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夜》dellas瞬

26、思起流年

　　“或处幽林兮长啸乎，声振林越；或抚琴操曲乎，志在高山流水；或放情山水乎，游心天外；或饥而掇食花蕊？甚或渴而斟饮飞泉......此林野垂钓者，乐在其中；交友山野者远离市朝矣。听蟋蟀低吟，观飞蛾拂烛，亚父当知吾所思兮在山水，欲往从之岂道艰。......”席上的克王扔下简书，冷哼道：“明珠，你可看到青阳之心？他一心求隐，只怕放其自由，却于吾不利。”明珠无瑕长拜在地，道：“青阳久离尘世，今为义父所羁，其心未改，只需由儿将他送出洛邑，不妨碍义父大业。”姬克须眉一挑，看着明珠无瑕，道：“你之心思，与青阳无异，唯一不同者，你身受吾大恩，未敢克忘，而听命于吾。”明珠无瑕道：“明珠不敢。自义父将明珠从太山村救出、带回王府之日起，明珠此生便如同重生，不论生死追随义父。”姬克神情一缓，道：“当年太山村全村村民患病，只留你一人活下，适逢吾奉王命前往查视，方救得你性命，救你之时，吾自不想日后种种，只当你是一个身在病中、需要救助的孩子，你吾之间，不惟恩义，尚存亲情。”明珠无瑕抬起头来，道：“明珠心中早已视义父为亲父，如今义父涉身夺位之争，未来凶险难料，明珠不忍老父以身犯险，便斗胆请义父放弃红尘诸事，随青阳与吾一道归隐山林！”说完，不住叩头。姬克大怒，道：“怪不得你自请出洛邑接青阳，却是先说动了青阳，再与他一起反吾，好啊，吾待你不薄，却换得如此佳儿！”他怒不可遏，推倒案上一堆竹简，道：“数日前府 内遭人纵火 ，刺客入 府，想来皆是你所为！”明珠无瑕心知误会难以解释，道：“明珠对义父之忠诚，上天可鉴。”姬克不怒反笑，道：“好、好！我先前还只是不 信，吾一 手带大的孩子居然有这样的背叛之心，今儿却不由不信。”他顺手自简牍中翻出一样东西，扔到了明珠无瑕面前地上。明珠身子一颤，面前丝帛上的画技 简单明了，却是将当日青阳、他还有姬克 三人在一起吃木瓜海棠的事 刻画传 神。姬克振衣而起， 指着帛画喝 道：“你由吾带大，你第一次执笔写字、绘画无不由吾亲自教授 ，你的 笔锋 ，虽经百般遮掩，却也瞒不过吾之 双目 ！”明珠无瑕颤声道：“义父！”姬克接道：“你想将青阳被困之事 禀报周 王，何不亲自 入宫 ，却这样畏首畏尾，不作君子行径？”明珠无瑕伏地不语。姬克冷笑道：“无话可说了？若非黑肩将此书带出，吾至今日也不知身 边藏了细作 ，可笑啊！”他用脚踩 住帛书，道：“将你自死亡线上夺回，并予你读书识字 ，丰衣足 食，你尚不满足 ，还是要与吾背道，攀向周 王这棵大树么 ？”明珠无瑕双目流泪，摇头道：“义父，明珠是何等样 人，义父难道不知？这十 年来，明珠夜夜向 上苍祈祷 。自十年前的一个冬天，义父你就变了！不再是明珠看到的那个慈祥可敬的义父了，这十年里，吾疑惑过、徘徊过、担心过，只是对于义父所说的千秋大业，却真真不解。难道，那死在一 夜之间的 傅叶大夫全家一百多人口不是人命么？那渴望救援的水患 灾民不是人命么？那些无辜枉死的湘水巷人不是人命么？......”他眼中满是痛苦 ，眼前一一 浮现这些惨景。大夫傅叶 ，因为正直无私，当朝 弹劾黑肩收受贿赂而在一 夜之间遭人灭门 ；长秋河边数千平民因洪灾泛滥而无家可归， 苦等朝中救粮不至，不知 饿死多少 ；而湘水巷数十 人家，因未能如期上缴赋税 ，也是死得不明不白。别人不知，明珠无瑕却是一清二楚。暗夜中克王府中的杀手手段，他实在是太清楚。姬克 暗中养兵已非一日，他原来以为姬克只为自保，到了此时方明白。姬克先前的隐忍都只是烟雾，遮人耳目而已。为了引起民怨，姬克不惜伤害众多人命， 派人半路拦截救灾粮款 ，引1
　　发暴动；杀害不缴岁赋 的商人，只为挑动民众对周 王的怨恨与不满；杀傅叶 ，则完全是为拉拢大夫黑肩......一声脆响 ，明珠无瑕脸上被姬克重重打了一 巴掌 。姬克怒气难抑，大声 喝令殿 外卫士将明珠无瑕拿下。明珠无瑕苦笑道：“明珠之命，不劳义父动手！”忽然摘 下壁上长剑，反腕沉肘 ，往 颈间一 划。姬克未料他引剑自裁，大吃一惊，却不及阻拦。明珠无瑕自知无颜面对姬克，却又不愿再见姬克在追求权利的不归之路越走越远。他幼从名师 ，资质出众，武功已达高手之境，即便姬克早有防备 ，也不能夺下他 手中长剑眼看剑锋划过颈侧肌肉 ，鲜血 飞溅五步 ，忽然窗外飞入一物，击在明珠无瑕的剑锋 上，将剑锋 击偏 。明珠无瑕但觉颈上一 痛，跟着听见金属撞击之声， 手腕剧震不止，手中长剑几乎把握不住。殿外侍卫应声冲入，一 条人影后发先至，抢先一 步来到明珠无瑕面前，连发数指 ，明珠无瑕 连连后退，他心情激荡 ，哪里想到危机时刻有人救了自己，稍一忽神，手中的长 剑已被来人夹手夺去，定神去看，来人玉树临风 ，眉目清秀至极，不是青阳又是谁？姬克 退后两步，身边卫士将他保护在中间。明珠无瑕苦苦一笑，道：“你、你怎来了？”青阳道：“吾知你救出吾后，王叔必不轻饶，特来看看。”未待明珠无瑕回答，姬克已道：“吾将青阳关有如此隐 密所在， 竟然被你找到。哼，你说未曾背叛吾，这又如何说？”明珠无瑕脸色惨白 ，一声不响。青阳 正色道：“王叔，你何必对他苦苦 相逼 ？你可知，他为了你—— ”话未说完，被明珠无瑕伸手拉住，朝他摇头。姬克双手 一挥，道：“好！今日你二人既要离开克王府，便少不得要身染鲜血、挡住吾府中禁卫了！”回头吆喝，听见殿外脚步声响，将众人围住。青阳对明珠无瑕道：“你一身 修为，怎么看不透这个情字？你如此撒手离开，于世事无补，你先前之努力奔波，又有何意义？”明珠无瑕点头道：“是吾错了。”青阳一笑，将长剑交回他手，说道：“那么，我们就并肩冲出去。”明珠无瑕叹道：“你恢复不久，功力未曾复原，为了吾再入重围，真是对不住。”青阳道：“你吾虽是初识不久， 然你坦荡之君子，令青阳佩服 ，青阳心中愿尊你为兄。我们兄弟二人便接接王叔这些禁卫军的赐招，如何？”明珠无瑕也笑道：“可惜你吾认识晚了些。嗯，我可得提醒你，这府内禁卫多半 出自吾之调教，你可要小心！”青阳笑道：“嗯，吾不敢小瞧。”姬克又气又怒，道：“将他二人擒下！”在随从护卫下，已退后数丈远，数人持弓伏在外围，剑手、刀手、矛兵等一层又一层将大殿围了个水泄不通。姬克 伸手一挥，剑手、刀手先上，登时刀光剑影纵横交错，形成刀剑之网，将青阳与明珠无瑕尽罩于网中。青阳手无寸铁 ，却是 毫无畏惧，抡掌便上。明珠无瑕长剑锋 展，两人一 左一右，迎上前来。这二人一个掌力雄厚，一个剑法精练，众剑手、刀手人虽多，竟是挥洒不开，所围圈子被迫慢慢扩大。姬克身在外围，见青阳与明珠无瑕应付自如，一阵叹息 ：“这样的人才，却不 能为吾所用，难道老天真不容吾夺得王位之尊？一个是吾亲侄，一个由吾养大，如今都要叛吾而去，吾虽无杀其之心，然置身此刻，若让他们脱逃 ，只怕他日引颈受戳的，便是吾姬克了！”他原来一心要拉拢青阳加入他的阵营 ，但青阳心性坚定 ，万难说动，只好将青阳关2
　　在偏院 。而明珠无瑕受制于养育大恩， 本是惟姬克之命是从，却突然倒戈，倾向姬佗一边姬克大 失所望，便起 杀心。他知道这两人一 旦逃出，必然联合姬佗一路，要在 祭天大典上扳倒姬佗却是难矣。想到此处，殿内剑手、刀手又倒下无数，殿外人手不断补充，以车轮战来围攻青阳、明珠无瑕。脚下伤者、死者相叠 ，青阳与明珠无瑕虽是顶尖高手，但在这大殿之中与 众禁卫相斗，以阵相困，一轮一轮，自午间斗到星夜，渐感疲累。姬克在 旁观点，身边谋士道：“大人，如此斗下去，只怕府内卫士 全死也拦 不住他们。”姬克毕竟不忍下杀手，仍是摇头。另一人道：“竹先生所言甚是。这二人都是江湖高手，对付府中禁卫易如反掌，再纠缠下去，卫士死伤惨重，实是——”不住摇头。姬克道：“令弓箭手准备！”青阳、明珠无瑕虽在苦战之中，却听到殿外拉弓引弦之声， 均自一 惊：“苦战半日，我们体力 大损，弓箭手在外围攻 ，只怕难以应付 ！”青阳虽然已解落回之 毒，但未得片刻歇息 ，功力只有五六成 ；明珠无瑕心知这些弓箭手不同于 普通射 手，所 持弓箭均由名匠打造，由姬克派人自韩国买 来，弓弦精巧，那是不必说；弓箭手们日夜操练，竟是府 内禁卫中的精锐，便是暗夜中也可射百步。听见殿外拉弓声响，殿内禁卫翻身后退，只听 风声呼呼 ，箭矢射 入，数名剑手 、刀手未及避退，已被箭矢钉穿，惨叫倒地。青阳、明珠无瑕挥臂挡箭，数百箭矢射入，威力惊人。两人各举地上散落的兵刃，格挡箭矢如雨。姬克等人见青阳、明珠无瑕身在箭雨之下尚自无恙，颇为震惊。再令增加弓箭手一倍，箭阵增威，青阳、明珠无瑕再如何勇猛，在这样只能挨打的局面下，竟是相继被射中两箭。弓箭手们一排接着一排进攻发箭，毫无缓和之机。天边渐明，青阳、明珠无瑕都是血透重衣，手臂震痛无比，要知道单以臂力格挡弓箭本不为难，但要格挡雨 一般的箭阵便难得 多。明珠无瑕心知再战下去，两人皆是无幸，脚下一 晃，已窜至窗前，抓住一 具卫士尸体拦在身前，冲出殿来。殿外众人见有人冲出，未 及掉转箭头，明珠无瑕长喝一声，随手所抓的一把箭矢 朝姬克 掷去。他运劲于腕，腕力不下于 弓弦 之力，箭矢穿 空，姬克身边卫士 一齐呼喝举起兵刃格挡。明珠无瑕丢下手中死尸，足尖再点，如同大鸟掠空而来。他 这是拼尽全力，身上 血花点点 ，伤痛难捱，但这一咬牙 ，竟是接连纵过三 重卫士的拦挡，来到了姬克面前姬克 吓了一 跳，没想到他如此勇武 ，下 意识的拔出腰间佩剑。剑只拔出小半，手指立时发麻，全身不能动弹，明珠无瑕手掌按在他背心大穴，低声喝道：“众人退开！”众卫士见克王落入敌手，均自大惊，齐声喝道：“放开大人！”所围的弓箭手们也停止往殿内发 箭，一 齐瞄准了明珠无瑕。明珠无瑕微笑道：“箭手们可要 握好手中弓弦 ，莫射伤了大人！”其中一 名弓箭 手既年轻又紧张 ，果然箭矢出弦，直朝他们射来。明珠无瑕伸足一挑，将箭矢踢落，倒插于地。他看了看姬克发白的脸，道：“义父， 这一支箭明珠尚 能挡住，若要众箭手齐发，只怕 护不了你的周全。”姬克 又惊又怒，道：“你要怎样？！”明珠无瑕道：“众人让开路，让青阳与吾退出克王府！”姬克 虽然也 习过武，却难以与明珠无瑕这样的武学高手相比，当即命令众卫士退开 一条路，青阳走出殿。明珠无瑕朝青阳道：“快走！”两人边退边走 ，明珠无瑕喝令众卫士不得追 赶。众卫士 投鼠忌器，只能慢慢挪动，眼睁睁看着两人挟持着克王一步一步退出克王府。姬克 眼见众卫士都在百步之外，冷冷道：“你二人正好借机将吾交 给姬佗，好生 讨个赏，或者还能封爵加官。”明珠无瑕对青阳道：“青阳，你可记得吾曾经和你说过的话？”青阳点头。明珠无瑕笑了笑，道：“你一路往城西走，想来会有人接应你。”青阳道：3
　　“你不与吾一起么？”明珠无瑕忽然伸手将青阳推出数丈之外，青阳心中一惊，只见他反出将左手一直握住的断箭反手插入自己心窝，朝姬克跪倒，道：“明珠有负义父抚 养大恩唯有以死相谢。”眼看青阳飞掠过来，他再出一掌，喝道：“青阳，你忘了承诺么？”青阳受他掌力所迫，身形一斜，翻身落地，不由热泪盈眶。这一变故，却是出人意料。连姬克也不禁震惊道：“明珠，你、你......”明珠这一箭正正插入心窝，神仙难救，他勉强提气，笑道：“青阳， 别辜 负了吾之心意，快走—— ”青阳长袖一卷，身子飞起，越过几重屋宇，顿时失了踪影。众卫士追了上来，姬克脸色铁青，喝道：“还追什么！要全城人都看到么？”明珠无瑕双目含泪，道：“义父，孩儿不能侍候左右—— ”语未毕，头一垂，就此止住了呼吸。克王府中不少卫士都是他亲手提拔训练，见他一死，均觉难过。姬克 内心百般滋味不能言说，只扬手令两名卫士将明珠无瑕抬回府内。◇◇◇◇◇青阳脚下生风，掠重屋，纵高树，转眼已过了几条大街。这一路上眼前所 见竟如空白，只知往前疾奔，心中 剧痛难忍， 胸口伤心难舒，只是不住地对自己说：“明珠死了！明珠死了！”他与明珠无瑕相识日子甚短，甚至连很好的说一场话、喝一杯酒浆、品一回茶、散一次步都未能，初识时并未深谈 ，到了洛邑后自己被关，直到被明珠救出。正如他的 名字他实是一个 品格无瑕之人，全兄弟 、朋友之情，报父子养育之恩，他做到了，却是用生命的代价。不知不觉间，青阳泪流满面。他很久没这样流过眼泪，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流泪的感觉。面前人影晃动，一条纤细的影子朝自己扑来。青阳未及深想，举手便推。那人惊噫一声，叫道：“是吾！”青阳听到对方的声 音，方自 悲伤中回过神来， 掌力回收，顺手 拭去脸上泪痕。那人却是 平陵雪不寒，他拉着青阳 奇道：“出什么事了？你哭了？”他探头向青阳身后望了望，问道：“明珠呢？”青阳摇摇头，难过的道：“明珠死了。”此时他的语调极为平和，经过来路的平复，已将伤心掩于心底。平陵雪不寒啊了一声，不敢置信。青阳 问道：“是他要你在此等候吾么？”平陵雪不寒点头道：“他派人送来 讯息，要吾在此接应你们。嗯，他......”他转头见青阳眼中隐然有泪，不敢再问，道：“先上车吧。”青阳这才注意到路边一辆大车，御车的竟然是凤忆春 。他没想到明珠无瑕竟然和平陵雪不寒已经有了联系，平陵雪不寒见他一 脸疑惑 ，道：“明珠无瑕已向王禀报了你受 制于克王府一事，并由他负责将你救出。”青阳道：“他只说与周王已经有了协议 ，要救克王性命， 才背叛克王 投向周王。”平陵雪不寒脸上露出钦佩，道：“吾与他同处洛邑十余年竟不知他是这样的英雄人物，只恨不能先认识他，交他这个朋友。”青阳道：“明珠不为名利，只怕也未必能看在平陵眼里。”平陵雪不寒一愕，脸色一暗。凤忆春叫唤二人快些上车，说道：“你们要说话，也要看看场合吧。王只怕在宫中等得着急。”青阳与 平陵雪不寒一前一后上了车，凤忆春 轻声喝道：“驾！”挥鞭策马 ，朝 周王宫驰去。