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故吾安知 ...

  •   初秋的夜晚,阵阵凉风袭来,吹散了闷热,洗涤了混沌的空气。四周一片宁静,然而蟋蟀在室外阶下不住低吟,打破了这宁静,却反而衬得夜更寂、更空。安静的庭院中,凉荫的梧桐下,白衣琴者手指轻拂,勾挑回旋间,竟是金石之韵带着苍凉之旋,登时,百虫止鸣,万物失声,唯有这琴音萦绕梁下,或流于层楼高榭之上、或息于林石水湄之间。随之清朗和歌:“南风摇秋草,远客起归心。焉无梦周意,沉沉却至今。东都曲且远,竟隔如参商。昔从梧台游,今来弦独吟。......”琴者和歌,琴音呜咽,歌中亦不自禁地满含伤怀,令闻者不忍再听,望者不忍再看。不止他独自伤怀,廊前蒙面的白衣少女露出的一双乌黑眼眸之中,满溢泪水,琴音令她思忆故国,诗歌令她心生悲意。听见少女暗自伤神,白衣琴者将膝上琴往石案上一放,起身问道:“十四夜,是你么?”那少女正是十四夜,她朝白衣琴者屈膝行礼,道:“打扰公子抚琴。”白衣琴者便是旅居莒地的公子小白,他见十四夜星眸含泪,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十四夜悄步近前,道:“公子很久不曾弹琴,今夜为何尚在这里?”小白叹了口气,道:“在这里住了快两年,虽然吃穿不愁,却总是难以心安。”十四夜道:“哦,是己朱大叔送来的消息令公子难过了?”小白沉默不语。十四夜指着东方星空,说道:“昨夜我看到明星暗沉,青阳师叔曾说过,那样的星殒落,应是世间又少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小白动容道:“你知道了?”十四夜 点头道:“你一 日里不见外人,连两位卫姬姐姐也不见,大家都担心得很,鲍师傅一早出去了,这会儿也不见人影......”“所以你进来看个究竟?嗯,大家惧怕吾生气,你却不怕么?”小白颇感奇怪。“也是怕的啊,”十四夜见他并不生气,放下心来, “可你一 向照顾 着十四夜,十四夜不想看着公子独自伤心。”小白忽然转身朝向梧桐树,两滴泪坠落。忽然手中一软,多了一物,他低头一看,是最爱吃的齐人粟米糕,平常他怀 念故乡时下人们都要做这粟米糕给他吃。他不由轻轻一笑,道:“你这孩子,也把吾看成小孩子么?”十四夜摇摇头,道:“你饿了一天,不能伤了身体。”小白叹了口气,道:“我的父亲被人杀死,眼下哪里还吃得下东西?”十四夜一惊,她毕竟年纪小,不知如何安慰人。但小白这一天闷在心里的痛楚 ,虽然 只是说了出来,却也觉好受得多。十四夜走到琴台前,只见琴的龙池上方铭文“号钟”,下 方铭文“迭山”,两侧铭文“东山之桐西山之梓,合二为一 垂千万古”。琴背蛇腹纹相布,髹漆逾百载。她故意转移话题,说道:“这具琴音质清亮,‘号钟’乃是天下第一琴,想不到竟能亲眼看见。”小白道:“此琴是父亲所赠,原来在齐国时,吾闲时奏琴,兄长击筑,长歌之时,几多快乐,唉,可如今......”想到兄弟分离,父子更是 阴阳相 隔,不 由心痛。而这 乱世之局,也不知何时才能真 正安宁。己朱带来父亲诸儿被连称、管至父轼杀的讯息,初时他还不敢相信;英雄一世的父亲,挥手覆手之间 世人变色的那名奇男 子,竟 就这样死了,死得何等不值,又是何等可悲!父亲手下高手如云,身边护卫费、孟阳及 石之 纷如等,都是 世所罕 见的高手,寻常人等岂能伤到他?但己朱已得确切消息, 连称与管至父轼王谋逆,并且已扶持 公孙无知为 齐王 ,莒国离齐最 近,最先得到消息, 只怕此刻身在鲁国的兄长纠还蒙在鼓里。小白一意要赶回齐国为父亲奔丧,却被己朱劝阻 ,此时齐国已是乱麻一堆,新君初立,担心王位不稳,自然要向公子纠与小白狠下毒手,但若回国,必然受害。连称、管至父各掌兵马千乘,齐国之内无人敢与之抗衡。小白无奈之下,更添悲痛。他与父亲感情虽不是很好,对于父亲的治国之策也颇 有微言 ,但血浓 于水的这份亲情 ,到底不能轻易割舍 ,尤其自己已成落 难公子,只1
      怕莒君得知齐国政变 ,更是 没有好脸色 。虽有己朱为他多方打点,能在渠邑安身, 但日后却再无半分把握,这片天空在他看来,已经乌云密布,再无晴云。好在兄长纠 的情况应该比他强,至少 纠的母亲乃是鲁人 ,与鲁 国的血亲关系难以脱离,再者鲁国新君姬 同年少, 与纠还 是姑表之亲的表兄弟 ,有了这层关系 ,只怕日后要报杀父之仇也需借用 鲁国之 力,至于 夺回王位 ,对鲁 国有利无害,依姬同的心思万万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虽然 姬同心中对诸儿痛恨至极,无日不怀手 刃仇敌 的心思,现在诸儿一死,恩怨但了,由鲁 国相助姜 纠夺位称王 ,一者 尽展鲁国大国风范,二者示齐以恩,齐必怀恩以待想到这一层,小白总算又稍稍舒 了口气。十四夜正要再说话 ,忽然身后脚步急促 ,鲍叔牙穿廊而入,朝小白行了一礼。十四夜喜道:“鲍师傅你可算回来了!”鲍叔牙笑道:“嗯,吾与公子现有要事商议,你便回屋歇息罢。”十四夜应声退下。鲍叔牙见小白脸色不好,已知究竟,道:“请公子节哀。”小白此时心境已有好转,道:“你出去这一日,可有什么消息?”鲍叔牙道:“己朱公子虽然打探到齐王死于连管二人的消息,却不知内情如何,臣这一日奔走,为的便是查探详情,哪知一无所获,白白跑了一日。”小白面露失望,道:“难道连称与管至父将消息封锁得这样紧?”鲍叔牙道:“轼王大罪,这二人脱不了干系,如何会让外人知晓详情?若非扶了那公孙无知为 君,只怕到 了此刻齐人也不知齐王已死。国大 人与吕大人托人带讯,己朱公子方得讯息,不然公子隐迹于此,盲然不闻也。”小白沉吟片刻,问道:“可有兄长的消息?”鲍叔牙道:“齐王一死,对外托辞是暴病,已发唁函分送各国,鲁国已有回应,鲁君亲派使者前往临淄,其他诸国只怕也都有遣使致悼。”小白听到此处,眉尖一扬,心有所思,却不说话。鲍叔牙已道:“看来公子纠与鲁君都看到了目前齐国的乱世 ,不想此刻 回齐国,乃是静 观后变 ,伺机而动。有夷吾与召忽在,公子纠应无恙,公子不必担心。”小白依旧不语,只袖手而立,清风拂面,凉意散落,面前梧叶飞落,地上层层叠叠。过了片刻,小白回头道:“师傅可已派人打点好两位夫人的行装?”鲍叔牙心中一 震,暗道:“莫看公子年纪轻轻,竟然早藏心思, 猜知吾之心意。”便复行礼道:“明晨己朱公子便派卫士护送两位夫人前往 卫国,等齐国安定之时再 接夫人们回国。”小白道:“师傅想得周到,如此乱世,夫人们在这里也不安全,卫国是她们的母家,再怎么也强过在此寄居他人檐下。”鲍叔牙道:“公子所言极是。”他略略迟疑了一下,问道:“那么十四夜如何......”小白眼睛蓦然一亮,望着鲍叔牙,说道:“十四夜是阴阳家弟子,武功远胜吾身边侍卫,留着她在身边,师傅认为有何不妥?”鲍叔牙道:“只怕己朱公子不愿她以身涉险,她毕竟与咱们非亲非故。”小白微微一笑,道:“师傅可有法子?”鲍叔牙一怔。小白道:“咱们照顾 了十四夜两年,也算是她的 恩人,她的 性情颇为重义。”鲍叔牙点头赞同,说道:“公子既知她师叔青阳的身份,也要留些神方是。”小白扬眉笑道:“你说的是青阳助王子姬克逃离洛邑,北往燕国之事么?周王虽是一意追杀他们,但以青阳的身手,只怕周王要 扫兴而归了 ;周家的江山大不如前,自家的事情都管不过来,哪里顾得了其他?且不说十四夜身份隐密,少有 人知,单是那北唐小丛之事洛邑迟迟未予回复,周王对北唐氏 的态度 也若明若晦,令人难以捉摸 ,可见周王已是鞭长莫及。”2
      卿得吾心也。”说着在那姬妾脸上捏了一把,女子脸若红霞,以袖掩面,身子转向内壁。莒王向小白说道:“孤这小姬听说公子弹得一手好琴,胜过宫中乐侍几多,公子认罚,便为众人奏一曲如何?”话甫一落,闻者 皆震。要知道诸国之 内,乐虽位列六艺 ,士皆学琴,但若要 在宾客面前表演,便是 另一层意思,给人娱乐的意思。小白堂堂齐国一公子,竟然被莒王罚以奏琴当着众人的面,便是丢了极大的颜面。小白望了己朱一眼,心中已经明白:“原来己朱信函中的意思要吾忍气吞声,便是为此。吾堂堂公子之 尊,以琴 悦众,本是失了 颜面。但在莒国 境内,身单力薄,些许屈辱受之无虞。哼,他日必报此仇!”脸色微变。十四夜起身向莒王道:“公子未带琴瑟,不能为王弹奏。”莒王一怔,道:“孤宫中琴师无数,岂会缺琴?”大手一挥,左右奉上琴具。小白未说话,十四夜低声道:“公子只需一弹即可。”小白苦笑摇头:“莒王要 吾为众人弹琴为乐,本是视吾如一琴师。”他长袖轻挥,手指刚欲往琴弦上抚去,忽觉指风擦过,铮的一响,数弦皆断。莒王大怒,拍案喝道:“好你个公子小白,竟然对孤如此无礼!”十四夜连忙出席伏身道:“齐国发生政变,公子内心难安,想是琴知公子心意,不欲公子强颜而笑。”莒王哦了一声,道:“竟有此事?”十四夜道:“公子琴技本是齐国第一,为莒王弹奏乃是幸事,实是心、琴相知,方有琴知人心之说。”莒王转过头望向身后乐师,问道:“这孩子所说可是真的?”那乐师道:“上古传说,琴人相依,不知真假。”莒王道:“再取琴来!”两名女侍扶琴而来,刚至小白 席前,琴弦无故而断,两女 脸色倏白,跪倒在地。莒王大奇,再命人取琴。说也奇怪,接连六具琴都莫名而断,不能成弹。莒 王又惊又奇,只得作罢。小白却已看到十四夜以指风射断琴弦,暗道:“如此一来震慑莒王,倒也不失一个好法子。莒王迷信,或者以为上天助吾,不再为难。”果然莒王亲眼看见数琴弦断,不再让小白为众客演奏。莒王道:“原来公子已知齐国变故,孤亦感憾事,当年与令尊曾有数面之缘,想不到他英年早逝,实是不幸!”小白强忍怒意,道:“是,只恨奸臣得逞,害了吾父,他日当报此仇!”莒王一惊,道:“哦?听闻公孙无知已经继位为王,向外而言齐王乃是暴病而终,有宠妃连氏亲见,岂会有假?”小白道:“父亲身强体健,向无疾病,定为奸人谋害;即使暴病为真,按说也是王兄纠继位,几时轮到公孙无知? 世人并 非盲目 ,但凡细想,岂有不知 真相者?徒自掩人耳目之举,不过更添疑惑而已。莒王以为然否?”莒王没想到他单刀直入,更是一惊,强笑道:“公子说的倒有几分道理......”他身后一名汉子突然低声 说道:“王可要 记得答允吾王之事!”莒王目光一滞,点了点头,道:“孤自有计较!”说完,双掌一拍,正在议论的众宾客都抬头望向主席。莒王笑道:“素闻小白剑技过人,九弟曾在孤面前盛言小白文武兼备,今日孤兴致一起,便要看看。”小白本来以为莒王知难而退,哪知竟又另思他法。莒王身后汉子走出,朝小白长身一揖,道:“凤以疏请教公子高招!”这汉子竟然是公孙无知身 边的近侍凤以疏,凤以疏出自凤鸣坡,武功自然不 弱。公孙8
      无知派了亲信前往莒国,要莒王设宴引小白前来,正是借比武 之名杀 之。公 孙无知早知小白身边侍卫武功一般,独鲍叔牙一人辅佐 ,而公子纠文有管仲,武有召忽,难以 刺杀,便立意先杀 小白,再对付身在鲁国的公子纠。小白 借居莒国,与莒国毫无关系 ,只需奉送金银无数,莒王便应允以己之名引小白入宫,再令人把守宫殿内外,小白插翅难飞。公孙无知素知小白 习武,不敢轻忽,派身边高手 凤以疏亲往莒国,那是一意制小白于死地。猜到了凤以疏的来历,小白面色忽青忽白,心知姜无知必然与莒国有了盟约 ,自己 性命只怕堪忧。他自来时便已看见 殿外禁 卫森严 ,殿内屏风之 后杀 气隐藏 ,自己一入大殿,便是身入险境了。己朱身子一震,起身揖道:“王,公子娇贵之尊,若伤了哪里岂非吾莒国之责......”莒王不悦,道:“孤不过是看看小白的身手,却何必阻拦,扰吾兴致?”正是:故国已离,难敌四伏。9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