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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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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时,日御及公主缦一行离开太昊陵,往陈都而去。
缦探出头来,远望十四夜的身影化作了一个小点,心中升起无限迷茫。她和十四夜自小一起长大,早已有了感情。十四夜个性好静,少言,做为公主伴读,却并未讨公主欢心;她傲气的样子,留在了缦的脑海里。缦轻轻道:“我一直盼望能离开这里,可真的离开了,却并不见得欢喜——小舞与我,或许此生再无相见之日了。”小舞是十四夜的小名,通常也只她称呼。十四夜既然是阴阳家弟子,自当归楚修习,而那时,也许缦已经不在陈国。诸侯国之间互通姻缘,巩固势力,那是常事;她的命运,也逃不了。和姐姐德公主一样,不知哪一天远嫁他国,终生不得返家。这样的未来,是生在帝王家的女子的宿命。
日御回过身来,回望着晨曦中的太昊陵,堂高数仞,榱题数尺,“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翼斯飞”,几乎象一座巨大庄严的宫殿,不由得叹息。
公主行驾过郭城,陈的王宫和其他诸侯国的王城一样建在全城最高的地方,显示皇权至高无上,体现了宗法等级森严。陈的宫殿比不上昔日商纣王的“锦衣九重,广室高台”,宫墙却一律用朱漆彩饰,其实已经超越了周礼。宫殿四周,园林、池沼环绕,那是娱乐之所。台榭高大豪华,苑囿广阔丰富,比起其他大国毫不逊色。到了伏阳殿前,有人立马入内通报陈宣公;众人看见数名士兵抬着一张错金银铜龙凤案进宫来,缦的侍女阿月见那凤案极为精致,案框为正方形,案座由四龙四凤纠结而成,龙头承托案角,圆环形底座由四卧鹿承托,且嵌错金银装饰,显得异常华丽。铸造工艺复杂,造型繁而不乱,精巧无比,便道:“殿下,这是德公主的陪嫁之物罢。听说出自城南如意坊,如意坊坊主赵无伤亲自铸造,看上去确实与众不同。”城南即郭城,由北、西、南三道城墙及运粮河组成,西墙较直,北墙有拐弯,在西斗村西、村北和村东几经拐折,形成一个复斗形,南墙由燕子村西折向南,涉易水至龙湾头村西口复东行,与运粮河西岸相接。东城内有一条高大夯土台基构成的中轴线,在这条线上,由南向北依次分布着“伏阳殿”,“望邑台”、“陈公台”等大型宫殿主体建筑。宫殿区位于东城的东北部,由隔墙和清水河将它和手工业区隔开,形成一个宫城之堡。宫殿区以伏阳殿为中心,在伏阳殿东南和西南有左右相对峙的“上云殿”和“和清台”两座大型宫殿,规模之大,几可与周王城洛邑媲美。缦道:“错金银的工艺只在如意坊有,那装饰的图案与底色不同,使形象突出,有脱壁而出的效果。单只磨错这道工序,就费工夫和精力,非大师而能成者。”说时,又有数人抬着乐器编钟入内。
编钟之乐,雄浑庄严,在各诸侯国最为盛行。德公主喜欢钟乐,她的母亲蔡姬便派人打造了全新的编钟。况且蔡国本就尚乐崇舞,现在的蔡侯名献舞,也是一个喜欢侍弄乐器之人。
“缦居然对国内的情势了解如斯,真是难能可贵。”说话的是一个罗衣女子,年约三十,本来娟美的脸上,有一种清晰的忧伤。几名宫女搀扶着她走上前来。
日御等人一见妫妃,均自行礼。
只有公主缦,不识得母亲,心中恼母亲无情,将自己弃于僻野九年,硬是将目光投向了宫门前的大石柱。妫妃甩开宫人的手,一把将缦抱入怀内,泪水如同断线珍珠,滴落在缦的衣上。缦本来有诸多不满,此刻一见她的伤心,终于不忍,只是呜咽不语,却不称母亲。妫妃已经很满意女儿的回宫,要知道,为了保住缦这条命,她想尽办法,还请来了日御。总算上天待她不薄,一切尽在意料之中。
这时,又有一行人来到宫门前,为首之人长须、长眉,看见妫妃母女,施礼道:“臣下恭喜王妃母女团圆。”
妫妃放开缦,冷冷道:“司巫大人费心了!”
缦一听,全身震动,仔细看了大司巫一眼,只觉对方面无表情,难以捉摸。大司巫朝缦一揖到地,道:“臣下恭迎公主殿下回宫!”缦微微微点头以示回礼,心中对这位位高权重的大司巫产生一种惧怕之感。想到自己从一出生便远离王宫,多半因了此人的缘故;陈国重巫之风自古有之,但对缦而言,对方隐隐成了自己的对敌。小小年纪的她从母亲对大司巫的态度上已经看出一二。妫妃拉了缦的手,宫娥们拥着她们浩浩荡荡入殿。日御走在最后,对司巫道:“司巫大人,久违了。”司巫笑了笑,道:“是啊,九年前未能亲见日御,今日得见,在下大感荣幸。”日御哈哈笑道:“彼此彼此。大司巫请!”司巫颔首为礼,不再相让,先行入殿。
穿过重重宫殿,缦的眼睛都花了;四周装饰华丽,宫女成群,见到妫妃等人,均伏地而拜。缦怀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心情打量着这一切,只觉陌生、心慌,不由得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她隐居于太昊陵,熟读史书,对本国的风土人情了如指掌,尤其是关于王室的细节,教养女官都曾一一相授。但真正来到了宫廷,却仿佛每一步都感到艰难、迷茫。妫妃似乎知道她的心意,用力握紧她的小手,眼里尽是疼惜。
这长廊也不知走了多久,长得缦几乎走累了,才看见尽头垂首而立数名卫士,有人大声宣道:“妫妃到!小公主到!”声音洪亮,直透宫墙。缦的手心皆是汗,心知里面大殿之上的必是从未见过的父王陈宣公,她曾经带着很多种梦想,想过自己的父母,但真正面对的时候,才发觉心里一片迟疑、害怕。到底迟疑什么,又害怕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也许,一个人身在太昊陵的日子自由自在,已经成为习惯。
这一瞬间,年幼的她,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这次的进宫。
怔忡间,母亲已经拉着她的手跪下。那些人说的什么,她全然听不见,只知道任凭母亲牵领。
陈宣公坐在殿上,遥遥望着脚下那孩子,道:“抬起头来。”
他的子女众多,对这个一出生便出不祥之兆的孩子倒也印象深刻。缦缓缓抬头,看见了一张岁月蹉跎下的老脸,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父亲老到了这个程度,或者正因为年迈,才发了善心,让她回宫。他身边左下侧坐的是妃子们与其他的子女,个个都是陌生的。陈宣公见她的额上那枚桃花印记还在,还有这样一张美得近乎不真实的脸,点头道:“很好,今后,你就随妫妃居上云殿,无事不可出宫。”说完挥手命妫妃、缦退出大殿,脸上的疲劳流遍全身。
缦舒了口气,却仍感胸中郁闷,原来,自己只是从一个牢笼,走入了另一个牢笼而已。她的母亲看在眼里,安慰道:“孩子,一切都会习惯的。”
是啊,一切都会成为习惯——如同这九年之中,寸步不离太昊陵一样,不也过得好吗?可是这样的习惯,会不会太残忍了?缦抬头望向高高的宫墙,却看到高墙尽头依旧是青瓦粉墙,感到无比伤感:“我的一生,就此度过么?”
突然,有白影从高逾数丈的墙头一晃而过;有卫士大声叫道:“有刺客!”缦慌了,奔上前去拦住一名弓箭手,道:“她不是刺客!……”话犹未了,弓箭手们羽箭已发,宫墙之上的女孩子身影晃了晃,翻身落在了对面的檐角之上,手臂之处血红耀眼。她深深地看着妫妃和缦,接着一个筋斗,便掠过高墙而去。
缦头沉沉地靠在妫妃身上,低声道:“她不是刺客、她是我的朋友——她是小舞……”妫妃一震,啊地一声,半晌说不出话来,只紧紧抱住了她。宫中侍卫见有人闯入,喧哗起来;侍卫长呼喝着带了一队人绕墙追去了,丝毫不顾缦公主的阻拦。缦无力地看着妫妃,说不出话来;才一回宫,便惊动众人,只怕有人又要乱下谗言。而十四夜,那可怜的孩子,不知能否逃掉?奇怪的是,此刻十四夜在她心中的分量似乎重过了父母。才一眨眼功夫,父亲那苍老昏花的模样已经忘记,脑中只有十四夜的影子。
陈宣公听到殿外喧哗,煞是震惊,命卫士加派人手全城戒严,一时,宫内草木皆兵,宫外亦人心慌慌。只有缦,倚立殿前,陷入深思。她细细地数了廊前不知名的花瓣儿,心更是一点点揪紧起来。母亲刚才与女官们匆匆而去,她只能等待。
妫妃很久才回来,缦见她脸色苍白,不禁问道:“出了什么事?”
妫妃道:“只是有些累了。——对了,那个叫小舞的,是和你一起长大的么?”
缦点头道:“她看上去冷漠无情,实则是个可爱的孩子。母亲你也看到了,今天她冒着生命危险来看我,我以前还错看了她。也不知她的伤势如何,要不要紧?”妫妃抚摸着她的头发,自语道:“看来她学了很高的功夫,用不着我们为她担心了。也好……一旦脱离王籍,便是离了苦海……缦,母亲只有你了……”她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无限的悲伤无奈。缦虽只和她认识半日,毕竟母女天性,依靠在她温暖的怀中,第一次感觉到家的美好,有母亲的可贵,便满足的笑起来。
十四夜从高高的宫墙上跃下,脚步踉跄,差点跌倒在地。
她的手臂被羽箭所伤,血流不止。身后有人叹道:“你们总会分开的,何苦如此?”她急忙分辩道:“并不是为她,只是想看看王宫的气派。”朱明扶住她,眼中满是怜惜。她不敢看师父,只是低头去弄自己的伤处。朱明伸指点住她臂膀处“肩井”“全司”穴,道:“只是小伤,不要紧的……”话未说完,十四夜的手紧紧抓住了他,一双极大的眼睛里含满了泪水,蒙住脸的面纱也被泪水湿透。
朱明俯下身来,扶住她,问道:“疼得很么?”
十四夜摇摇头,难为情地道:“不、不……小舞再无亲人了,师父你、不要丢下我……”原来是为了这个,朱明不由有些好笑,道:“师父不会离开你的。”十四夜拉着他的衣袖,走了几步,认真地问道:“说话算数?”朱明笑道:“在缦的面前,你是断然不会显出害怕与慌张来的;怎么到了师父面前,就老长不大呢?”十四夜听到缦的名字,又沉默了,并松开手。
朱明走了不远,看见十四夜默然不语,便道:“世上之事皆有必然或偶然;譬如师父与你的相识,那是偶然,而你与缦,却是必然。必然与偶然,又在不断转化,也许将来,你们不再相识相知;师父,也会老去、死去,那是自然现象。“衣袖又动了动,却是十四夜的手轻轻放了上来。他们就这样不再说话,一直走着。良久,十四夜才道:“我们要去哪里?”
朱明道:“太昊是不用回去了,你在陈国呆了九年,恐怕也腻烦得很。不如我们去楚国,回到云梦泽。”十四夜微感惊诧,她记事以来,还是第一次从师父口中听到云梦泽这个地方,不禁神往。“云梦泽?好好听的名字,必然是一个极美的地方。”她轻声道。朱明道:“那是我学艺的地方——如今,只怕也快荒废了,应该回去整理整理了。”十四夜见他神情忧伤,仿佛又是喜悦,好生惊奇。在她的心里,师父朱明可是最厉害的人物,便想看看他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郧国与楚国交界之处,便是云梦泽了。
十四夜与朱明赶到时,已经到了暮春;云雾迷漫了整个山谷,一片湖泊象一个遥远的梦点缀在山谷深处,常年四季的云雾便是在湖上产生,飘散到谷中四处。不知名的奇花异草的香气钻入鼻端,沁人心脾。山中无路,只得弃车徒步。十四夜跟在朱明身后,几乎看不到路,草长过膝,几次她的手都被长草所伤,疼痛彻骨。朱明听到她的呻吟,返过头来,见她手上血污,道:“我倒忘了你是个女孩子——这儿的确寸步难行,常人是进不来的。”言毕伸手握在她右肩上,她只觉脚下一轻,不由自主的被他牵引前行。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朱明将她放下,望着远处一片黑色的沼泽地,道:“那里便是云梦泽了。我们是从西北而来,要过这片沼泽,南面的山林便是阴阳家修习之所。”十四夜万没想到眼前如此丑恶的沼泽贫瘠之地,竟就是传说中的云梦泽。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又怎相信?传说,这里曾是黑水河,而非沼泽地。为了修建被暴君玄帝称为不可一世的都城黑水城,死伤多少军民已经无可考察。民间流传,军民死后的残骸抛入黑水河,甚而堵塞河道,致使河水泛滥成灾。洪水退去后,只留下黑色的淤泥,便是现在的云梦泽了。历史久远,可“云梦泽”这样梦幻般的名字从何而来?也许在上古时代,这儿是没有黑水河,而是一片真正美丽的湖泊。如今,黑水城不复存在;可见,再如何坚固的城池,不过是过眼云烟;而那玄帝的暴政,却这样被史书记载,流传于世。
与这片沼泽遥遥相对的东面是飘飘渺渺的大片山林,一眼望去只见白雾茫茫。十四夜问道:“那里却是什么地方?”
朱明神情忽然变得有些严肃,道:“那是丹之一族所居的山林,历代楚王特许丹族的土地。外人是不能随便进去的。”他突然想起了在陈国遇到的丹斐,那是如同雄鹰一般的人物,按说不应卷入到俗世凡尘中来,可他却违了祖制,难道丹之一族内部发生了什么变故?阴阳家与丹族比邻而居,向无干系,但若丹族真发生了什么大事,势必影响到阴阳家。“丹?楚王很看重他们啊,陈国是没有这样的先例、给外族封地的。”十四夜道。朱明略显惊奇,道:“缦公主连这些也与你说了……丹族是楚地历史最悠久的民族,听说当年楚国开疆裂土时多得丹族相助,才有如今的万乘之国。”二人一路说着,沿着沼泽地走,临近丹族居住地。只见诺大的石碑上画着许多符号,十四夜自小陪伴缦公主读书识字,却也不识得碑上文字。朱明淡淡道:“那是丹族自己的文字,写的是:云梦丹氏封邑。上面还书写了当年楚王封地时的年代等。”
正言语间,忽闻巨响,几乎要将大地掀动。十四夜吓了一跳,四处打量。朱明听见声音从丹邑那边传来,心下暗惊:“丹族世代居住于此,族中神箭手、剑客极多,族中首领丹青更是誉为剑魅。适才这巨响分明是战场上投石器投石落地时所发声响,难道丹族遭人进攻?”投石器在春秋时期始用于攻城战,攻城士兵利用投石器将一颗颗巨大的石头抛向高高的城池,其实是运用了后世所说的杠杆原理和能量守恒原理,一般来说战争所用的投石器力臂极长,若要投得远,石头便需轻些;如果近距离投掷,才需要如此巨石。其时投石器在诸国中并未得广泛应用,因为建造这样武器花费大是其次,最关键的是需要能工巧匠,合理计算施力点和支点的距离,抗力点也难以把握,往往一架投石器需要培养极熟悉的兵士,亦非朝夕之功。想到此处,朱明脸色微变,除了楚国,谁还拥有此等武器?楚文王自继位以来,讨伐南方小国近十,使的新式武器就包括这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投石器。呯呯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楚军的呐喊与丹族的惨叫,十四夜手指冰凉,不知出了什么事。朱明拉着她直往坡上奔去,不过两里处,果见五座投石器并排而列,每座均有十名士兵操作,分别做度量距离、高度、装石的工作,有条不紊。两边青账旌旗,其中一座大账前士兵最多,分立两旁,并有司马持令掌兵。
居中的男子三十余岁,着玉白长袍,袍上绣凤,凤凰是楚国的神物,故君王都喜凤凰图腾的衣裳。他双眉似剑,目光冷冽,望着坡下丹邑的方向。此人气势、风范,当然非楚文王莫属。楚文王,名赀,熊氏世代好武,到了他这一代更有甚者。这位楚王平日除了打仗,便是爱女人。所以经他之手败北的敌将无数,经他之手抢夺的女子也无数。他虽然早年受过高等教育,师傅是申国人,史称“保申”,以知识渊博、精通祝祷占卜历史和巫术。后来《楚史》称他,“强硬如挟雷带电,诡谲如翻云覆雨。”除了七分雄鸷,还有三分昏庸。在他身边依次是司马屈重、莫敖斗伯比等人,可谓群臣齐集了。这云梦泽虽属楚境,毕竟远离楚王城郢都,看来令尹斗祈尚在王城主政了。每一颗巨石落下,下面山谷中的林木纷折,林中隐藏的丹族武士也不知死伤多少。树林越密,反而不能随意退避。
有士兵看见朱明和十四夜,举剑便刺。朱明轻伸二指一弹,那青铜剑便立折为二,叮地一声附地。大家听到声响,一齐回头来看。楚文王先是一愣,回头望向身边的斗伯比,颇有询问之意。斗伯比未及说话,他的侄儿斗西流已越众而出,斥道:“大王面前,何人犯忌?”说时,手中顺势拔出佩剑,向朱明刺来。
这斗西流平日里喜欢舞剑,剑术在楚国也算是出名人物。朱明冷冷一笑,长袖挥舞,格开青铜剑,左脚跟着上前,提腿下踏。也不见他如何运力,但这一脚斗西流竟然闪躲不了,手中一震,长剑已补朱明踏在地下。斗西流运力回夺,长剑丝毫不动,他不由涨红了脸,空出的左手击落,要逼朱明后退,以便夺回佩剑。朱明哼了一声,左袖依旧漫不经心地挥了出去,与斗西流掌心相贴。斗西流但觉一股强大的力道自对方长袖中传来,直达胸口。他支持不住,连连后退,方站稳脚步。可这一来,非但长剑未曾夺回,干脆完全放开了手。这一下,脸面可丢到了家,一时之间恼羞成怒,大喊一声,又要扑出。那旁边笼袖而立的楚文王喝道:“西流退下!你不是他的对手!”
敢情这位楚王,竟也是身怀绝技的高手。楚国的君王自来尚武,自然从小遍请名师,传授剑术武技了。那高大结实的汉子名鬻拳,是文王赀还是世子时就随侍左右的,出了名的气力大,如同他的名字一般,他的双拳在楚国是数一数二的。此时,他慢慢走上前来,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为何到此?”
朱明道:“在下朱明,山野小民而已。此处是在下闲居之地,没想到今日成了血流成河的战场。”
鬻拳正要搭话,那司马屈重忽然道:“是阴阳家的朱明先生?”语气中显然很是吃惊。司马主兵,他平日多有征战,见识广博,竟听过朱明之名,倒令朱明微惊。朱明的名字倒也罢了,这阴阳家三字在众人心中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阴阳家起于楚国云梦,此时虽然弟子凋零,但每代弟子均是出类拔萃之辈。入仕则治国有章,出将则战场凯旋,据说在楚武王时期,曾重礼聘得阴阳家的人相助北征,大都无往不利。后来武王下旨封阴阳家两名最出色的弟子分别以“日御”“月御”封号,并准允世居云梦一带,当时还有珠翠玉石赏赐;只是后代的阴阳家有了门规,不准入仕出将,这才与楚国王室疏远开来。但这日御月御的封号却是世代有之,阴阳家也就默认了,不过是两家相安无事罢了。如今楚文王等猛然听到阴阳家三字,倒觉像是遥远的梦一样不够真实。多年以来,很多人都以为当年获封的阴阳家弟子早已绝迹,不料今日出现在云梦泽。
楚文王道:“哦,是了,这里也是阴阳家弟子常居之所。”
朱明朝楚文王施了一礼,道:“不知楚王驾临云梦,所谓何事?”他这是明知故问,楚兵围攻丹邑,又如此庞大的规模,分明存了灭丹族之心。他不明白的是其中原因,据他所知,丹族与楚国王室是订了盟约,互为友伴,互不为敌的。这盟约远在武王前两代的楚君时期便立好的,何以到了文王这一代,反而成了死敌?楚文王挥手一指身后整齐的军队,道:“朱明先生看我这楚军阵势如何?”朱明放眼望去,那数十战车列好阵势,好不威武。每一辆战车均是四马两轮,车辕直接驾在马身上,车上三个甲士,左方甲士持弓、箭,主射,是一车之首,称甲首,也叫车右;右方甲士持戈或矛,主击刺,称车右;居中的,是御者,只佩带防身的剑;随车的是步卒和徒役,步卒大约六七十人,徒役二十余人。这正是装备最齐整的军队。朱明见这些士兵所持利箭在白日里反射青芒,暗暗吃惊:“这似乎是宛邑制作的利箭,上涂剧毒,中者立毙。”楚文王含笑道:“先生果然知晓这宛邑的箭。”朱明道:“宛邑,难道……”屈重昂然道:“月前宛邑已经归伏于楚,此后成为楚国军队弓箭的制造者了。良犬利箭,皆在楚国。”
其他众人均有自豪之感,面露得色。十四夜说道:“可是,却要用这个来杀人么?”朱明道:“我这小弟子不喜欢见血,就此告辞了!”
说毕拉着十四夜转身欲走。
那斗西流在一旁已经老大不耐烦,叫道:“楚王面前,恁地无礼?”已经冲上来抓十四夜的手。他倒不糊涂,知道朱明本领高强,便想挟持十四夜。朱明大怒,不再容情,看也不看,反手便是一掌拍出。他这一掌是用了七成功力的,有心要伤了这斗西流。这时,一条人影闪入,笑道:“先生接我一掌如何?”举手相迎。朱明掌沿一接对方掌力,便知他来者不弱,抬眼去看,正是先前的鬻拳。他拳劲、掌力趋于阳刚勇猛一脉,朱明赞道:“鬻拳果然大力气!”话音未落,人却到了丈外。
原来他借助鬻拳这一掌之力跃出,借力使力,尽显潇洒。十四夜低声问道:“师父,不管那些丹人了么?”
楚将围攻上来,要将二人逼回。楚文王懒洋洋的说道:“朱明先生要走,岂是你们留得住的?罢了罢了!”众将听言,方慢慢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朱明点头笑道:“多谢楚王!”
楚文王吩咐士兵推出一辆车来。这车倒也平常,只是车上装了十几丈长的木架子,上面缚住了什么东西,用白布蒙住。
听见屈重道:“用这丹姬,多半可降丹氏一族!”
朱明听到“丹姬”的名字,不由放慢了脚步。他知道丹姬是丹青的独生爱女,丹族最美的女子,竟然被楚文王活捉。
听见士兵转动滑轮的声音,朱明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回头一看,不由一惊。只见木架缓缓竖立了起来,兵士们推着车子已经下了坡,却是往沼泽地走去。他正看不明白,眼见滑轮不断转动,那木架斜斜指向沼泽地。有人飞身向上,在架子上走过,一直爬到架顶,哗地一声扯开白布,然后返身跃下。
十四夜惊呼道:“是个姐姐!”
不错,那架子上缚住的正是丹姬。她身在高处,被冷风一吹,醒了过来,看清下面的人群,不禁发出低呼,美丽的脸上顿无血色。那木架高数十丈,此时完全直立,寻常人是难以上去的。朱明不由皱了眉头,心想:“这楚王又想做什么?”
有兵士朝丹邑喊话:“丹人听着!你们的丹姬便在这里,再不归顺,美人丹姬可就成冰冷的死美人了!”
听到喊话,不少丹人骂出声来,更有人冲出树林,被楚军射倒。
丹姬见了,泪水直流,曼声长歌,只是丹族语言难民,虽然动听,十四夜却半点也听不懂。朱明却听出她唱的是《采薇》: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驾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日戒?玁狁孔棘!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诗的愿意本是描写战士的痛苦忧伤、无助,却心怀不甘与不服,即使无法改变命运之手的随意攫取,也有属于自己的理想和尊严,这也正是做为一个生命的灵性与活气所在;而丹姬此时唱出来,却是提醒丹族的战士,活着就会被迫卷入这场战争之中,就会有忧伤、痛苦、烦恼,恐惧、绝望。她不愿屈服命运的摆弄,也希望他们不要轻易言败。
历史的年轮,并不总是从温馨宁静的田园中穿过,而常常碾压着累累尸骨前行。不管你对它怀有什么样的情感,战争这个巨大的幽灵,一直伴随人类成长的历史。诗句的重章叠句让听者产生了强烈的感情冲动,诗歌的节奏感、音乐感,由丹姬轻吟浅唱,更形成了一种回环往复的美,带给人一种委婉而深长的韵味。有的丹簇战士听了,不禁泪下。楚军围攻丹邑已有三月,对外宣称是狩猎,实是攻打丹。这三个月里,丹族战士们经历了朔月呼啸的寒风,迎来雨雪霏霏的春天。尽管辛酸、艰难,但士兵们从未感到过怨悔。丹族向来崇尚英雄,自然不可能屈服于楚军武力之下。因为他们很清楚,是异族人打破了他们的安宁、虽然久战不休已经厌烦,可为了抵御外侮,这条路是无可回头的。
楚营前面已经倒下了数十名丹族战士,此刻丹姬身在半空,心知此番无幸,惟有鼓起族人士气,死不足惜。她的头部受了伤,血迹已经干了,痛楚也已经麻木。但她心中的斗志半分未减。唱到后来,她的声音嘶哑了,断断续续,曲音仍要传入族人耳中。
楚军见状,齐声呐喊,放松绞盘,楚文王令人用利刃划断了绞绳,呼的一声,丹姬自高空俯冲而下,眼看就要坠入沼泽中。十四夜大声惊呼,只觉自己身子一轻,如穿云破雾一般,脚尖已经着地,向下一看,不由直冒冷汗。朱明将十四夜扔上高约数十丈的木架上,为的是防止楚军伤害她。这般力道倒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拿捏的力度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他右手将十四夜丢上木架顶,身子跟着窜了出去,后发先至,迎上半空落下的丹姬。他就势揽住丹姬腰肢,便要向岸边跃去。楚军却也训练有素,投石器的几十枚巨石齐往朱明身上投落,直要将他砸落在沼泽中。楚文王轻搭连发弩,六支利箭哧哧射出。利箭上均涂满了麻药,一旦沾上,便中毒受擒。
半空之中,朱明微折身子避开一块巨石,听到身后风声,已无着力点。他本可以转身,但恐伤及丹姬。十四夜见师父危急,便要涌身下跃。这时,朱明挥袖后击,击落了几支箭;箭虽同发,却不是同时到,可见楚王的箭技高明。扑的轻响,朱明但觉后背一痛,若非以内劲护住经脉,长箭便透体而出了。这一下真气受滞,当此惊险万分之刻,朱明不作他想,只运力将手中丹姬向岸边扔出去。这几个动作只在瞬息之间完成,眼前巨石又至,他心道一声:“我命休矣!”坠入沼泽。沼泽深不及底,一经踏入,立时向下沉去。十四夜大叫“师父”,跳下高架。泥已近鼻,朱明张口叫道:“不可!……”顿时烂泥入口,复又下沉。
岸上的丹姬、高台上的十四夜同时向泥沼中扑去。说时迟那时快,一条青衣人影倏然而至,伸臂拉住了丹姬。丹姬回头去看,竟然是楚文王。她运劲挣扎,却难以挣脱楚文王的铁腕。十四夜却已坠落下来。丹姬双目含泪,见朱明、十四夜为自己丧命,心口疼痛无比,又且连日受尽折磨,立时晕了过去。
十四夜眼睁睁看见师父朱明没入泥中,哇的哭了出声,自己也跟着要坠落入泥中。突然有两人分左右赶到,一个是楚王账下勇士屈一,长于轻身功夫;另一个却是全身白衣的少年,阴阳家的月御青阳公子。青阳公子虽是后来,却抢到头里,及时抓住十四夜手腕,口中呼喝一声,又朝屈一击了一掌,人如离弦之箭倒翻开,在空中接连几个纵跃,已经落在岸边。屈一连忙闪身避过青阳的掌力,接着也跳了回来。这二人都是救人,身法奇快,但屈一显然逊于青阳。青阳脸色冷漠,携了十四夜的手,朝楚文王道:“以众欺少,难道也是楚人的待客之道么?”
楚文王将丹姬扔在地下,上下打量着青阳。后来的斗伯比、屈重等人形同半圆,将青阳、十四夜围住。十四夜哭道:“师父!师父!”青阳要返身相救泥沼中的朱明,斗西流率领着十名兵士一字排开挡在前面。屈重叹息道:“此刻朱明先生只怕——”他敬重朱明人品武功,便生惋惜之感。
青阳举目望向此时静寂一片的云梦泽,朱明沉入泥沼中,再无动静。青阳长声一啸,顿时山谷里传来断续的回音,惊得山雀起飞。斗伯比等人虽也惋惜朱明的死,但碍于发箭的是楚文王,不好多说什么。青阳脚步一错,向楚文王走近一步。屈重、鬻拳一左一右护在楚文王身边,同时喝道:“尔欲何为?”青阳一手拉着十四夜,一只手掌轻轻朝楚文王拍了一掌。屈鬻二人齐齐出掌,只听波的一响。青阳身子一晃,屈鬻二人后退了两步方站稳。他们见青阳年纪轻轻,竟有此等功力,似乎胜于那朱明,惊奇万分。楚文王冷笑一声,右手手指虚张如兰,指影重重,将青阳、十四夜笼罩其中。十四夜惊道:“阴阳罗叶指!”
阴阳罗叶指姿势优美,出指快而轻,讲究点穴奇快准。楚文王这一出手,显示出功力并不弱,怪不得朱明被他一箭射中。青阳似乎并没有惊奇的神情,只是脚下却缓了下来。楚文王并不继续进击,只道:“朱明以下犯上,你不知道么?”阴阳家与楚君渊源颇深,青阳心底明白,可师兄就这样死在文王手中,不免太冤。他位列阴阳家月御之位,名义上受命于楚王;当下哼了一声,向后跃出。众人只觉眼前人影闪动,有人惊叫,原来青阳无气可发,将斗西流及数十名楚兵丢入了沼泽地。楚文王大怒,叫道:“将此人拿下!”众将士齐应,弓箭迸发,形成箭雨。青阳顺势扯了一名士兵的盔甲下来,做为拦格之物。数十斤的重物握在手里,他依旧挥舞自如,盔甲受了内劲鼓荡,箭遇立折。楚王身边投石器也不能发,青阳更是钻入兵士中,忽左忽右,灵活至极,反而更难捉拿。楚文王又惊双怒,举起手中弩,要将青阳射死。
鬻拳忙按住文王手,劝道:“君上忘记了青阳公子的身份了?若真伤了他,只怕诸国都以此借口抗楚了!”楚文王随手扔出弩箭,脸色铁青。
众楚军将士见青阳出入千军之中如若无人,全部惊倒,自弗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