骂人啊?”丹姬又气又怒,侧头望向别处,不予理睬。
      忽听见前面士兵脚步声止,有侦兵驾快马自远处返回,禀明前路是云霞谷,并无村落。文王熊赀命令士兵跟上,屈重等人驱车随后。
      到得谷口,春风和暖,入鼻满是花香。众人均自疲惫顿消,齐声道:“云霞谷到了,可就地造饭歇息。”
      云霞谷内花草遍地,温度比周围又高些,此刻花香阵阵,举目望去,好一派繁花之地。相比云梦泽内古树成群、兽类结队的情景,直如天堂。士兵们得到号令,便各自扎下营帐。
      熊赀信步来到丹姬车前,伸手过来;“下来看看这里的花草。”丹姬冷冷地看着他,双目如火,几欲将眼前这人生吃活剥。那熊赀强自将她拉下车来,亲自解开她手腕上的缚绑绳索。丹姬一得自由,立刻双掌朝熊赀胸前击去。熊赀轻舒长臂格挡,将她摔倒在地。这样的情景一路上也不知演出了多少次,旁观众人习以为常了。丹姬右手握拳猛然朝地上拍下,顿时右手鲜血淋淋,她要再出手时,双手又被熊赀抓住,用绳索绑住。熊赀叹道:“医士官过来给丹姬小姐上药止痛。”说罢不再理睬丹姬。
      丹姬怒道:“熊赀!你这混蛋!你这恶魔!”
      她本是一个温柔至极的女子,因为这家仇国恨,竟全然如同民间村妇一般乱骂起来。熊赀倒也好脾性,居然置若罔闻。丹姬骂累了,伏在地上沉沉昏睡。熊赀见了,俯身将她抱入车内。屈一见状,心下诧异,向斗西流道:“大王对丹姬小姐可动了真心,若换做其他人这样骂他,哪里还有命在?”屈重道:“丹氏此番大劫,死伤无数,只怕大王心中还是有几分愧疚的。”他们见熊赀一人坐在丹姬的车辕处,自顾自饮酒,便也不敢近前打扰。
      兵士们造好饭,有人给楚王送来。熊赀正欲接过,眼前金光乍闪之际,一张网已朝自己迎面罩来。他临危不乱,长剑出鞘,要削断这网。那张网自上而下,由四人拉住,网线竟似玄铁所制,长剑削不断,网已将熊赀及丹姬的车一齐罩住。斗西流大喝一声,和鬻拳一左一右冲了过来。岂知当头被网罗住,这一下出其不意,鬻拳骂道:“什么破玩意儿?”在网内左冲右突,却不能脱网而出,网反而越来越紧,网上挂了利器,将二人衣裳勾破,划入皮肉当中,痛不可当。丹姬被呼喝声惊醒,发觉自己与熊赀同困网中,不知出了何事。
      谷内楚兵见楚王遇袭,齐声呼喊,围了上来。哪知走得几步,有人跌倒,叫道:“这水有毒!”不少楚兵纷纷倒地,只有一部分尚饮水的未中毒。军队中有医士官负责检查饮食安全,却还是中了埋伏。此番出征丹,楚军共开出一万人,对于小小的一个丹族,人数已算多。放眼谷内,中毒者十之七八,密密麻麻倒下一大片。
      熊赀困于网内,不敢稍动。他见斗西流和鬻拳受制,惟屈氏叔侄、斗伯比与几名楚兵打扮的敌人斗成一团。屈重使用的是重兵器长戟,适用于马上作战;况且他身为掌军主帅,对手是武技高手,十数招过后,惟有步步后退。好在他的长戟重,对敌也不能短期取胜。屈一则精于轻身功夫,当日与月御青阳公子同时出手相救十四夜,便显出极妙的轻功,连青阳公子也暗暗佩服。他被六人围攻,却也进退自如,但终是攻少防多。斗伯与屈重情境相似。熊赀大声喝道:“何方鼠辈,胆敢伏击我大楚!”他声音洪亮,山谷中传来重重的回音。
      丹姬见状,心喜:“敢情楚国的敌人在此设伏。看这架势,对方对楚军情况熟悉,又且事先有谋划,才一举得胜!”她丝毫不在意自己也同处劣势,一心只欲置楚王熊赀于死地而后快,脸上反而露出微笑。熊赀从未见过她如此美丽的笑容,一时之间有些失神,反手打了她一个耳光,骂道:“你喜的还早了些!”丹姬嘴角流血,笑道:“那丹姬就在此看着,看看是你熊赀死得早,还是我丹姬死得快!”
      一人朗声接道:“久闻丹姬小姐之名,今日一见,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的的马蹄声响,有人分开士兵,驰了过来。
      丹姬注目望去,这人身着青铜战甲,头盔亦是青铜制成,身材高大,手握青铜剑,坐骑高猛骏挺,远远望去倒象是战神一般。斗伯比和屈重等一齐后跃,背背相靠,敌兵见这将军来了,也不追击,反而静立一旁。熊赀心中暗惊:“这难道是罗子国的后裔郐系子孙?看些人进退有序,不似一般盗贼。”

      罗氏祖先出自熊氏,早在远古夏朝初期,便活动在有熊氏之墟和熊山之间,罗氏族分自穴熊氏族,因善于制造罗网,并勤于罗捕飞鸟,而称罗氏族,他们活动于大别山南北的罗山和罗田之间。这一地区森林茂密,鸟类群集,也是大批候鸟南北迁移重要的中间地带。商朝初期,楚和罗部落逐渐发展壮大。到了商后期,商王武丁(公元前1250年一公元前1192年在位)征伐楚、罗、卢等国。迫使楚、罗、卢等向西迁移,楚迁到今陕西渭河流域的荆山,部落改称荆楚,罗人迁移到荆楚北面的甘肃正宁县东的罗山。商朝末,楚氏族越秦岭,沿浙水南下,到达浙川的丹阳,罗氏族跟随荆楚向东南跋涉,沿汉水到达湖北西北的房县、宜城一带。
      周初,荆楚、罗人一同追随周武王伐商,罗、楚部落首领各有军功,当时的罗部落首领匡正被封为子爵,并赐“食采宜城,继泽噩域。”匡正公所部军民从此形成为罗子国。罗子国位于楚国之西北,与楚国国土相连。罗氏先民从一个以“罗”捕鸟的小部落,经过长期的长途跋涉和艰苦奋斗,发展成为一个小国。罗国小,也学着楚国要发展。于是罗氏先民走出深山老林,向东迁都于南漳县城东南的安集镇邓家咀村“罗家营”,若干年后,罗氏先民不满足现状,再次东迁至 “罗川城”。
      在罗子国发展期间,楚人以其坚韧不拔的毅力,在“以启山林”、“以事天子”的过程中,发展壮大了自己,日渐强盛,这时的楚武王积极地向外扩张,开始了兼并南方诸国的战争,力图冲破西周王朝为遏制楚国、在汉水之北以分封姬姓诸候国而形成的防线,以达到称霸中原的目的。这一段历史,在楚国史籍上描述详细,武王的艰难奋斗,面临汉水以北的申、吕、蔡、郑等国共谋御楚,汉水以东有随、郧、州、蓼等国协从抗楚,即使在汉水以西楚境周边也还犬牙交错地存在着权、绞、罗、卢等蛮夷小国,它们也结成了联盟与汉东诸侯遥相响应,互为配合来抗衡楚国。出师中原,必须先清理门户,所以武王于公元前700年出兵攻伐绞国。
      罗子国与楚国国土相邻,既是楚人的兄弟,濡沫与共生活了几百年,又相互成为竞争对手。罗子国既与楚为邻,又与绞国接壤,眼前形势是武王一旦征服绞国,与绞国仅一彭水相隔的罗子国便将是第二个绞国。罗子国对此看得清透,自然想方设法对付楚国。罗国大夫伯嘉建议当时的罗班公在楚国进攻绞国时主动出击,打楚国一个防不胜防。伯嘉是罗国数一数二的人物,幼时便娴于兵法,班公采纳了他的建议。伯嘉亲自化装成平民,越过彭水混入绞国边境,计算出楚军人数,发现楚国并未倾国出兵,回到罗子国后禀明班公,便不敢对楚国轻举妄动了。次年,楚国派往各国的密探得知了这个秘密,回禀于武王,武王雷霆大怒,派莫敖屈瑕率军伐罗。
      莫敖是楚国早期设置的官职,是权力仅次於国君的执政官,并统帅军队。莫,大也,敖,为獒,有猛犬之意。莫敖原为楚国最高官职,楚武王后期嫌其封号太重,始改以令尹为重臣,以後莫敖地位逐渐降低。屈瑕是楚武王的长子,因分封于屈地,所以姓屈。屈瑕因在楚绞之战中以诱敌深入的计谋大败绞人而得武王信任、赞赏。
      熊赀想到此处,心生疑惑,道:“阁下是罗氏哪位?”
      那青铜将军长剑斜指天空,冷冷道:“当年楚军灭罗,以多胜少,想不到也有今日吧。”
      熊赀不怒反笑,道:“有趣有趣,果然有趣!有人敢在楚国的地盘上动武,想来也是不想活了。”
      青铜将军面色一凛,道:“好个熊赀,临危不惧!倒也不象传说中的好色平庸,一无是处。至少在我看来,还有几分胆气。”
      熊赀斜眼看着他,道:“这一路自丹跟踪,为何早不下手?”
      青铜将军一震,却道:“既然要杀楚王,当然要选个好一点的地方,不然辱没了楚罗数百年交谊。”
      熊赀道:“可惜,当年我父王灭罗时,未能给班公留下好地儿!”
      众人见他身在险地,居然丝毫不口软,又是佩服又是惊奇。青铜将军手指发抖,叫道:“不错!今日我就让你见识罗氏一族的手段!”说完,身子自马上飞掠而下,长剑直往熊赀胸前刺来。
      他身披重甲,身子却轻盈无比。屈重、鬻拳等人齐声怒喝:“不得伤我家大王!”齐来阻拦,罗兵拥上将他们围住。
      熊赀只是冷笑,道:“真能伤了本王吗?”他手指虚张,几道凌厉的指风透网而出,叮叮之声不绝于了耳,将青铜将军的长剑荡开。他空手应对对方长剑,竟然潇洒自若。屈重等人身在重围,看见他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原来平日里熊赀少有显露功夫,众人只知他曾师从隐士,却不知有如此高深造诣。虽然不能脱离罗网控制,却也无大碍。
      转瞬之间,一个在网内,一个在网外,交换了数十招。双方都以快制快,众人哪里见过这等阵势,看得都快花了眼。
      丹姬屈身网内,见熊赀面对青铜将军凌厉的攻势,背部防守自然空了,再也不顾其他,足尖轻伸,挑起一块尖石划断束绳,绳索松开,双手跟着击出,正中熊赀后背。她武功并不高,只是高手过招,不容半点忽神,熊赀感觉背部中掌,手底缓了一缓,青铜将军的长剑趁隙而入,直入他腹部。这一下丹姬发掌、熊赀中剑,都在瞬息间发生,外人本觉熊赀未必会败,却不料突然中剑。屈重和斗伯比等人大声惊叫,不及相救。
      青铜将军回手抽剑,跟着又是一剑刺出。登时血花飞溅,眼看第二剑又要刺中熊赀。熊赀双掌平出,与剑相格,硬生生将剑锋压住。丹姬见他如此勇武,也不禁花容失色。青铜将军与他剑掌相触,有如被吸盘吸住,脚步前后错开,二人都是一动未动。屈一见大王与对敌比试内力,自然非死即伤,不由心惊。
      此时,未倒的楚兵慢慢围拢,与罗人混战起来。屈重只叫屈一快去救援熊赀,手臂便给罗兵砍中一刀。这些潜伏的罗人,个个身怀绝技,经过特殊训练。想来罗子国灭后,残留势力深入山林,日夜操练攻敌之技。屈重、斗伯比身在高位,几时真正面对这样的厮杀,顿时连入险境。而被罗网网住的斗西流、鬻拳二人一边大骂,一边隔网与罗兵激斗。
      丹姬叫道:“父亲,女儿今日便杀了这恶魔,为丹族报仇!”
      说着,向熊赀扑去。
      “姑娘此举,不免有失丹人先祖风范!”
      那说话的人声到,人到,隔着罗网出掌,将丹姬推开,反掌已将青铜将军的长剑震开。熊赀一听他的声音,道:“怎么到现在才来?”语气中竟对那人的行动很熟悉。
      青铜将军叫道:“挡我者死!”长剑飞舞,已将那人裹在剑影之中。
      丹姬功亏一篑,又气又急,吐了一口血。但见那人身高八尺,全身黑衣,眉目清雅,肤色甚白,高鼻,不似楚人。
      屈一却认出这人是楚王新招募的勇士玄夜。玄夜是北方燕国人,一年前自北而下,来到楚国,得到赀的赏识,予以高职礼聘。此时玄夜官至少师,与少傅斗磏、少保申全称“三孤”。少师本为辅佐世子的官,如今赀为楚君,尚未生子,便依旧封玄夜为少师。玄夜长袖飞出,正是北派燕人功夫“袖底流云”绝技。
      青铜将军剑法精湛,施展开来剑气纵横,玄夜只以长袖击之,居然轻松寻常。青铜将军与玄夜交手数十招,便知此人非同小可,并对自己显然未尽全力,当即虚晃一剑,返身跃回马上,带领士兵,牵缰顿马,往北急驰。
      玄夜伸手一拉困住熊赀的罗网,赞道:“玄铁罗网,名不虚传。”
      罗人善于织网抓人,一般的罗网都是精藤经过取料、提丝、淬泡、搓形等繁复工序织成,而这玄铁罗网更是极品,传言玄铁罗网是天上殒落的星宿碎片铸造,寻常刀剑无法砍断。
      玄夜抽出随身短剑,只听哧哧之声,已经将这玄铁丝砍断。熊赀纵身而出,道:“网是好网,剑是好剑。”屈重等聚上来,见他身受重伤还说笑,惊佩交集。
      斗西流执剑便要杀了丹姬,玄夜伸手拦住,笑道:“斗将军且慢,她是君上的女人,死也要君上的旨意吧。”
      丹姬直往斗西流剑尖撞去,只求一死。熊赀侧身拦住,冷笑道:“本王今日险些葬身此谷,你这样死不是太便宜了么?”当即吩咐士兵将她押下去好生看管。
      玄夜查看了众楚兵所中之毒,不觉惊奇,道:“罗子国与楚国仇深似海,竟未下剧毒,只是寻常迷药啊。”
      熊赀微微一笑,按住医官包扎好的伤处,道:“玄夜公子听过罗氏子舞的名字么?”
      玄夜一怔,道;“是他?”
      熊赀点头道:“是他。”
      罗氏子舞,是当年罗子国班公的孙子当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位,喜欢周游列国,旨在学习各国文化。据说连周天子也曾亲自召见子舞,与他交谈为乐。子舞看不惯罗夫人季姬的“行淫辟,求利于外,不能亲亲”,常年难回罗子国。正因如此,才逃过大难不死。熊赀一直认为子舞只是文弱书生,没想到为了复仇,弃文从武。
      子舞生性善良,虽然与楚人有家仇国恨,仍然狠不起心杀死众多无辜普通士兵,所以在饮水中只下了一般的迷药。医官立刻就地采药,给士兵们解毒。
      只是经这一战,倒令熊赀记起了当初的楚罗战争来。确切的说,他记起了死于楚罗之战的异母兄长屈瑕。
      屈瑕在楚绞一战中胜利,心生骄傲。当时为他送行的正是斗伯比,斗伯比看出了屈瑕的自满情绪,有心提醒,可屈瑕不听反怒。斗伯比回朝后也不好明说,只旁敲侧击地提醒武王为屈瑕派兵增援。武王和屈瑕同样心思,未将罗子国看在眼里。想不到罗子国的伯嘉派谋士与卢国结盟,在鄢水设下前后伏兵,大败屈瑕。后世《左传》记载,屈瑕在郢都郊自缢身亡。
      此战称为楚罗鄢北之战,这场战争以以弱胜强而载入史册。此战虽以罗的胜利结束,却只是楚罗战争的一个起点。罗国并没有赢得这场胜利,反而加速其灭亡。罗国胜利之后,自以为大功告成,滋生了骄傲自大的情绪,沉浸在沾沾自喜之中,忘记了所处的危险环境,由骄而淫,加之罗夫人季姬扰乱政局,用人不当,不能很好地团结内部,以至众叛亲离,导致灭亡的危险步步逼近。楚国在这场战争中损失了一位公子,输了脸面,武王自然耿耿于怀。终于在公元前690年,再次派兵攻打罗国,罗国不堪一击,兵败国亡,王室星散。
      楚灭罗子国之后,为防止北进时有可能遭到罗子国遗民的干扰,楚武王又把罗国的遗民从罗川城裹胁到丹阳近郊,置于自己的直接控制之下。罗人到达丹阳后,成为修筑楚国都城的苦力。据典籍记载,一支罗人组成的筑城队伍,精壮劳力挖土夯基,一个个大汗淋漓,悲壮而沉重的号子此起彼伏,妇女儿童则送茶送食,穿行在尘土飞扬之中。城墙就这样在酷热和严寒中寸寸升高,然后圈定出楚都城的繁荣。
      从另一方面来说,若非楚罗鄢北之战屈瑕自尽,熊赀也难以坐上楚君之位。
      斗伯比道:“大王,罗氏如此胆大犯上,在楚地如入无人之境,不能轻饶。”
      屈重道:“斗大人所言甚是。只是罗氏残部来去无踪,定然不会轻易现身。”他沉吟片刻,接道:“如果重罚那些平民,怕有损大王威名……”
      熊赀冷冷道:“卧床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罗人集居丹阳,逼近楚都,只怕哪一天砍掉本王这颗脑袋也非难事。回都后,斗大人和令尹大人商量个对策,与朝中大臣会商吧。”
      斗伯比躬身答应。他一想到熊赀孤高难料的脾性,不由担忧。
      玄夜道;“听说屈瑕大人当日攻罗时,请了巫家占卜,都是不吉之兆。”
      众人听他提到屈瑕的名字,都是心惊。要知道熊赀此生最讨厌的便是这个名字,所以没有敢轻易捋虎须。
      熊赀脸色微变,没有作答。
      莫敖屈瑕认为罗国乃一区区小国,肯定是不堪一击,此战必定能稳操胜券,把那次征战当成了一次郊游,他坐在宽敞的车中,听到了几声乌鸦的叫声,心情格外的好,不停地与宠妾逗趣取乐。军中战事一开,总有突变情况不时传来。一声声地“报”,搅得他心情大为不爽。所以莫敖下了一道生平最为糊涂的命令:“乱报军情,斩无赦!”楚军将领面面相觑,不知什么军情是乱报,什么是“不乱”,干脆什么也不报,遂安莫敖之心。那是一个夏日,天气炎热,莫敖屈瑕至鄢水,鄢水水涨船高,楚军过河时,秩序混乱,没有半点设防。罗子国水师伏在水中迎头痛击,楚军毫无防备,慌乱后撤,哪知又中了卢国夹击。
      屈瑕逃至荒谷一带,听见谷中乌鸦鸣叫,如梦方醒。出征前的鸦鸣是大凶之兆,出征前斗伯比曾经出言示警,他都忽视了。面对晚霞满天的荒谷,他上不能对君王,下不能对百姓,走入了绝境。
      楚军来到郢城下,早有守城官员及令尹斗祈等人列队而候。郢,共建有十二座城门;城东北区为贵族居住区,包括一些官方作坊;西区为平民区,也有一些作坊。楚王宫位于城中心,是整座城市的核心。宫城的东垣和北垣相连,宫墙高达十丈,东垣外护城河清水幽幽。丹姬倚靠轩车内,隔着车缦隐约可见城内的繁华、喧哗,没想到短短数月,楚文王和他的大臣们将这座王城建成这么大的规模。她看见坊间商人们卖的柚子,不禁泪水长流。所谓的“江浦之橘,云梦之柚“,其中云梦泽的柚子极出名,可如今她惟有看着柚子成筐,却再也不能看见族人的面容了。
      楚王宫的正门之一名为“茅门”,通过茅门后便是楚王治朝的朝堂。王宫内既有空间宏大的“高堂”又有曲折相连的“曲屋”,既有进深幽远的“邃宇”,也有小巧精致的“南房”,这些由大小、高低、长短、层楼、结构、繁简不一的宫廷建筑组合在一起,这样便形成了一个气势磅礴、宏伟壮观、错落有致的建筑群体。

      松油灯花闪烁,这小小的庭院之中除了石台上的松油,便是古树参天,在黄昏间的灯光里益发影影绰绰。春天里本应是花香扑鼻的,可这里却隐隐约约弥漫着药草的味道,还有焚香的气味。
      廊前微风吹拂,有人在叹息。只是轻轻的一声叹息,听得人心生悲伤,无可抑止。连叹息之声都如此好听,其人必然也是举世无双的美人。果然,廊上倚着一位面色苍白、样貌清秀至极的女子,年纪已然不轻,但神情、眉目淡雅如画。她正给廊前的雏鸟喂食,那只举在半空的手连同掌心的谷粒良久也不见动静。旁边的侍者见谷粒洒落一大半,轻声道:“夫人,要不要再拿点谷粒来?”女子猛然回过神来,黯然神伤,低声道:“是了,它也该吃饱的……”忽又忍不住问道:“君上可已退朝?”
      侍者一阵木然,女子却又惊醒,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到侍者们将她扶至几前坐下。她额前冷汗迭出,却极力隐忍。一名侍者用白布拭去她额上的汗,问道:“夫人如此不适,要宣医者么?”女子摇摇头,淡笑道:“这副身子拖着也是无益,便是再医技高超,只怕也难——”另一侍者端来水,道:“大王往丹三月有余,前日二公子也派人前往丹送讯,如今也该返郢了。夫人还要多多保重才是。”女子听到大王二字,眉间的愁意更重了,接过水随意喝了两小口,回头淡淡问道:“二公子和三公子如何了?”那侍者恭声回答:“大王虽将二位公子禁足,却不曾为难,夫人放心。”
      夫人道:“何曾有过片刻的放心啊?大王是怎样的人,你们哪个不知?”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一身素服,头侧别着白菊,在这样的黄昏灯光下,颇有出尘之感。她的内心深处,浮现起数十年前初见武王熊通的情景来。
      也是这样的春,邓国的春比楚国要来得迟。
      其时武王尚为公子的身份,周游列国。这一年,他北上周朝,途经邓国。昔日邓侯吾离朝周天子,天子待之礼簿,邓侯愤愤道:“求名于周,反受其辱,不亦甚乎!”他膝下有一女曼,通晓诗书,熟于易辞,劝道:“周郑同宗,而交矢于繻葛,况其僻远异姓小侯?为名者不实,为实者不名,方今天下,强霸而已!不如退而治政,齐民于道求神于信,何患无名?而虚求于实亡之周?”邓侯听言,便率民耕织,并大力发展国内冶铁业,诸国但闻邓铁之名,均极推崇。邓国因而渐强。而邓曼之名,便也传于列国。
      公子熊通沿途听到邓曼之名,又见各国公子有使者前来求聘,难免心动。要知当时楚国地处西南,虽则国势渐增,在中原各国却无好名声。适逢邓侯五十寿诞,各国均有使臣前来贺寿。其实使臣们贺寿是虚,求聘邓曼为真。邓侯疼爱女儿,当然也乐于在诸国公子间为女儿找一良缘绝配。楚公子递上名帖,亦为邓侯坐上佳客。邓曼公主既有择婿之意,自然有考较各公子才学的念头。熊通混于席间,听不惯公子们虚夸浮谈,避席欲出。
      他独自一人,绕过花园,便要出庭而去。
      这时,数名少女走了进来,几与熊通相撞。其中一名少女是布衣打扮,容貌清秀,与众不同。原来是邓侯宣了仕女们为宾客起舞助兴。熊通本欲退出,见那布衣少女眼眸清澈至极,虽则一身青衣,却不能遮掩其清丽出尘的气度。他心想,这样的女子天下少见,只怕邓曼公主也不过如此。熊通自小习武,眼光凌厉,当这群少女入庭之际,看见邓侯一闪而逝的惊愕,以及青衣少女浅浅的调皮一笑,心下了然:“莫非这女子竟是天下闻名的邓曼公主?如此才貌,倒不辜负此行。”天下闻邓曼之名者多矣,而今闻名不如见面。熊通既知邓曼身份,与其他公子的看法自然不同。其他公子一心求娶邓国公主,对厅上的少女们不敢多看,倒各出诵明月清风之词,歌窈窕之章,无不对那邓侯曲意逢迎。惟有熊通,一目不瞬地望着池中舞蹈的邓曼。
      邓侯便道:“君兮君兮,年迈而立,女兮女兮,如若初绽之木樨。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女兮,女不知!银汉辽阔兮,织牛惆怅不可期!”言下之意不言而喻。邓曼舞时,总觉熊通目光似电投注于己,心生不悦,半道辞出。熊通虽为楚国公子,却哪里比得上郑、齐等国,邓侯自然不放在心上;说到择婿,更加困难。
      熊通出了邓国,与随从们谈起邓曼姿容,又知她胆识过人,心中热情顿起,只叹楚国蛮夷声名久矣,难入邓侯之眼。他当即坐船返楚,望着浩渺烟波的汉水,想起楚国与中原诸国的距离甚远,尤其是文化经济等方面,辗转反侧,不禁抽出佩剑,斩断了一支楫,道:“今生不得此女,誓如此楫!”
      而后,熊通回到楚国轼兄自立,并使随侯至周求封爵位,周天子不允,熊通干脆自立为“楚王”。后经鄾邓与楚一战,鄾邓大败,楚王便以邓曼作为交换才退兵。追根究底,这一场战争的目标正是为邓曼,熊通举一国之兵伐邓,抱得美人归,在中原各国无疑投入了一颗重弹,引来各国侧目。他的铁腕风格由此扬名。经此一役,邓侯吾离病逝,其子祈侯,为邓曼之兄,日夜忧心,不想将妹妹嫁入蛮荒之地。左右为难之际,邓曼劝道:“楚虽蛮夷,与中原各国久不往来,但楚人先祖姜尚昔为帝师,其国运流长,非邓可比。楚国国势必强盛于中原诸国,我若嫁去,岂不甚好?”她师从道家,对星象亦颇有钻研,早占得自己与熊通之缘为此世宿命,若是拒绝,只怕要将邓国带入万劫不复之地。祈侯在妹妹请求之下,又无其他良策,惟有答允。
      熊通既得邓曼,极是爱惜,率兵返楚。后熊通征战四野,多得邓曼夫人相助。故后世《列女传》赞曰:秀外慧中,只言而知人于千里之个;诀别识断,妙解预、大过《易》之二卦。邓曼者,女中之杰,不让须眉也。
      遥想数十年的伉俪情深,邓曼不能自己。即使是在那样的境况下成为了楚王夫人,她也不曾恨过熊通分毫;惟有她,能够真正理解熊通的文韬武略、长远目光。可如今,笙瑟寡凄,生死契阔,他已远去,这番相思,再无托处。
      她如何能忘记父亲寿席之上,熊通的那双眼睛?也许是那时,他们便各自认清了彼此,选择了彼此。即使熊通的最后一次出征,她本已占出不吉之象,又见东方星宿暗沉,多知楚王出行必有凶险;但她与熊通执手二十余载,如何不能揣测出他的心思?他永远是雄狮,要俯视天下的。这样的人,原是不会安于宁静的。所以,她明知结局如何,也不能阻拦,只是将深深的痛隐藏于心罢了。
      那一夜,她夜观天象,紫微星沉,恍如隔世一般,她已经知晓了一切。她立在寒意阵阵的星空下,一站便是一夜。当此一夜,他再也不会含笑抚摸她的头发,温柔望着她了。这病根,便是这样留了下来。
      所谓星象变,帝王出。邓曼夫人遵循熊通遗愿,立熊赀为楚王,斗祈为令尹,诸臣辅之。
      如今,屈指数来,赀已立一年。邓曼夫人自知身有不适,难以支撑,然则她一世聪明,辅武王、开楚史第一奇女子,却未能真正看透自己的儿子赀。赀一继位,便移臣换将,只短短数月便将公子侪、子元账下家臣打击,并以谋逆之名将二公子楚足于楚王宫。这样的作风,完全不象武王在世时孝老爱弟的公子赀,竟隐然有了当年武王征战周国的风范。
      时不与继,邓曼夫人当年是极赞扬武王的作为的,但如今赀将一应手段用到了自己的兄弟身上,亦如当年之武王轼兄一般,这样的历史重演,身为母亲如邓曼,痛苦难挡。她苦苦支撑,不过是为了赀的一句承诺:至少,也要留下兄弟们的一条性命;她再也不愿看到权利与亲情的对决,因为她最清楚这样的对决将要付出的代价。
      她已经咳得惊天动地了,可是,眼前除了侍者,谁来安慰她?即使是侪和子元,她也有好几个月未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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