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夜》dellas瞬

27、折柳出洛邑

　　不嫌弃。”辛伯笑道：“岂敢岂敢，求之不得！”众白衣女子站成两列，一名黑衣公子挟着长琴冉冉 而入，他风姿俊秀 ，双目传神，有侍从将他引至左首席上落座。黑衣公子放好长琴，展袖立背，朝着辛伯略略点 头，示意可以开始。辛伯向众女子招手，女子们屈膝向众人行礼。只听见清如溪水的几点琴声突然响彻了整个大殿。这 几点琴音，干净纯美，落入众人耳中，说不出的舒服适用。伴着稀疏琴音，白衣舞者长袖忽举，细腰轻拨。青阳见这黑衣公子外表一派高 华，虽只随意弹奏几个音符 ，却如 天籁传音，简 直如同仙乐，也微感吃惊：“这 样的弹琴高手，不知辛伯从 哪里请来？论起世间操 琴的名家 ，屈指可数。”黑衣男子手中的桐木琴外相古朴，流苏垂玉，当是珍物。待试音之后，方始正式弹奏。先前简单几点拨弦，已是大大触动众人心肺。黑衣男子屈指轻抹，乐自指尖流动，竟是众皆痴立，喝酒的忘记吞 下口中的酒浆，品茗的忘记咽 下香茶，素日喜欢琴 棋的，都 只有一个心念：“ 世间竟 有如此美乐 ，吾竟从来不 知？” 惊喜莫名。而那些少有接触 琴棋书画 的武人 则是另一番心思：“ 怪不得有人一生痴迷 于琴，个中享受果然不可言谕。”黑衣男子朗声吟道：“一弄呼 月，声入太霞兮 ；二弄穿云，声入云中 兮；三弄橫 江，隔江长叹兮。” 清朗的诗咏与琴曲天衣无缝的融合，却是琴音如风动铜铃。殿中白衣女子身姿优美，莲步轻移间 ，香氛挥洒， 飘飘似仙。或急转 ，或舒袖，或仰身，或下腰，姿态各异，却是 舞姿优美，配合琴声无 间。黑衣 男子长衣 潇洒，双手拨弄琴弦之际，嘴角带笑 ，数弦便如生在他指尖一般揉、按、吟唱自如，宫、徵、羽三种调式变化莫测，听得殿内宾客均是沉醉其中，不能自拔。青阳心 神一荡，暗道：“不对！此人琴技 高明， 奏弦之时却 带入了极高的内力，令人跟随琴音节奏变化心律而不自知。”黑肩身边双姝、身后侍立的大汉忽然发出一声长啸，啸声穿越 长空， 震得众人耳鼓发痛。青阳一见，手 掌在案边一 拍，人已自席间飞 起，双手疾出，抓向二姝 及大汉。他见到这 三人识破了琴师 ，便已了然，这三人竟都是黑肩六影护之一。那两名做侍女打扮的正是六影护中的两个女子，她们侧身避开青阳 攻击，喝道：“有刺客！ ”喝声一出， 殿外人影 倏分，又是 三人，各着轻衣，也是侍者装扮 ，若非身法奇快谁也看不出这 样普通的侍从竟然身怀绝技。殿外的三人并不急于向青阳进攻，却是一左一右护在黑肩身边，伺机而动。琴音更急，与两 名女子影护 脚步配合，那 名大汉也举掌朝青阳 拍到。这 三人联手共斗青阳，两女子手中都是短刀 ，刃利 ，近攻之时快若闪电；大汉果 是修习纯阳一派功夫的高手，手一抬，掌力沉猛 无比 ，青阳 顿感面前巨大的力道袭来，抡掌迎上，双方掌力相撞 ，身边众人均感站 立不住，纷纷后退。青阳一掌接大汉的掌力，另一只手却对上两名女子的短刀 ，女子见他空手对双刃游刃有余，均是一 惊，互相使了个眼色 ，双刀 两上， 招数更狠更绝，一上一下将青阳封住。青阳以一敌三 ，毫无惧意，左手凭空一抓，一名女子手中 短刀一震，几乎脱手飞出，不 禁低声赞道：“好厉害的掌力！”青阳 翻身一 扭，闪开那大 汉的双掌，他这一闪一让迅疾之极，三影护只觉眼前人影闪动，竟是进攻的招数都落了个空大吃一惊。随着 三人战势 ，琴声也更加急骤 。青阳身具玄功，亦觉琴音之中过无形巨力 要打乱自己的呼吸，而对敌三人之中两女子武功 虽高，定力却不如那大汉，此刻脸泛微霞 ，显然已受琴音波动，手上刀势渐缓，脚步也有些轻浮。那大汉喝道：“老二、老 三，这琴师好生邪门，小心先护着大人离开！”殿内其他宾客即便会些武功，也都只是平平之辈，在黑衣男子如梦似幻 的琴音催动之下，一个个控制不住内心震动，难 过不已 ；殿堂中间的舞伎们先前还随着 乐声起舞，后来脚步越 急，踩着节奏，身子却已呈不支之态，再过得半个时辰，相继倒地不起。青阳心知2
　　六影护 未离开黑肩，琴师要刺杀黑肩要添许多麻烦 。当即低低 自那两 女子刀下滑开数步 ，身子一 斜，已闪至正欲离开的黑肩面前。另外三大影护一名是中年文士，乃是影护 老大，名叫无名影，见青阳攻到，喝道：“ 吃吾一拳！”右拳横 出，风 声呼呼 。青阳 依旧闪身避开，左手一 晃，却是抓向黑肩右肩，要 强行将他拦住，另外两名影护一 片影、化形影轻推黑肩，同时各出一掌，迎向青阳 ；同时那两名女子雨影、雪影已经 赶至，手中 雪白刀光划向青阳后背。青阳凌空一纵，半空中转身击出双掌，雨影、雪影后退数步，心血翻涌，脸色骤变。那大汉晨风影伸出双手轻轻一托二女，二女登时乘风而起，跃起数丈，扑向青阳。青阳脚一沾地，眼前刀光突至 ，横掌一削，使了一个“沾”字诀 ，将二女带过 一边，正好撞向一片影、化形影，四人几乎自伤，都是一声大叫，急忙收掌收刀。无名影是众影护中武功最高的， 眼见 己方六人一齐出手居然挡不住青阳，脸色一变，也不 管其他， 只一手 拉过黑肩，足尖在地板上重重一顿，黑肩硕大的身体向外飞出。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道：“黑肩大人这便要走了么？”“么” 字未落，一 股巨大的掌力自半空传来，无名影一 惊，回头应 战，却是那琴师黑衣男子挟琴而至 。黑衣 男子单掌推出，左手按住琴身，倒勾足尖挑住两 弦，一道 强劲的力道射向黑肩。无名影接住黑衣 男子一 掌，连退两步，心惊不已：“一个琴师居然有如此功力，不知是何来 历？”黑衣男子见他接住自己一掌，出是 面露惊异 ，笑道：“ 阁下掌力了得，再接吾一掌如何？”催动掌力再上，无名影不敢轻视，举掌相格。黑肩 感觉胸前强力袭到，眼前一黑， 险些跌倒，忽觉有人伸手扶住了自己，定神一望，却是 晨风影越过青阳赶到，若非他来得 及时，卸去琴师 大半力道，只怕黑肩已经倒地不起。晨风影在黑肩胁下轻轻托起，两人飞起，落到三丈开外。琴师再追，却为无名影缠住。这下青阳被另四名影护围住，一时无法抽身；而琴师虽 然厉害 ，奈何无名影舍命护主，一时之 间也无法闯关 。未得琴师琴 音扰乱心智，殿内众 人相继回过神来，呼喝 道：“ 快捉拿刺客！ ”殿外拥进数名甲兵 ，将琴师 与青阳 团团围住。青阳身在重围，眼观八方，见黑肩被晨风影保护离开大殿，知道失去良机，他虽不想伤人性命 ，想到黑肩一旦逃离，也不知会发生什么后果 ，一时 叹道：“ 天意 ...... ”琴师朝着青阳眨了眨眼，表情奇特。青阳 微感惊奇 ，不知何意。琴师右手握起数弦，手指 猛张，数道冷风射出，几名甲兵惨 叫连连 ，胸前伤□□出血箭 ，洒起一片血雾 。没想到这 琴师以琴弦为弓弦，凭空引箭，围兵见状，皆感惧怕，不敢靠近，只是将青阳、琴师二人围住，用长矛攻击。而其他几名影护见青阳二人受围 ，便要退后，哪知众 甲兵不分敌我，将那五人也团团包 围，辛伯 喝令声下，殿外又拥进数十弓手，长弓引箭，对准殿中被围的青阳、琴师、影护。雪影怒道：“吾等是黑肩大人亲随，还不让行！”辛伯远远靠 后，挥手 喝令弓箭手射箭。登时箭出如雨，数重弓兵围住大殿，五名影护虽然冲击数次 ，竟不能脱围而出。青阳渐渐明白，自己与这黑衣琴师原来只是这场 暗杀计划中的一 步棋，真正的杀着不是青阳，也不是黑衣琴师 ，而是逃出扶风 殿的晨风影 、黑肩要面对的杀手。青阳与黑衣琴师充其量也只是一着 诱子，引出敌方，拖住敌军，给真正的杀手以机会来刺杀黑肩。黑肩的六影护若是单打独斗，并不算如何厉害 ，只是六人如影相随，首尾相顾，一人动则其他五人皆动，防不胜防，但 若将这六人 分开，威力便要小得多。五名影护心 知黑肩只有晨风影一人保护，均自着 急，当即各展神勇，下手 绝不留情，只听见众甲兵惨 叫连连不多时 倒下十余人，其他围攻的甲兵见五名 影护武功高强、出手 无情，皆感惧怕，不敢与之抗衡 。琴师对青阳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说时抓起一名甲兵丢 了出去，撞翻几人，两人一齐冲出，众甲兵见过二人身手，哪里敢阻拦，只远远 避开用长 兵相刺，但 被两人长袖一甩，被又摔倒几人。五名影护不 约而同地朝着青阳、琴师 二人打开的缺口冲来，青阳与琴师同时返身出掌，3
　　掌力冲击之下， 旁边数名甲兵纷纷跌开，雪影、雨影及无名 影挡在前头 ，见青阳二人掌力猛，只得矮身闪避。其他两名影护不 及退避，长臂一伸，抓过两人朝青阳扔来，立时被掌力击中，飞出数丈，眼见难活。琴师再 出两掌，挡在面前的甲兵吓 得连忙 退避，他笑了笑，长身 而起，掠过两重屋 宇。青阳跟着他的方向，紧追不舍。◇ ◇ ◇ ◇ ◇两人轻功一流，在夜间疾驰，只觉耳边风声呼啸，树影飞退。琴师加快脚步，大声道：“你跟着我则甚？”青阳问道：“你是周王的人？”琴师一笑，反问道：“这个也需要质疑吗？”突然住足不前。青阳在他身后两丈停下，见他独自手挟桐木琴。两个人自辛府出来，已经奔了一个多时辰。琴师见 青阳目光注视着自己手中的 琴，不由笑道：“青阳公子对这具琴也感兴趣？”青阳摇摇头 ，道：“只是君之 琴技 独步天下，却 叫杀戮沾染 这具好琴，在下深觉可惜。” 琴师又是一 笑，道：“这么说来，青阳公子一路相随，是要做说客么？”青阳道：“扶风殿中，君之琴音如同天籁，不似人间之乐，不知那支曲叫什么名字？” 琴师避而不谈，却问道：“公子听出了什么？”青阳道：“嗯，在下 拙于琴艺，只能听出弹奏之人一 片高洁不屈的节操与气度，让人如沐梅香。”琴师脸上现出诧异，并不回答。青阳奇道：“莫非在下说错了？”琴师道：“青阳自谦琴艺拙 ，却是在下知音。这 支曲子由在下自 创，还是第一 次在人前弹奏，吾为之取名为梅花落。”青阳赞道：“好名字，当得起这支好曲！”琴师道：“ 梅为花之最清，琴为声 之最清，以最清之声写最清之物，宜其有凌霜 音韵也。”青阳边听边点头，说道：“泛音三段，同弦异徵。”琴师笑了笑，道：“想不到在此遇上公子这样的知音，实是平生之幸。”青阳一揖，道：“不敢。请问阁下名讳？”琴师道：“无名无姓，大家都称呼吾木琴师。”青阳道：“琴师欲往何处？”木琴师笑 道：“ 吾不再回王宫，这 应合公子心意了？”青阳一震。木琴师哈哈笑道：“公子 追着木琴师不放，不正 为了这个结果么？”青阳道：“哦？”木琴师道：“公子一意为木琴师着想，木琴师岂 有不知？世间污浊 ，实负手中这 把琴 ，吾早已向周王辞行，就此离去，再不管世间纷争。”青阳道：“青阳惭愧。”他望着桐木琴，道：“实不相瞒，此琴原是吾父之物，不知木琴师自何而得？” 木琴师哦了一 声，道：“原来如此，吾年少之时游历郑国，曾经为王室中人演奏，期间一位公子赞吾琴技 了得，便赠此琴 。”他 托住琴身，朝青阳递来，说道：“既然是公子家中之 物，木琴师便交回公子手中。”青阳退后不接，道：“父亲欣赏琴师技 艺，以琴相赠，青阳 无意索回 ，只是希望琴师 守住这 七弦芳华一世高洁。”木琴师道：“公子所说的话倒与令尊相似 ，嗯，木琴师原无意江湖浊浪 ，因祖上受周4
　　与手下八名随从做了一番挣扎，方自被押。见假克王等被押走，青阳心想姬克的卫士人数较多，即使是分批出城，也容易引起外人疑心，便令众人后行，而他与两名卫士则和姬克先行。因为假克王被抓，守城士兵果然疏忽，只对姬克等人盘查了几句，姬克早有准备，应答自如，便自放行。车马驰出高高的城门，眼前两条大道笔直通往东方、北方。姬克自知此次一旦离开洛邑，或者将是终生再也难返故国，一时之间百般感慨萦绕于心，掀开车后帷幕，只见东城门渐行渐远，洛邑所有曾经的繁荣、喧嚣都跟随车轮辙辙声而远去，忍不住吟道：“凤凰翔兮于紫庭，予何德兮以感灵？赖先人兮恩泽臻,于胥乐兮民以宁。”这首诗是数百年前先祖成王在建成王城时所赋，传说王城建成之日，凤凰集翔，百鸟从飞，牡丹吐芳，宫殿、市集、太庙......“美人竞出，锦障如霞；公子交驰，雕鞍似月”，曾经的繁华如同画卷，此时深印姬克脑中，浮现眼前，久久不去。青铜九鼎，也便是在那个时候由殷商的旧都朝歌搬运到了王城，也正是由这座东城门运入，所以东城门又被称为鼎门。九鼎，相传乃夏禹所铸，由三个圆鼎、六个方鼎组成。鼎身上刻有九州山川名胜，象征天下统一和王权的高度集中。由于意味特殊，自其问世以来，便成了传国的宝器：夏桀昏乱，它就迁到了商朝；商纣暴虐，它又迁到了周朝。姬克想到此处，终于老泪纵横，这一切一切，便都如过眼云烟，自己只是一个可笑的过客，心存妄想，曾经以为有一睹九鼎之荣的机会，想不到十年算计，败于一朝。这败来得太快，竟容不得他有半点喘息之机，随之而来的便是逃命天涯，躲避追杀的命运。他到底不是成王，没有祖先的能为，更看错了姬佗的伪装，被他的软弱所蒙蔽，才致如今的结局。青阳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姬克手背，意示安慰。姬克抬起头来，道：“可惜了明珠这孩子。”青阳听他忽然提到了明珠无瑕，也是伤感，想到数月前还与青阳一同面对平陵雪不寒等人的拦截，两人齐入洛邑，如今却是抛却一魂，再不见其声容，实是令人唏嘘。一路往东，路边行人折柳，或插于房檐，或插于轿乘，或插于儿童的衣襟上，往日是王族祭奠忠臣，到了民间却成为赏春、弄春的乐事。这 烂漫春色，本叫人愉悦，但青阳与姬克都想到了死去的明珠无瑕，心情复又沉重。一 名随从折下几枝青柳，插在车辕上，柳叶飞、纸鸢掠过晴空，众人不禁举目眺望，只觉胸中郁闷之情稍解。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